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樣安寧的生活,她應該覺得很幸福吧。
我的心中,又是微微一嘆。
一切忙妥當之後,妙因切好了餐後水果,我們一起端了過去。
我們又坐在那個寬大的布藝沙發上。
我們坐著,間或聊著天。
我終於打量了一下秦子默,這個房子的男主人。
他今天穿的是休閒的棕色套頭毛衣,和深灰色休閒褲,很居家的感覺,看上去清爽而溫潤。
而且,比起當年,更增添了一份成熟和優雅。
我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唔,可能茶水太燙了,眼前一陣溼氣。
很快,我就發現,今天的秦子默有點反常。
他很少說話,幾乎不說話。
他偶爾,也會淡淡回應其他人的閒談,也會和著大家的話聲微笑。
但是,他從頭到尾,都有點心不在焉。
而且,他不再是平日裡那個雖然稍顯淡漠,但有禮有節的秦律師。
因為,他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手中的茶杯,對詹姆斯光怪陸離的好奇發問完全置若罔聞。
我想,大概大家都看出來了。
因為,不光詹姆斯的眼睛就像膠在他臉上一樣,連相對敦厚的雷尼爾都有些詫異地看了他好幾眼,妙因,更是一言不發地,默默注視著他。
只有唐少麟,彷彿什麼都沒看到一般,輕鬆自若地,微笑地閒聊著。
我仍舊,又低下頭去。
一時寂靜。
突然,震天響的手機鈴聲,這次,是那個洋鬼子詹姆斯的。
他對著電話嘰裡哇啦說了一通洋文,不一會兒,結束通話了,然後,對著秦子默說:「richard,peter問,上次那個case的丁先生,他的名片你還有沒有?他還有一些事情,要找他再談談――」
秦子默只是略略思忖,便指著離詹姆斯很近的,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意興闌珊地:「在我的錢夾裡,可能會有,你自己找找看。」
我看到妙因奇奇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詹姆斯興沖沖地去翻他的口袋,找到那個錢夾。
我猛然間一陣暈眩。
那個黑色錢夾,我太太太熟悉了。
他過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我送他的禮物。
算不得貴重,甚至,以現在的標準來看,也幾乎沒有什麼款型可言。
那是當年的我,下課後刨遍g大附近的特色小店,東挑西選之後,買下來送給他的。
錢夾右下方還印著一個淺棕色的小狼頭。
沒想到,他一直留著。
但幾乎是同時,我直覺不妙,非常不妙。
但凡沾上這個叫詹姆斯的洋鬼子一丁點邊,都會出事。
他實在是比大富翁裡的大衰神,還要衰得多得多。
果然,他東翻西翻了一會兒,似乎無所收穫,但是,他仍不死心,將錢夾又翻來覆去找了找,還不甘心地抖了抖。
一張小小的照片輕輕地,滑了出來。
我又是一陣暈眩。
我清晰地看到,秦子默的臉色略略蒼白。
他朝我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眼中,彷彿燃燒著一簇火焰。
灼熱,而決絕。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鎮定地,一言不發地伸出手去,想要拿回來。
有人比他更快。
詹姆斯把那張照片揀了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終於忍不住了,迷惑不解地轉過頭來,對我說:「汐汐,你,到底,和richard,在搞什麼鬼?」他指指臉色蒼白的秦子默,然後,把照片伸到我的面前,「明明是你,為什麼,你,不承認,你是他的chinesedoll?」
他用下巴點點出奇鎮定,一言不發的秦子默。
我眼前一片模糊,但是,我清楚地知道,那是我的照片。
我當年的照片。
我當年的那張,笑得傻乎乎的照片。
我的眼前越來越模糊。
但是,我仍然,下意識地,轉過頭,一個一個看過去。
我看到了秦子默安靜默然的臉。
我看到了詹姆斯迷惑不解的臉。
我看到了雷尼爾十分驚詫的臉。
我看到了唐少麟冷峻異常的臉。
最後,我看到了,妙因的,蒼白的那張臉。
她的唇,在微微顫動。
我看到秦子默站起身來,朝妙因走了過去。
然後,我聽到他的聲音,低沉,然而清晰:「對不起,妙因,」他看著她,緩緩地,「能不能,單獨跟你……」
但是,妙因恍若未聞。
她慢慢地,有些搖晃地,向詹姆斯走過去,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她終於走到他面前,拿過那張照片,看著,一直看著……
她的手,一直微微顫抖著。
長久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抬起頭來。
她一瞬不瞬地,看著秦子默。
她的臉上,有著深深的傷楚,還有著一絲絲,我分辨不出的宿命般的悲哀。
「怪不得,怪不得……」過了一會兒,她苦澀的聲音輕輕響起,「怪不得,你從來都不快樂,怪不得,你永遠跟我保持距離,禮貌得近乎疏遠,怪不得,你那陣子總是去學校接我,怪不得,你看林汐的眼神,總是跟別人不一樣,怪不得,她會跟……那麼像,我還一直以為是我的錯覺……」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我爸爸會對我說出那樣一番話。」
她的聲音,輕輕飄過來:「原來,自始至終,在你的心目中,我只是一個替代品,只是一個替代品而已……」
「沒想到,我自以為找到的真情,包括友情,到頭來,依然只是執著而愚蠢的一場虛空。」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是錯的,錯得離譜,錯得可笑……」
她手中的照片慢慢滑落。
緊接著,她頭也不回,轉身向外拉開房門,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