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
是花開般的疼痛
一路上,車開得飛快。
和來的時候不一樣,車子急轉急煞,把詹姆斯嚇得哇哇直叫。
我也有點害怕。
很快,到了詹姆斯下榻的酒店,他剛一推門下車,車就猛地開走了。
我在車裡都能聽到他在外面跳著腳,嗚哩哇啦叫著什麼,但開車的人臉色鐵青,充耳不聞。
車繼續飛快地開著,路兩邊的建築物和樹影飛快倒退。
我緊緊抓住把手,心裡一片忐忑。
很快我就發現,方向不對,不是我回去的那條路。
我有些著急,對他叫道:「秦子默,你走錯路了,這條路不對。」
他恍若未聞,車繼續向前開。
我有些害怕,現在的他,我太陌生了。
於是,我大叫著:「秦子默,停車,停車,聽到沒有,我――叫――你――停――車――」
車依然瘋狂地向前開去。
我害怕得聲音開始發顫:「……秦子默,請你停車,好不好,好不好?」
突然間,車急煞住了。
他一言不發地,將頭低低伏在方向盤上。
他的頭,就那麼一直,一直地伏著。
我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孤單的,寂寥的背影。
車還是往前開著。
開向未知的前方。
這一次,開得很穩很慢。
這一次,我坐在那兒,默默無語。
該來的,終將會來。
片刻之後,車開到了江畔,他坐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
他看著駕駛座旁的那些袋子。
一直,就那麼看著。
突如其來的,我心裡一陣酸楚。
曾幾何時……
曾幾何時,我陪他上街,買衣服,買褲子,買鞋,買……
買一切該買的東西。
曾幾何時,這些袋子裡的衣服都是買給他的。
那時候,每到一個地方,我都笑眯眯地幫他跟老闆砍價,經常把那些老闆砍得直跳腳。
他站在一旁看著我們言來語去,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而且,他對我的選擇總是很滿意:「汐汐,我喜歡你挑的衣服。」
其實,也不過是一件極普通極普通的外套,或是一條極平常的褲子。
只是,他需要那種溫暖的,溫暖的感覺。
多年以來,他實在是,太缺乏家庭的溫暖了。
可惜,命中註定的是,還是我,仍然是我,讓他失去了那僅存的,最後一絲的溫暖。
我輕嘆了一口氣。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現在,一直在給他溫暖的,是妙因。
是那個深愛他的妙因。
半晌,他直起身來,緩緩開口:「林汐,陪我下來走走,好嗎?」
片刻之後,我們站在點點漁火的江畔,呼吸著微帶潮溼的空氣,靜默著。
他站在我身畔,晚風吹拂過來,我聞到了一陣熟悉的男性馨香。
還是當年那種淡淡的馨香。
他看向浩淼的江面,靜靜地站著。
我也靜靜地站著。
不一會兒,他輕輕開口:「三年前,我碩士畢業後,從蒙特利爾搬到了溫哥華,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很優渥的工作,但是,我不快樂。」
「其實,我早已明白,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既然事情註定遲早都會發生,也遁避不開,無論事實真相究竟如何,無論你……,再執著於過去,執著於一個本不應該發生的錯誤,除了加深傷痛,又能有什麼意義?」
「事實上,從當年上飛機的那刻起,我已經後悔。我是學法律的,比起普通人,更知道法不容情,可是,在當時那種衝動的情形下,居然不給你任何抗辯機會,這於你,並不公平。」他輕輕地,「但是,就像姨父在我出國前夕說的那樣,或許,我們都還不夠成熟,應該讓時間,來釐清一切。」
「三年多的時間,不算長,卻已經夠我想清楚,到底想要什麼。我從網上查到你還在g大,於是,在你過二十三歲生日那天,我悄悄回到國內,我滿心想給你一個驚喜,我滿心想給你慶祝生日。林汐,你記得嗎,我曾對你說過,我要好好陪你,過每一個生日……」他嘴角牽起一抹笑,但那個笑容,帶著無限的悽清,「在飛機上,我一直在忐忑不安,我一直想像著跟你碰面時的各種情形,我一直想像著現在的你會是什麼模樣,我一直在想怎麼才能讓你原諒我當初的絕情而去……」
「一下飛機,我就去買了二十三朵玫瑰花,一路捧著,來到了g大。」
他頓住了。
我呆住了,三年前,我還在讀研。
「結果,到了g大,我到處找你,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我一直找,最後,我看到,你和一個男孩子,坐在操場上,很開心地說著笑著,聊著天,然後,我看到他一路陪著你,送你回宿舍,看著你上樓。」他的聲音低低地,冰冷地,無限空洞。
三年前,三年前……
我終於想起來了。
由於師母不斷施加壓力,那年的生日,我實在無處可躲,也無法推脫,被迫去和一個如今已想不起名字,記不清面孔,縱是對面相逢也不相識的人作最後的,無可避免的攤牌。
只坐了短短二十分鐘。
那個人雖有些遺憾,但仍很灑脫地,很有紳士風度地把我送了回去。
天涯何處無芳草。
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沒有死心,第二天,我遠遠地跟著你和沙沙回家,遠遠地,看著她跟你一起進了家門……」
那年,過完生日後的那個週末,在老媽的多次催促下,我在相隔半年後,才跟到n市出差,順道來g大找我的沙沙相約一起,又回到家。
她不放心我,一直把我送到家,又叮囑了幾句,才告辭離去。
但是,那時的我,神思不屬地,心情一直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