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不是還是深愛著對方
像開始時那樣
握著手就算天快亮
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會是怎樣
明知道你沒有錯
還硬要我原諒
……
我們都沉默著。
過了半天,我抬起頭來,有些艱難地:「童伯伯,對不起,有關妙因,我……」我低低地,「我沒有料到……」
他溫和地截斷了我的話:「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感情的事,不可以勉強。為了自己的女兒,我藏了私心,也害了子默。如果當時……,事情也不會發展到現在這一步。」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子默說得對,很多事情,沒有如果。」
我眼眶驀地一溼。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又過了半天,才慢慢地:「工作關係,我以前見過你爸爸,」他微微一笑,「沒想到,林遠東精明一世,會生了你這樣一個傻女兒。」
他站起身:「還有,不要再記恨你爸爸,韓誡被判刑、坐牢、生病就醫,從頭到尾,很多事情,你爸爸暗中費的心力,不見得比我少。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一心想要保護女兒的普通父親而已。」
我默默地,獨自一人坐在那兒。
我的心裡,突如其來的一陣難過。
爸爸,爸爸……
他略帶閃躲的眼神,他鬢間的白髮,他小心翼翼的話語。
從小就對我管頭管腳,待到我長大後,卻永遠溫和縱容對我的爸爸。
一直以來,他為我操的心,應該比我想像的,還要多得多。
不知不覺中,學期已經臨近結束。
生活仍在繼續。
只是子默,仍在安睡。
他的氣色,已經一天好於一天。
但是,他仍然安靜地睡著,不用理會塵世的一切喧囂。
我們每個人,都在等待。
等待希望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沒過幾天,我剛上完課,走出大樓,對面的樹蔭下,靜靜站著一個人。
是這些天來一直迴避我的妙因。
我朝她走了過去。
她看著我,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過了半晌,她淡淡地:「林汐,我帶你去看幾樣東西。」
我們一起站在子默的公寓裡。
自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來過。
但是,聽詹姆斯說過,在子默住院期間,尤其是最近,妙因在工作之餘,取了他的鑰匙,給他送一些必備的東西。
就算現在這樣的情形,她還是很細心。
最後,詹姆斯還補了一句:「如果不是你跟richard過於固執,所有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的表情,十分的無奈。
妙因牽起我的手,走到那間佈置得很典雅的書房內。
我不解地看著她。
她緩緩地:「林汐,子默的書房,一直是我的禁地,但是,」她默默開啟一個抽屜,輕輕放到我面前,「我想,對你不是。」
我看著那個被開啟的抽屜,一瞬間,我的眼淚充盈眼眶,撲簌簌地往下流。
我伸出手去,輕輕觸控著。
那年校園林蔭道上飄落的楓葉,儲存完好的展覽會門票,我送他的鑰匙扣,我的髮卡,我自修時的隨手塗鴉……
還有,那套靜靜躺在抽屜深處的《莎翁全集》。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開啟那套書。
那張紙,已經微微泛黃,卻仍然牢牢地夾在裡面。
那上面的女孩子,稚氣地,略帶頑皮和茫然地,隔著漫漫時空凝視我。
我下意識地翻到那頁紙的背面。
上面,是我熟悉的遒勁瀟灑的字跡,略帶凌亂地:
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妙因看著我,幽幽地:「子默的書房,是不讓任何人隨便進的。有一天,他在外面接電話,我一時控制不住好奇,假裝進來找個東西,看到這個抽屜半開著,我開啟那本書,看到了那張紙,」她略略抬頭,「儘管只是匆匆一眼,但我發現,那上面的女孩子,跟你感覺好像……」
「子默很快就進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是,他什麼也沒說,看著我出去……
她側過臉去,看向窗外的夕陽:「很久以前,我有一個很好的女朋友,我們一起長大,我跟她,好得可以共用所有的東西,甚至包括牙刷。我們上了同一所大學,我們約定做一輩子的好朋友,什麼都不能改變,但後來……,她讓我很失望,她讓我失去了很多,失去了……,所以,」她轉過臉來看我,「林汐,對不起,我在心底,一直對你有戒心。」
「我知道,為了我,你犧牲和忍讓了很多。」
她微微苦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很蠢,總是要等到事情無可挽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錯誤。」
她低低地:「子默有他的固執和驕傲,我又何嘗,沒有我的?」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很晚。
但是,畢竟來了。
放寒假前,我打電話回去,說學校有事,今年就不回去過年了。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爸爸媽媽聽到後,只是沉默了片刻,什麼也沒問。
在放下電話的瞬間,爸爸的聲音有點沙啞:「汐汐,不管怎樣,要記得保重身體。」
隔著長長的電話線,我點了點頭。
然後,慢慢地,昂起了頭。
淚水,又流回了眼眶。
二月二十四號,春節。
這一天,我收到了很多條祝福簡訊。
同事的,同學的,朋友的,還有學生的。
其中一條,是少麟發來的,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希望與生命同在。
我看著那方小小的螢幕,感激地微笑。
希望,與生命同在。
並且,今天還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子默的生日。
他二十九歲的生日。
我坐在病床前,看著那張睡臉。
然後,我絞了一條熱毛巾,仔仔細細地給他擦臉。
他的臉有點瘦削,他的呼吸平順,他的眼睫毛,仍然是那麼地長,和當年一樣,安安靜靜地闔著。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著,他的手掌心溫熱,但佈滿了一層薄薄的繭,摸上去十分粗糙。
我用指尖細細地摸著,一點一點,劃過他的掌心。
以前,他的手,一直溫潤如玉。
我把臉貼了上去:「子默,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過了今天,你就二十九歲了……」一股熱熱的液體蔓延過我的臉,「子默,那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才十九歲,站在那個小小的書店裡。知不知道,那個時候,我真的很討厭你,我討厭你跟我搶東西,我討厭你挖苦我,我討厭你又自大又驕傲,我討厭你打電話給我卻什麼都不說,我討厭你……」
我哽咽著:「就算現在,我還是討厭你,我討厭你一走就是那麼多年,留下我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我討厭你回來後卻不認我,我討厭你什麼都悶在心底,我討厭你躺在這兒,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那麼多人擔心你,你卻什麼都不知道,你還是跟當年一樣讓人討厭……」
我把臉完全埋進了那個手掌裡,低聲慟哭。
突然間,我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彷若從天邊傳來,幾乎遙不可聞:「……真……的……嗎……?」
我渾身一震,我屏住呼吸,但是,我不敢抬頭。
我怕,我怕這一切,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但是,我清楚地看到我眼前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我的幻覺。
我驀地抬起頭去,看向病床。
我看到一雙微微睜開的,疲憊的眼睛,我聽到那個微弱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你……真的……很……討厭……我……?」
跟當年一樣,有些委屈,咕咕噥噥的聲音。
我猛地衝上前去,趴到他的身上,又哭又笑地:「子默,你醒了?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你……」
多日來的鬱積,讓我放聲哭泣。
哭得幾乎不能自己。
突然間,我醒悟過來,連忙擦淚,抽身開來。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經不起這麼折騰。
果然,他朝我咧咧嘴,吃痛般皺起眉:「汐汐……別哭……,你哭的……樣子……還是……」他微微嘆氣,「……很醜……」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微弱:「可是……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你……好像……做夢一樣……我寧願……不要醒……永遠……都不要醒……」
我看著他越來越渙散的眼神,有些著急地低低喚道:「子默,子默,子默……」
他微微蹙眉:「不要吵……我累……讓我……再睡一會兒……」
他疲憊地閉上眼睛,卻仍然緊緊地握住我的左手。
我伸出右手,小心地探了探他的呼吸,然後,凝神屏息,看著他闔上的眼睛。
他的眼睫毛,一直在微微顫動。
我鬆了一口氣,放下心頭大石。
我也有些倦了,靠在床頭,微微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