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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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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仁,我是在車行途中認識他的。

他由他的姐姐護送到京。他姐姐高大健壯,短髮,臉龐紅潤,烏溜溜的眼睛很靈活地轉來轉去,笑容時時漾在嘴邊,說話的聲音清脆爽朗,一望而知是那種圓通能幹的女孩。他們姐弟上車時買的是站票,沒有座位。做姐姐的就跟我商量,讓她弟弟在我的座位邊上擠著先坐一會兒。然後她不見了。

唐仁的外表跟他姐姐恰好相反,清秀,單薄,甚至有一點羸弱。他垂著眼皮,聽任他姐姐前後張羅,一言不發,順從,或者也可以說是遷就。他被他姐姐安排著在我身邊擠坐下來時,矜持地只用上半個屁股,身體是背對我側過去的,而且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他坐著,上身筆直,一動不動。我感覺他的身體非常緊張,繃直的彈簧一樣。於是我也跟著緊張,列車員過來倒水的時候,我連杯子都不敢拿出來,生怕動作過大驚動了他,讓他更不自在。還好他姐姐很快回到車廂,並且笑嘻嘻地帶來了列車長,一個三十多歲表情苛刻的男人。列車長開始趕我對面座位上的一對農村夫婦,讓他們站起來讓開座位。原來這兩個人是蹭坐的,他們稀裡糊塗坐在了列車長掌控的機動座位上。列車長把這兩個位子給了唐仁姐弟。

他們在我的對面舒舒服服坐妥之後,我驚訝地發現唐仁跟袁小圓長得有幾分相似,尤其是臉上那副驕傲和輕慢的神氣,那種只關注自己、對身邊萬物不聞不問的勁兒,簡直像到了骨子裡。唯一的不同是唐仁的皮膚比袁小圓白皙,因此顯不出袁小圓那一口潔白髮亮的牙齒,也因此比袁小圓少了一種神采飛揚的活力。

這是一個被家裡寵壞的男孩,一路上享受他姐姐無微不至的關照和溺愛時,他心安理得,從容自在,沒有一丁點知恩圖報的表示。他埋頭看書,是一本小人書,連環畫冊,看到有趣時,他嘴角會牽起來,目光柔下去,臉上有孩子氣的笑意。他姐姐忙著給他剝煮雞蛋的殼,剝乾淨之後浸到盛滿開水的搪瓷缸子裡。她不斷地用手去試開水缸的外壁,覺得水涼下來了,雞蛋熱起來了,才動手撈出蛋,放在一塊乾淨的手帕上,讓她弟弟吃。她很多餘地對我作著解釋,說她弟弟從小身子弱,胃不好,涼東西吃了會疼。我認為她沒必要跟我說這些,她怎麼對她弟弟是她的事,跟我有什麼相干?

徐州過去之後,列車有過一次緊急停車,好像是前方鐵軌上有人試圖臥軌自殺。車停下來時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整個車廂猛然往前一衝,正向而坐的人跟著往前滑動,我的膝蓋正好撞在了唐仁的膝蓋上。他異樣地看我一眼,沒有一點安撫或者擔心我的意思,卻趕快把膝蓋挪開,好像生怕我還會有第二次侵犯。

我擱在頭頂行李架上的一個黃布書包沒有放好,車廂震動時骨碌碌滾了下來,差一點兒砸在唐仁頭上。他姐姐眼疾手快地接住,平託著,還給我。有幾樣東西從包裡掉到了小桌上,是我的鋼筆、小圓鏡子、塑膠錢夾、裝著入學通知書和戶口遷移證的厚厚的信封。他姐姐看到了信封上的校名,驚喜地叫起來,問我是不是這一屆的新生?我才知道,唐仁跟我錄取在同一所學校,我們同校不同系。

夜深了,火車在漆黑的華東平原上行進,車輪聲喀嚓喀嚓地響著,漫長得沒有盡頭。車窗是緊關著的,車廂裡的氣味渾濁而汙穢。所有的人都在昏睡,趴在小桌子上,或者背靠著座椅,頭歪在肩上。連站在車廂當中的人都有本事睡得很香:腦袋沉甸甸地掛在胸前,下巴一點一點,嘴角邊的涎水亮晶晶掛出很長的一串。偶爾睡得太沉,身子往前一撲,撞到了前面一個人的背上。被撞者猛然一驚,扭頭回望,有一點無奈。撞人的人並不以為忤,睜一睜眼,朦朦朧朧地四下裡看看,巴嗒巴嗒嘴,接著再睡過去。

我起身上廁所,從歪七倒八的人群裡擠出去,然後再擠回來,因為打擾了太多人的好夢而心懷歉意。在座位上重新坐下來的時候,我無意中望了一眼車窗玻璃。我驚訝地發現,車廂裡昏黃朦朧的燈光反射在玻璃上,整面車窗成了一幅活動著的電影螢幕,那些雞啄米一樣站著睡覺的人,擠來擠去上廁所的人,偶爾在車廂露面的穿制服的乘警,全都影影綽綽在車窗上映了出來,像是列車的外面並行著另外一輛列車,其中的一個車廂正在完整複製著另外一個車廂的場景和生活。

我還看見車窗上印出一張輪廓清秀的男孩面孔,面孔的一小半被撐在額頭的手背遮住,手背下面掩護著一雙直視玻璃的眼睛。昏黃幽暗的車廂背景之中,這雙眼睛清澈明亮,眼中的兩點微光閃閃爍爍,美如鑽石。

那是唐仁。他通過玻璃的反射觀察我,以為我不知道。這個像極了袁小圓的男孩。

我們在出了車站之後分手,一前一後登上了兩輛學校開來接新生的巴士車。我是故意跟唐仁和他的姐姐拉開距離的,我不喜歡看到他姐姐對他那種無微不至的樣子。姐姐也就比他大個一兩歲吧?他們之間的角色有點錯位,使我感覺到荒誕和彆扭。悶在火車上的一天一夜裡,已經有不少的旅客對我們側目而視,他們弄不清我們之間的關係,因此而萬般的費解和好奇。

我不知道如今的大學新生在踏進校門那一刻的心情是什麼樣。在我們七七級,毫無疑問,最初的喜悅是像醇釀一樣把我們醉倒了的。我像一個夢遊者,腳步踉蹌地行走在校園裡,看圖書館前過早盛開的迎春花,看初春天氣點綴在料峭寒風裡的星星紅梅。北方的色彩比南方要來得莊重和肅穆,雕樑畫棟和綠色琉璃瓦都是王家的氣派,連空氣中都有跟南方不一樣的寥遠和曠達。

我喜歡一個人閒來無事地走,從宿舍的樓門出發,沿柏油小路拐上中央大道,途中看留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進出他們的住宿區,看校內商場簡陋的櫥窗,看學校告示牌上新換的內容。然後,我穿過體育場,繞過教學樓,圍著我最喜歡的圖書館轉上一個圈,從另外的一條路,貼著食堂和宿舍區的邊,返回到我的出發點。

離食堂不遠,在宿舍樓和商場之間,有一家門面小小的新華書店,每次從那裡過,我也是會伸頭進去溜上一眼的。書店雖然小,擺出來的書卻是天文地理無所不包,總能夠滿足學校裡文理各科學生的需要。書店的氣味很香,紙張和油墨混雜在一起的那種甜蜜,誘得人心癢。書店營業員戴著灰色回紡布的袖套,從堆積如山的新書背後探出腦袋。透過玻璃窗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普普通通的一張面孔,臉上的表情神定氣閒。

有一天,書店門外排著長隊,是店裡新到了一套英語教材。我正好從這裡路過,看見張貼在櫥窗上的新書廣告,就排了進去。排進隊伍才發現,我前面的一個男生是唐仁。

唐仁瘦了,臉色有一點黃,鼻樑更加高聳和挺拔,目光卻依舊嚴肅和淡漠。他的頭髮零亂如草,衣領也不是很乾淨,衣服的扣子還掉了一個,風一吹,下襬就掀起來,沒著沒落地舞動著,顯出一種無人照顧的倉惶。他回頭看見了我,愣了一愣,對我點點頭。我也對他點點頭。我們之間就像是普通的有一面之交的同學,就像我們從來沒有在火車上面對面地度過一天一夜,彼此那麼近地呼吸過同一個立方米里的空氣。

書店營業員發現隊伍太長,怕大家排了隊又買不到書耽誤時間,就走出店堂,大致地估了一個數,讓排在我後面的同學散開,等書店明天進了貨再來。這樣,我成了排在隊伍最末一個的人。唐仁在我的面前。我們之間相隔半條胳膊的距離,沉默地跟著隊伍一點點地往前移動。

實際上,如果不是後面發生的事,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跟唐仁說話,我們永遠都是隔著距離的陌路人。我們相互沒有仇恨,沒有喜悅,沒有慾念,更沒有愛。愛實際上是需要慾念激發的,對於唐仁,我感覺不出有任何的慾念,我一輩子對他都很冷靜,我總是由他的第一個動作猜測他可能會做的第二個動作,我等待,靜觀,像解幾何題目那樣一一求證,而後悵然地想:不出所料。

唐仁後來把人生所有的不快都算在我的頭上,他說,是我害慘了他。

我不這樣認為。這不公平。既然我沒有愛過,我就不應該承擔愛的責任。

說出來還是書店營業員的錯,那一次,他把教科書的數量和排隊同學的數量估算得對不上號了,排了約摸一小時的隊之後,只剩我和唐仁兩個眼巴巴站在櫃檯前的時候,營業員彎腰找了又找,還是不能夠從櫃檯下面找出相同的兩套書來。他只好把最後一套書珍惜地託在手中,輕輕拍打著書頁,看看唐仁,又看看我,不無為難地跟我們商量:「誰拿上呢?你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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