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帶來了她新做的一件深藍色織錦緞的棉襖,準備在駱京生媽媽請她見面吃飯的時候穿出去。母親先在我宿舍裡試裝,穿上棉襖後到處找鏡子看,還埋怨我,怎麼連個像樣的鏡子都不買?她偏著腦袋,轉前轉後地打量自己,問我怎麼樣?穿到我婆家去,不會丟我的臉吧?母親在思想上已經認可了駱京生這個人,口口聲聲把他的家稱作我「婆家」。母親還喜滋滋地說,要是我婆婆也喜歡這種中式錦緞襖,她可以回老家替她做一件,郵過來。「算我送她的禮。」她說。
我母親身材苗條,皮膚細白,眉眼清秀,穿這樣一件深藍色的合體緞襖,真能夠稱得上風姿綽約。
母親還帶來了一些家鄉土特產,上門時可以不空手,比在北京現買禮物來得更誠心。那些吃的東西體積大,份量又重,難為她和我妹妹千里迢迢背過來。
天太冷,風又大,出了門臉凍得像刀割。雲層低垂著,陰霾很重,看樣子像是要作下一場大雪。北京的冬天也實在沒什麼意思,走在東西長安街上,打眼一看,四處都是灰灰的,舊舊的,方方正正古古板板的,連常綠的松柏冬青什麼的都蒙著厚厚一層土,不見絲毫生氣。母親只去了一趟天安門,回來就說夠了,知道北京是什麼樣了。轉天她哪兒都不肯再去,就坐在家裡等,等駱京生母親請她上門會親家。
一直等到正月初五,沒有任何動靜。駱京生倒是天天來一趟,但是他好像也沒有請母親去認認門的意思。母親很惱火。我也很惱火。母親連帶著對整個北京城都有了看法,認為這樣大而無當的城市根本不是過日子的地方。她動員我想辦法調回省城去。她告訴我,我父親有個老病人,這人的兒子在省委做事,省委辦公廳副主任,找他幫個忙,像我這樣的大學生,調回原籍沒問題。我妹妹插嘴說,那我姐夫呢?他怎麼辦?母親的神情很肯定:駱京生要是真愛你姐姐,他就會願意跟她走,到南方生活去。
說完了這句話,母親和妹妹一起望著我,像是突然間都被這個念頭嚇住了似的。
我三十歲的那一年,妹妹的第二個孩子過滿月,我回家去吃滿月酒。我妹妹跟她的體育老師結婚之後,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動不動就臉發紫,嘴發紺,在上海住了一個月的醫院也沒有能看好,基本上是廢人,所以妹妹被准許生二胎。他們兩口子過得不容易。
母親臨時住到妹妹家裡去幫忙,主要任務是照料月子裡的小外孫。母親在醫院工作半輩子,簡單的醫學護理常識都能懂,侍弄一個嬰兒應該說是很有經驗的。那孩子生下來就挺乖,吃飽喝足了便睡覺,小臉睡得紅樸樸,睡夢中小嘴巴不停地動,偶爾還咧嘴笑一笑,讓人怎麼都看不夠。
母親看我趴在搖籃邊一眼都不肯眨的樣,嘆息一聲說:「你懷的那一胎要是能生下來,現在都能夠幫我遞鞋拿毛巾了。」母親還說:「駱京生那個小夥子,猛一看人高馬大,隆鼻闊嘴,是個福相,細看呢,耳朵太薄了,不說別的,跟他那張臉龐就不稱。人的命,天註定啊。」
我妹妹牽著她那個有心臟病的大兒子,一臉幸福地走過來,責備母親不該說那些講迷信的話,平白無故惹我心裡煩。母親振振有詞地反駁她,怎麼是迷信呢?凡事都是有兆頭的,那一年我們在北京,駱京生他家連請我見個面都不請,那就不是個好兆頭。做人是不能做得那麼絕的。
母親一直惦記著那件事。年老了之後,她更是喜歡話說從前,有機會就要把古年八代的事情翻出來,說了又說,一點沒有意識到她語言中的重複率有多高。
已經一年多了,他的妻子,那個幸運的娃娃臉的女人,她的腎病沒有絲毫的好轉,卻也不見太多的惡化。她可憐的生命就像擰斷了發條的鐘擺一樣,停留在某個時間,靜止不動,成了一個無用的擺設。
我無著無落。生命是輕飄飄的,庸常和無趣的,是千篇一律的重複和日復一日的幻滅。機關生活磨去了我本來不多的一點稜角,大學時代的激情和嚮往早已經煙飛灰滅。很多時候,我默默地龜縮地辦公室的一角,聽老大姐和老阿姨們談論物質的漲跌,談論夫妻間性生活的頻率,兒女的學業和公婆的怪癖。偶爾我也會跟著乾笑幾聲。我必須附合著去笑,表示我對她們的話題饒有興趣,否則我就被這個集體排除在外,永遠溶入不了機關的角色。
夜裡,獨自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我的雙手會不由自主地伸進內衣,撫摸我自己的身體。我的皮膚是光滑柔軟的,油脂一樣膩手,而且起伏有致,連綿不絕。我的手心所到之處,肌膚會有反應,睡醒了一樣地伸一個懶腰,而後舉目四顧,微笑或嘆息。有時候它們會輕輕地波動,風吹池塘泛出的漣猗一樣。如果人的皮膚上能長出花朵,我相信我身上長出的會是蓮花,粉白的顏色,蠟一樣光滑的花瓣,水滴在花蕊中珍珠一樣凝結和滾動。
最後,我的雙手總是停留在小腹上,絕不再往下探索挑逗。我不想那樣。我不能夠。在我當年的意識中,做那樣的事情是可恥的,令人羞慚的。如果被我的母親知道,她會對我失望之極,也鄙薄之極。
我會想到他,也會想到駱京生,偶爾還會想到唐仁,袁小圓。我把他們排起隊來,打量和比較。要是隻能夠從中挑出一個做我永遠的愛人,我更願意要誰?結論總是肯定:是他。對於別人,哪怕是駱京生,我的愛戀始終停留在表層,從沒有銘心刻骨的認識,沒有血肉相會的交融。只有對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靈魂和肉體可以同時到達,舒服到絲絲入扣。
夜深了,城市卻永遠沒有安睡的時候。電車的軋軋聲每過半小時就在不遠的街道上響過一次,先是遠遠地晃過來,車輪轉動中帶著城市特有的喧聲和喘息,在街口站臺緩緩停下,剎車聲是沉悶而遲鈍的,睡意朦朧的,聽上去有夢囈那樣的感覺。稍停片刻,夢醒了一醒,車門巴嗒巴嗒嘴,又掙扎著繼續往前開去,搖搖晃晃越走越遠,被城市中不可知的黑暗吞沒。
電車過去之後,遙遠的市聲再一次潮水一樣氾濫上來,充塞了耳膜,腦袋裡便有嗡嗡的輕響,這時候,我會驚訝一個城市的精力怎麼會如此充沛,日夜喧囂都不覺疲憊。小街上騎車的行人總是通宵不斷,先是下夜班的廚師,服務生,營業員,護士,再是上早班的鍋爐工,早點店老闆和夥計,菜場的屠戶和攤販,流水線上的作業者。他們在深夜的街道上弄出來的每一個動靜都是不同凡響的,帶著城市主人的豪氣和張揚。他們有時候會自顧自地哼幾句小曲,有時候會大聲地吐痰,醒鼻涕,咳嗽,還有時候互相碰了面,老遠就高起嗓門愉快地招呼,聊幾句天氣和身體之類的套話,再匆匆分手。夜晚的涼風會把他們的話語傳出很遠,有了跟一條街上的街坊鄰居共享資訊的意思。只有他們自己還不知道。他們總以為白天和夜晚沒有區別,家裡和家外沒有區別。他們是一群快樂的人,知足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什麼呢?風掠過屋頂會有啼哭一樣的嗚咽;蛙蟲的鳴叫是斷斷續續,神經質一樣;露水很重時,滴在屋簷的聲音有點沉悶;花朵開敗了墜落在地,噗地一聲濺起輕灰;偶爾會聽見樹枝莫名其妙地折斷,嘎啦地一響,讓人的心跟著掉入深淵。
……
無邊的暗夜。無窮無盡的暗夜。
駱京生在我面前出示了兩張去昆明的臥鋪票。他要去拍瑞麗傣族潑水節的照片,帶著我。他算公差,我是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