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便回自己的房間準備洗澡了。不想,浴室不能用了,不能生成熱水。她體質不是很好,不能洗冷水澡。她本想找人來修,但估計維修工都下班了,不洗澡吧,又覺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挨不過去,晚上肯定睡不好。沈淺思來想去,還是敲開了尤然的房門。
門開了。
只見尤然腰間繫著浴巾,似要搖搖欲墜,頭髮上還滴著水,一點點滑在深刻的輪廓上,忽上忽下的胸脯上也帶著剛出浴的潮氣,漂亮的倒三角身材在她面前晃盪一下,沈淺就覺得暈了一暈。
原來男人出浴,也是能讓人噴鼻血的。
尤然一點也不介意沈淺這般細緻的打量,反而嘴角掛著微笑對沈淺說:「怎麼了?」
尤然看著抱著睡衣,可憐巴巴站在門外的沈淺。
沈淺結結巴巴,斟酌再三才說:「我的浴室放不出熱水。」
「那來我房間洗吧。」
沈淺一溜煙地飄進浴室,然後關上門,大口大口地喘氣。留在外面的尤然嘴角立即溢位一絲苦笑。
尤然在身上披了件衣服,走至陽臺,雙手拄在圍欄上,目光眺望……對面還是一望無際的海,海灘上零星有些人正趴著曬著最後的夕陽陽光浴。依舊熱辣的陽光刺得他的眼睛都開始疼了起來。自復明以後,他很難接受陽光,也許是習慣了黑暗,他這幾年的世界裡,只有三樣東西。黑暗、他的導盲犬淺淺還有深入骨髓的記憶。
如果她不出現,他想他會沉浸在自己的黑暗裡,永不出來。
「尤先生?」沈淺草草衝了個涼便出來了,她雙手捂住毛巾,身上穿著嚴實的浴袍,試探地喊了一句背對著她的尤然。
她剛出來,找不到尤然,四周望了望,便見到陽臺上的他。頎長的身形獨立在夕陽之下,即使那麼光芒四射,沈淺還是隱隱感到一股孤獨,她觸控不了的孤獨。
尤然驀然轉頭,見沈淺披散著溼漉漉的頭髮,包得嚴嚴實實的身子,還有怕生又害羞的表情,不禁輕笑。他朝沈淺走去,指了指她那完全沒有擦水的頭:「應該擦一下。」
沈淺連忙用手上的毛巾擦,只一抬手,她就感覺這浴袍要鬆了似的,讓她十分不自在,只能低著頭,擦擦滴水的髮梢。
尤然見她這副「艱難」的樣子,失笑接過她的毛巾,幫她擦了起來。沈淺大呼小叫:「尤先生,這個我自己來,不用勞煩你了。」
「你閉嘴。」
沈淺只得乖乖閉上嘴。尤然溫柔地幫她擦完頭髮,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吹風機,幫沈淺吹頭髮。他的指尖繞過她的髮絲,沈淺的髮色不好,有點黃,還好髮質保養得好,分叉很少,斷根幾乎沒有。尤然一邊為她吹頭髮,腦海裡忍不住想起以前,她也幫他吹頭髮,還喋喋不休地說:「老公,你頭髮好烏黑啊,我也想要,我頭髮偏黃。」
「我人都是你的了。」
「是哪!」她親吻他的頭頂,然後把頭擱在他的頸窩裡,雙手環住他的腰,從後面抱住他,「老公,你身上的什麼東西都是我的。沒經過我的允許,不準私自外借。」
「好。」他寵溺地笑道。
「包括你的小jj,也不準私自亂用!」
「淺淺……」他這下是哭笑不得。
「嗯?」她把音調一下子抬了起來,似一種威脅。
「好,只給你用。」他無比委屈。
「嘻嘻。」她滿意了,抱住他親了起來。
吹風機的嗤嗤聲一直連綿,尤然摸了下,感覺差不多幹了便停了下來。沈淺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還帶著點小潮溼的觸感,手感很不錯。她正想起身轉頭說聲謝謝來著,不想有人先快了一步,尤然忽然俯身靠到她背後,自後抱住她,有些失控地低喃著:「淺淺。」
沈淺立即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覺得他渾身那滾燙的溫度一下子全數傳給她,讓她渾身如火燒一般,臉也跟著燒紅了。
「尤……」她剛想開口,只聽見尤然說了一句話,頓時讓她這火燒的身子澆了一盆冰冷的水。
「沈小姐的腰圍可是兩尺?」
「……」
她明明是一尺九……
尤然說要賠她一件晚禮服,於是兩人約在中午吃飯那會兒去買衣服。
尤然帶沈淺來的地方,不是她所熟悉的商業區,而是她從來沒來過的一個郊區繁華段。尤然也沒準備帶沈淺去像百貨商場那樣大型的購物天堂,帶她來的是一家專賣女性衣服的高檔店裡。
這家店鋪很大,足足三百平方,位於十字路口交接處。裡面有許多各式款式,看得沈淺是眼花繚亂。從櫃檯前走來一名女營業員,穿著正規的黑色職業套裝,禮貌地問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太太?」
太太?沈淺嘴角抽了抽,她……她看起來很老嗎?
這時,尤然反問道:「你們家老闆呢?」
「老闆今天去參加服裝展去了。」
「什麼時候能回來?」尤然再問。
「請問您是尤先生嗎?」
「是。」
「啊,尤先生,我們老闆特意吩咐過,您來了,她立馬就回來,您稍等。」女營業員鞠了躬,返回櫃檯,打了個電話,「老闆,尤先生已經到了。」
沈淺有些莫名其妙,尤然帶她來這裡是挑衣服的還是來敘舊的?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尤然驀然站起來,走到一件v領繡花白色雙層禮服前,他執起它,摩挲著質感,忽而笑著對沈淺說,「淺淺,這件很適合你。」
呃,又叫她淺淺……說實在的,尤然的忽冷忽熱,讓她招架不住。
被逼無奈,沈淺去試了下那件禮服。當她走出來的時候,尤然笑得很嫵媚。沈淺知道把嫵媚用在一個男人身上不好,但她只能如此形容當時尤然那一笑,盪漾在沈淺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心湖上,讓她神魂顛倒。
兩人在互相凝視之際,門口忽然匆匆進來一個女人,利落的短髮,深黑色的小西服,還有九分長的低腰緊身褲搭配,給人的感覺帶著中性卻又有一份只有女子才有的淑女氣質。
「姐夫!」那女子顯得相當興奮,甚至有要跳起來的衝動,沈淺嚇了一跳,只見尤然臉上露出淡淡的晨曦微笑,那樣的恰當。
「姐……」那女子像見了鬼一樣,突然木愣地望著沈淺。沈淺發現她的眼裡含滿了淚水……那個女人叫沈淺,姐。沈淺先是一愣,腦子短暫性休克,思考不來這個女人突然的叫喚。還是尤然忽而笑道,語氣平常地說:「南南,她叫沈淺,但不是你姐。」
於南一副不理解的樣子看著尤然,即使心裡有諸多疑問,她還是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向沈淺道歉:「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沈淺心裡有著說不出來的彆扭。她明明看見那個女人閃在眼眶中的淚水,也看見尤然與她之間暗地裡的眼神交流,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是唱哪一齣,也許真如那個女人所說,她認錯了?
「我們進去說吧,這裡不方便。」於南嘿嘿笑著,率先往裡屋走。
沈淺一直不動,她認為,這是他們倆的敘舊,跟她無關。不想,尤然忽然長臂一攬,把沈淺攬入懷,微笑道:「一起。」
「我去不大好吧?」沈淺掙扎一下,奈何尤然臂力太大,掙扎無用。
「我想你一起去。」尤然直接蠻力讓沈淺就範。
這真是霸道。沈淺在心底淚流滿面了一番。兩人進了一件小會議室,裡面簡簡單單陳列著沙發和茶几,還擺著各式各樣的禮服,一橫排下來,眼都花了。
於南偶爾轉頭看到尤然攬住沈淺,不禁苦笑,然而由心感到安慰,尤然這麼多年的苦,終於可以到頭了。她都不記得有多少年沒看到他們倆肩並肩,走在一起了。
想當年,尤然與沈淺的名字永遠寫在一起,任誰也分不開,就連老師也不例外。她是沈淺認的妹妹,其實她比沈淺大,但還是叫她姐,原因是是沈淺救了她的命。
以前她的性格很內向,交不到朋友,常常獨來獨往。高中學業繁忙,總是要晚自習到很晚,那天她一個人走夜路,路上遇見歹徒,她身上沒財,便要劫色。那天沈淺想給尤然買餛飩吃路過,奮不顧身拿削鉛筆的小刀先發制人地戳那歹徒的大動脈,把那歹徒嚇得連滾帶爬。就是那一夜,她喜歡上了沈淺。她是那麼英勇。
她永遠記得事後沈淺的那句話,「我其實很沒腦,經常這樣衝動卻不想後果。事後,總會怕得要尿褲子呢。」那時候,她不信。
後來,她信了。沈淺敢翹課,敢坐在五樓的陽臺上,晃著雙腿等尤然下課,一點也不怕一個後仰,就會摔下去,粉身碎骨。沈淺卻笑說,她這麼做,就是為了讓尤然見到,然後把她抱下來,那樣她就可以撲個滿懷。
沈淺敢夜不歸宿,跟尤然開房。她說,我家尤物,不染指白不染指。那時候她覺得沈淺不要臉,後來的後來,她知道,他們愛得早就是一體了。
兩人並肩走的情景,儼然成為校園裡一道風景線。他們敢公開早戀,大大方方同進同出。老師勸過無果,通知家長,沈淺的母親卻在外地,無暇管制。尤然的父親更是無暇,只是隨口告誡罷了。
那時候她還記得,她默默站在兩人的身後,看著尤然攬住沈淺有說有笑,她既羨慕又嫉妒。
「南南,想什麼這麼入神?」尤然把沈淺拉著坐下,問了問。
於南呵呵一笑,恢復常態,「姐夫找我,有什麼事嗎?」
「幫沈小姐找一件適合她的禮服,過段時間她要參加一場訂婚儀式,我不想她寒酸入場。」
「姐姐……不,沈小姐穿身上的這套就很不錯。」於南又想了想,起身走向那排了一行的禮服架上,搜尋出一件長款著地的淺咖啡色禮服,「這件也適合,沈小姐身材高挑,穿這個既高貴又大方,很有氣場。」
沈淺看過去,覺得這件衣服有點保守,露出的就兩隻胳膊,脖子部分露得太少,不能顯出她的脖子。尤然似乎也發現了這點,他指出,「這件顏色不錯,但把脖子的那邊稍微修改下,開個適當的寬度顯出脖子,拉伸臉部輪廓比較好。淺淺的脖子很漂亮,不能浪費資源。」
沈淺聽得一愣一愣的,尤然咋知道她脖子漂亮?她都沒注意。更讓她錯愕的事接著又發生了,尤然接過衣服,用手比劃下尺寸,不輕不重地說:「淺淺的三圍是84、62和86,這件衣服偏小了。」
於南與沈淺都愣了一愣,沈淺更是臉頰紅透,他居然把她三圍弄得這麼精準?她這個當事人都不清楚,他是怎麼做到的?
「姐夫等等,我去裁衣間,弄一下。」於南走進了裡面的小屋裡。
尤然這時抬頭,正好與沈淺的目光重合,沈淺輕輕咳嗽一番,很是不好意思地說:「為什麼尤先生知道我三圍啊?」
「摸過就記得了。」尤然相當淡定地說。沈淺一下子血液倒流,蹭得她滿臉通紅,她結結巴巴地說:「你哪有摸那麼多,你就摸了一下。你亂猜的。」
尤然笑而不答,只是忽然站起來,坐在沈淺的身邊,說了一句:「沈小姐,我說的數字準不準,等下就知道了。還有……」尤然忽而抬起手,把手朝她的胸口摸去。沈淺驀然瞪大眼睛,縮身弓背:「你要幹嗎?這裡有人的,別……」
話還沒嘀咕完,尤然那纖細的手指在離她胸口三四釐米的地方停住,掐了掐,帶走一根長髮:「這裡有頭髮而已,沈小姐,我不想‘幹’,你別激動。」
沈淺死死咬著牙,幾乎想自殺的心都有了。
這時,從小屋裡走出來的於南嘴裡咬著一根線,抖了抖剛修改好的衣服,「沈小姐穿穿看。更衣室進裡屋就行。」
沈淺點頭,拿著衣服走了進去。服裝設計師的私人辦公室沈淺是第一次來,她大開眼界,裡面有各式各樣的線,而布料也都讓她看得應接不暇,好幾款她都叫不上名字。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放在壁桌上的相框照片上。這是一家四口的照片。照片上有兩個小女孩,還有一對夫妻。兩個小女孩笑得很天真,尤其是較大的那個,抿著嘴,一臉害羞地對著鏡頭。沈淺知道,這就是於南。女人看起來很和藹,目光柔和,眉宇間舒展開,笑得很是平易近人。男人帶著軍帽,不苟言笑,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似的。他肩上有一顆金星。這個男人,她又見到了。她就因為這個男人而來,她以為這座城市那麼大,怎麼也不會找到,然而今天沈淺才發現,世界真的好小,竟然在這種情況下,見了面。
沈淺忍不住拿起相框,仔細地看著這個男人,她和他哪點像?她根本找不到。
「沈小姐,好了嗎?」在外頭的於南,忽然喊了一句。
沈淺立即把照片放回原位,應道:「快了。」她火速換下衣服,匆忙穿上那件淺咖啡色禮服,確實改得很合身,量身定做的就是舒服,她略有侷促地走了出來。
尤然凝視著她幾秒,半眯起眼,讚道:「很好。」
「姐夫給的尺碼太準了。」於南忍不住笑道,「交縫處我是用針法縫製的,沈小姐一定要多加註意,別讓人踩了裙角,要不然很容易扯裂,到時候可會走光。」
沈淺點頭,回小屋換衣服。她把衣服換回來,準備出去的時候,又忍不住轉頭看向壁桌上的全家福,默默定格幾秒,走了出去。
尤然見沈淺出來,便站起來,對於南說:「耽誤你不少時間,你先去忙吧,我們也得走了。」
「沒事。」於南笑著說:「那麼訂婚典禮見。」
尤然點頭,望了眼身後的沈淺:「我們走吧。」
沈淺加快步伐跟在尤然身後,禮貌地朝於南點點頭。於南目送著兩人離去後,靜靜坐回沙發上,從茶几上拿出一包煙,點燃抽了起來,眼神深沉。
剛才談話間,她知道沈淺還是那個沈淺,只是沒有了過去的記憶,如今的沈淺沒有當初那不桀的靈氣,多了份傻氣,難道是腦子撞壞了?
不過讓於南略有憂傷的是尤然還是原來的尤然,一點也沒有變,心裡只有一個沈淺,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他要的只有她。沈淺迷了方向,他便一點點把她重新帶回來,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於南不禁苦笑,想起尤然不去相認的理由,「她失憶了,忘記了我們的過去,她忘記了,可我記得。告訴她我們的過去可能成為她的一種負擔,而且這也已成了過去。既然這樣,我就一點點把她帶入我的懷裡,成全一個重新的她。」
「能進你懷裡的,只能是她,是嗎?」她忍不住反問。即使現在的沈淺與曾經的沈淺差那麼多,也可以?
他的回答是,「我答應過她,我的全部都是她私有,不準外借。」
於南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濃郁的白煙自鼻息之間湧出,環繞成一圈圈煙霧徐徐繚繞上升,到最後化為虛無。於南看著那縷白煙,諷刺地笑了。
沈淺是個私生女,以前是,現在即使失憶,也無法改變。尤然應該懂,他們以後的路,不是那麼簡單。他卻還是要走,真是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