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在夢的輕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在夢的悲哀裡心碎!
日子仍然一天一天,慢慢流逝。
我也仍然,安靜地,天天準時去上課,聽課,寫paper。
沒過幾天,班上有一個女生患急性闌尾炎住院,因為父母遠在廣西,無法及時趕到,每天下課後,我去醫院,把輪流陪著她的同宿舍女生攆回去上課,自己留下來陪她。
畢竟,對學生來說,學習最重要。
一連三個晚上,我都在醫院度過,直至學生家長來照顧女兒。
但奇怪的是,儘管睡眠嚴重不足,我並不覺得累。
而且,從醫院回到學校後,我依然忙忙碌碌地,把所有的時間都填得滿滿的。
我不讓自己有空閒時間去想,哪怕片刻,哪怕一分,哪怕一秒。
但是,我認輸了。
我沒有辦法,不去想。
晚上,躺在床上,我無法入睡。
萬籟俱寂中,我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如水的月色中,遠遠傳來:「……你真的相信,當年,我不是……」
我幾乎無法繼續下去,我的淚水沿著臉頰奔流。
但是,我仍然定定地看向他。
我想聽到他的回答。
他不答我。
他看向天邊最亮的那顆星星,半晌,才開口:「在新加坡的時候,我想辦法聯絡到了向凡,可是,他跟我都很忙,臨登機前,他才匆匆忙忙趕到機場來見我,七年多,這是他跟我第一次見面,他繞著圈子問我的最後一個問題,跟你的,一模一樣。」
然後,他就一言不發,靜靜地,看向遠處的點點漁火。
片刻之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一直,就那麼看著我。
突然間,他反身緊緊地抱住我:「汐汐――」
他的話音哽咽,他的淚,洶湧而下。
他的臉緊貼著我的臉,,他的臉上,淚已成河,在我臉上奔流,奔流,再奔流。
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看見他流淚。
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聽到他,這麼叫我。
我的淚,也悄然滑下,在臉上流淌,再流淌。
他的唇,顫抖著,貼在我的臉上,一遍,又一遍。
又過了片刻,他鬆開了我。
我低頭站著,任憑淚水一滴一滴,滑落在地。
我聽到一個聲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汐汐,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請你,給我一個後悔和愆贖的資格。」
「只要你願意,該面對的,我一力承擔。」
又是一個秋天的深夜。
我站在宿舍的窗臺旁,看著那個佇立在小樹林旁的身影。
將近一個月,或是更長的一段時間以來,他經常在我們樓下的樹林裡深夜徘徊。
但是,我艱難地,選擇視而不見。
我同樣艱難地,選擇不去思考。
否則,我沒有辦法面對妙因。
更沒有辦法,面對少麟。
有關那一夜,所有的記憶,如同我決堤的淚水,一片模糊。
但是,我仍然清晰地記得,那晚,回到宿舍後,午夜十二點,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喂?」
一陣寂靜。
片刻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悉悉簌簌的穿衣聲,然後,一個聲音試探地:「……是汐汐嗎?」
我的淚悄然滑落,我低低地:「是我。」
那邊略帶詫異和擔憂地:「汐汐,怎麼這麼晚打電話過來?」那個聲音屏息片刻,「……出了,什麼事嗎?」
我控住眼淚,又過了半天,才啞啞地:「爸,為什麼?」
突然間,一陣沉默。
沒有人說話,就連呼吸聲,也幾不可聞。
又過了很長時間,那邊同樣低啞地:「汐汐……」
他的聲音,在深夜的寂靜中,莫名地蒼老。
我拼命壓抑自己,但我的聲音,仍然顫抖而支離破碎:「爸,你知道嗎?就算……發生了當年那件事,就算……,我也從來沒有真正記恨過你,」我忍著淚,一字一句地,「我是你的女兒,我知道,你把工作看得有多重要,我還知道,就算是我跟哥哥觸犯法律,你也一樣會……」
「因為,你是一個警察。」
「小時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夏天看到你胳臂、背上,還有腿上,一道一道的傷疤,一到下雨天,媽就特別擔心。後來,你工作越來越忙,找你求情和幫忙的人越來越多,可是,不管誰來,你從不肯徇私,更不許家裡人收任何禮品。」
「而且,你雖然忙,但我跟哥哥知道,其實,你很疼我們,不管再忙,每年都要帶我們全家出去玩一趟,從小到大,你總是對我管頭管腳,我知道,那是你表示關心的一種方式,我想要什麼東西,你嘴上不搭理我,有時候還要訓我幾句,但只要我有不開心,你都會悄悄地,買來放在我房間,等我自己去發現。」
電話那頭依然是一片沉默。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話筒,深吸了一口氣:「爸爸,你知道嗎,我永遠記得上初二那年,我半夜起來喝水,走到客廳門口,聽到你跟媽大聲說,‘大不了不幹這行!要我昧著良心,幫著說假話來換取一己私利,我辦不到!’」我抬起頭,讓淚水流回到眼眶中,「所以,我一直都很自豪,因為,我是林遠東的女兒。」
我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可是,爸爸……」
我低低地,無限蕭索地:「現在,我後悔了。」
電話那端,傳來略帶焦急和無奈的聲音:「汐汐……汐汐……汐汐――」
我沒有去聽。
我慢慢地,放下話筒。
我同樣,清晰地記得,那一夜,我的震驚和傷悲,超過二十六年來的所有總和。
那夜的我們,在夜風中面對面站著。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如今的他,就像我做過千萬次的夢一樣,站在我的面前。
如今的他,就像我做過千萬次的夢一樣,靜靜地看著我。
但是,早在我們擦肩而過之際,傷痛已經滿積,壘成一道深深的歲月鴻溝。
曾經的我們,站在兩端,遙遙相對。
曾經的我,徒勞無功地,想要伸出手去觸控。
去消彌。
而現在的我,在如此錯綜複雜的情境下,卻無法想得清楚。
到底,我應該,怎樣去面對。
面對自己。
面對一切。
就這樣,好些天過去了。
一貫心細如塵的大姐,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
但是,她很聰明地,什麼都沒問。
少麟最近也一直很忙。
忙著出差,忙著進實驗室,忙著做研究。
但是,只要有時間,我們還是會聚在一起,我也會偶爾到他那三室一廳的公寓裡,幫他打掃一下。
實際上,是在幫他糟蹋。
對於唐少麟同學,我永遠是因為強烈的嫉妒心理而導致,一遇到他,思維和行為就不正常。
大大地不正常。
因為,那麼多年的異國他鄉的生活,他的自理能力實在太強了。
至少比我,強太多了。
他所有的東西都放得有條有理,整整齊齊。
他的房間,永遠打掃得一塵不染。
他的書桌上,除了一堆書之外,就擺了我和子默當年送他的那對麒麟鎮紙。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當年的子默陪我一起去買的。
但是,他什麼都不說。
他客廳的茶几上,永遠放著我愛吃的零食,和各種我愛喝的飲料。
他也給我買kisses,儘管我很少去吃,幾乎不吃。
他同樣,什麼都不說。
更多的時候,平時,他和我各據書房的大書桌的一端,各看各的書。
而到週末時,有時候,他在書房裡工作,我就窩在外面沙發上,邊吃零食邊看電視,他休息時出來,看看電視,或者,不忙的時候,就乾脆陪著我看電視,儘管那些肥皂劇用腳趾頭想他這個天才腦袋一點興趣都沒有,又或者,似笑非笑地,數落數落我最近又做了多少樁蠢事。
譬如,拖地擦地能省則省,永遠不會費力去把椅子、桌子搬開,下雨天總是不記得帶傘,前兩天又丟了一個錢包,給學生上課居然跑錯教室,因近視而在路上看錯的人已經上了十位數,還有多久就可以到達百位數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