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家店,對那位老闆說:「老闆,給我來兩碗黃魚面。」
這個老闆不是之前的那個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瘦瘦高高。那老闆先歡樂地應了一聲,在把目光轉向沈淺的那刻,他愣了一愣:「啊……尤小子的老婆,淺淺。」
沈淺一愣:「老闆,你認得我?」
「怎麼不認得你,當初你老公為了讓你有食慾,每次都到我這裡來,讓我試菜。那個月我長胖了四五斤呢。後來他把我的黃魚面學了去,還是常常帶你來吃,說實在,你老公真寵你。」
沈淺呵呵一笑,那個時候他就這麼寵她啊?
沈淺抬起頭笑說:「老闆,你能現教我黃魚面怎麼做嗎?」
老闆看看時間,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不會很忙,於是說道:「行,不過時間不多,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行。」
「試試吧。」沈淺笑了笑。
「真是奇怪,當初你老公也向我學做黃魚面,怎麼你也要學?不是一個會了就行了嗎?」老闆一邊教沈淺,一邊看向沈淺,只見沈淺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美:「原本這就應該是我來學,我真不是個好老婆。」
「……’老闆愣了愣,笑了起來,「我想在他心裡,只要你留在他身邊,就是一個好老婆了。」
「老闆你這麼肯定?」
「他一直吃我的黃魚面,你去外地讀書以後,這小子還是每天來吃,吃著吃著就哭了起來,一點也不像個男人。他還搞笑地跟我說,沒老婆在身邊,哪裡還是個男人?」
「呵呵。」沈淺乾笑兩下。
「頭幾個月他還給我發簡訊,說你回來,還要來我這吃麵呢,偏偏我摔傷了,他今天怎麼沒一起來?」
「他今天有些忙,我買菜做飯給他吃。」
「順便給他做一碗愛心黃魚面?」老闆賊兮兮地笑了起來。沈淺靦腆一笑,算是預設了。
於南遠遠地看著沈淺在做面,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這個女人是由於打擊太重,傻了,還是想給自己做一份最後的晚餐?
她把車停在一旁,愣愣地看著。
她車的後面不停有人按喇叭,示意她擋道了。於南愣了一愣,此時她的車正停在馬路上……她趕緊踩油門,打轉,想把車轉到十字路口那條大道上,也許是心不在焉,她沒有注意黃燈閃了很多下,瞬間成紅燈。她闖了紅燈,在轉方向的那刻,十字路口另一個方向的車馳向她,朝她的車重重撞了過去……沈淺聽見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還有人們的騷動聲。此時她正在切魚,抬起頭問老闆:「什麼聲音?」
「想必是撞車了。我們別管閒事了,你待會兒從小巷子走,那邊肯定很混亂。」
沈淺點點頭,此刻她確實沒必要湊熱鬧。
沈淺做了一碗四不像的黃魚面,老闆蹙了蹙眉,不想打擊沈淺,只能說:「還可以。」
老闆說還可以就是可以了,先這樣將就一下吧。沈淺剛提著自己的面剛準備出門,手機就響了起來,她笑了笑,剛才一直關著手機,才剛開一會兒,尤然就打了進來,想必他是急瘋了吧。
她接了手機。
「你在哪裡?」那頭傳來很不悅的聲音,似乎在極力掩飾自己的焦躁和不安。
沈淺撲哧一笑,第一回叫他:「老公,我們回家吃飯吧。」
「我在家。」尤然的聲音明顯軟了幾分。
「那我媽呢?」
「在醫院守著,我出來找你,回家看了看。」
沈淺頓了頓:「那等我回去,你好好待著。」沈淺沒等尤然回應,便掛了電話,她轉身對一旁的老闆說:「老闆,我下次有空再找你學,我一定會做得跟我老公一樣好吃的。」
「好的。」老闆莞爾一笑。
沈淺打了車回江夏小區。她的車還沒到江夏小區,便見到尤然早就在大門口守候。沈淺下了車,給了錢,走到尤然面前,拉住他的手:「老公,回家,老婆做飯給你吃。」
尤然任由沈淺拉著,一直保持靜默,似乎在思考沈淺的用意,又似乎已經瞭然了一切。
沈淺在廚房忙著,尤然靜靜坐在餐桌邊,盯著面前的黃魚面看,盯了很久,終於拿起筷子吃了幾口。不是很好吃,根本就不是那家店的味道。
沈淺此時來上菜,見尤然吃起黃魚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是初學,沒達到那個味,以後一定會學好的。」
沈淺給尤然盛了碗滿滿的米飯,遞給他,閃著亮晶晶的眼眸,一臉期盼地看著他:「這些都是你愛吃的。本來我還買了我媽媽愛吃的菜,等她下次來,我再做給她吃。」
「淺淺……」尤然握住她的手,沈淺也緊緊握住他的手,悽然笑道:「我聽你的話,把孩子打掉,然後好好去治病。我不能再讓我的老公為我擔憂牽掛。」
尤然靜靜望著她,露出一個動容的微笑。
「不過我去美國,一定要你陪著,我要你每分每秒都待在我身邊。」
尤然摸了摸沈淺的頭髮:「淺淺,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不離不棄。」
這是一間重症病房,胡女士雙手貼在窗戶玻璃上,透過視窗望向裡面,表情凝重。於天陽安撫著胡女士,胡女士依舊在哭。玻璃房裡,那個滿身插著管子,隨時有生命危險的人是她的女兒,她身上的肉啊……幾天裡,胡女士不眠不休瞪大眼睛看向玻璃房,害怕於南隨時去了。
終於有一天,於南顫顫巍巍又吃力地舉起手來,醫生護士走進去幫她檢查一番,然後出來對胡女士說:「你女兒叫你進去。」
胡女士穿著無菌服進去了。她擔憂地看著微微睜開眼睛的於南,忍住不哭,握住於南的手,「南南乖,南南會好的,媽媽會陪你。」
在氧氣罩下,於南用她虛弱的聲音說:「媽媽,這是報應。」
胡女士立即窒息,她不想讓於南繼續說下去,可是於南還是固執地吃力地說道:「你總算體會到了沈淺母親當初的感受,而我也體會到沈淺當初出車禍的感受。真的很疼,媽……」
胡女士頓時號啕大哭起來。
而於南的眼角也滑下滾滾淚水,她痴痴凝望著天花板,不願再看胡女士。
有些事情總會塵埃落地,一如久久纏繞胡女士心頭的那塊心病。於南說的沒錯,報應來了什麼也擋不住。她親身經歷了女兒的車禍,害怕病房奄奄一息的女兒就此撒手人寰。
可她還是沒辦法去原諒或者去求那個女人原諒。那段不堪的往事,三個人其實都有錯,要不是於天陽的貪婪,她也不會變成毒婦,那個女人也不會成為她的眼中釘。
她終於覺得這一切有必要了結了。
她帶著一紙離婚協議找到了於天陽。那天她穿得很正式,與平時大不一樣。
她約於天陽到他們家的書房裡談話。顯然,她這個架勢把於天陽嚇到了。她深吸一口氣,說:「我們離婚吧。」
於天陽蹙了蹙眉:「理由。」
「你我都明白,我遭到報應了……我的女兒現在再也站不起來!一條腿都被截肢了啊。」胡女士顯然有些激動,但她極力控制自己,「我不想讓自己第二個女兒遭到報應,我情願是我自己背下這一切。」
「遭報應的該是我吧?南南也是我女兒。」於天陽苦笑了起來。於天陽這些年來,真的不好過。不過五十歲,白髮已經過半,他四十歲就開始有白髮,每長出一點,就要去焗油,這一焗,十來年就過去了。
胡女士抹了下不受控制的淚水:「沈淺也是你女兒。你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一個星期以後,我就知道了。我派私家偵探查你,然後在你們最不堪的時候出現,讓那個女人無顏留下,後來她為你生了個女兒,出的車禍是我造成的。」胡女士言簡意賅地把以前的種種都說了出來,她本以為會遭到於天陽的唾沫甚至是毒打,可於天陽太過平靜了,他只是說:「這樣啊……」
胡女士瞪著淚眼看著於天陽,突然不明白眼前這個與她同床共枕那麼多年的丈夫心裡在想什麼。於天陽不該是這樣的反應,他該一巴掌拍在她臉上,然後不顧一切地去認沈淺,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可現在於天陽什麼都沒做,而是把離婚協議書遞還給她,他說:「等南南的事過後再說吧。」
胡女士咬咬牙,突然淚如雨下。
一夜之間,於天陽蒼老了許多。大病初癒的他,顯得那麼脆弱,如一張薄紙,隨時會被風吹跑,撕裂。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提筆……沈淺在出國前知道了於天陽家裡的一些事。
於南由於車禍,雖然脫離生命危險,只是腿好像要截肢了。不過於南看起來很平靜,不像是生不如死的樣子,倒是胡女士,每天哭得淚人似的,到處求醫。秦老爺子本身就與於天陽一家關係匪淺,馬上幫他們找了全球最好的醫師治療,於南目前在治療中。
更讓人想不通的是……於天陽退出黨籍,辭了官。一般黨員退出黨籍有嚴格的要求,雖有退黨自由,但也要寫出充分的理由。於天陽的理由是——不符合黨員條件。
沈母知道以後,只是笑了笑,依舊在那個古城賣嬰兒奶粉養活自己。沈淺在臨走之前去見了她媽媽,她媽媽抱著一桶嬰兒奶粉給沈淺,語氣柔柔地說:「淺淺,其實你比誰都幸運。」
沈淺自然是知道沈母的意思。她確實比誰都幸運,在她懵懵懂懂的時候,滿腔單純去愛一個人的時候,恰巧遇見一個值得自己愛的男人。他給予的遠遠大於她所能擁有的,她是多麼幸運,在那樣好的年華,遇見一個對的他,從此不離不棄。
沈淺抱著一大桶嬰兒奶粉走了出來。尤然正依靠在車上,含笑而望。沈淺微微一笑,走過去,樂呵呵地抱著懷裡的嬰兒奶粉:「這是媽給的。」
尤然寵溺地揉揉她的發:「以後我們是不是能省奶粉錢了?」
「嘻嘻,差不多。」沈淺撲哧笑了起來,心中的陰霾似乎被吹去了不少。
她在心裡慶幸,這麼好的人,她碰上了,真好。
一晃就到了出國的日子。飛機場上,有一對醒目的情侶,男子氣質出眾,女子身材高挑動人。情侶旁邊,站著都是名流。首富秦政、a軍區空軍部尤司令,還有在新聞報紙上刊登了一個星期的頭條人物,於天陽。
沈淺帶於天陽找過她媽媽,兩人見面的時候,沒有尷尬,只是一個在笑,一個只說了一句:「你還好嗎?」
沈淺那個時候不懂,曾經糾葛萬分的情人,這麼多年後見面卻只是這樣。
沈淺與於天陽沒有相認,但雙方都是心知肚明。沈母並沒有因為見到於天陽有什麼改變,依舊是白天坐在店裡,中午關店回家午睡,下午繼續開店。
於天陽偶爾過去坐坐,然後開車回去。往事都淡了,淡得比水還要清澈。
尤司令知道於天陽是沈淺的生父後,雖然剛開始很是吃驚,但最後他還是失聲笑了起來,他說:「男人啊,都不是個東西。」
秦老爺子怒瞪他,拄著柺杖在地上跺:「別把你兒子混在你們這些臭男人裡。」
尤司令卻依舊笑了起來:「好,有些男人是個東西。」
尤然那時正在吃水果,不小心就嗆了一下。
機場裡,尤然摟著沈淺,對秦老爺子說:「外公,我會把淺淺安全帶回來的。」
「那我曾外孫呢?」秦老爺子蹙眉,佯裝憤怒的樣子。
尤然一愣,撲哧笑了起來:「也帶來。」沈淺窩在尤然的懷裡,忍不住撫摸起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這個孩子,她一定會努力生出來的。
本來他們是打算打掉,人都到醫院裡了,差點進人流室,最後接到了沈淺手術的主刀醫生的電話,他說,可以先等孩子長到八個多月,然後剖腹產提早拿出來。雖然對手術有些影響,但他們有這個技術把這影響化成毫無影響。
就這樣,孩子還是安然無恙地待在沈淺的肚子裡,慢慢長大。
直到沈淺與尤然進了登機口,於天陽還是一句話也沒說,秦老爺子忍不住問:「天陽,淺淺都走了,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於天陽笑了笑:「我們說話了。」
「啊?我怎麼沒聽見?」秦老爺子轉頭看向尤司令,尤司令茫然地搖搖頭。
於天陽說:「她剛才對我露出很幸福的笑,她說……她很幸福,莫念。」
秦老爺子一愣,撲哧笑了起來,擺擺手,拄著柺杖一步步蹣跚走出機場。尤司令拍拍於天陽的肩膀,訕訕而笑:「老於,今兒我們下棋,不下圍棋,下飛行棋。」
於天陽愣怔,終究忍不住笑:「我今兒人品肯定不錯,能擲出六來。」
「切,試試就知道了。」
一年以後……
某菜市場內。李美麗手裡提著大大小小的袋子,高長豐更慘,手裡抱著孩子,身上掛著滿滿的袋子,脖子上也掛著的袋子,把他臉都勒得紫紅紫紅的。
高長豐憋屈地說:「老婆,我們買這麼多菜,吃得完嗎?」
「廢話,怎麼吃不完……」李美麗白了他一眼,「瞧瞧那一群的狗,我了個去,這淺淺也太能生了,一年下來,生了十二個。」
高長豐抖了抖身子,一提到淺淺,必定會提到李美麗最反感的……「媽的,那隻死混血兒,沒事發情就發情吧,但發情的時候也該帶安全套啊,別的狗是一年兩胎,為什麼淺淺是一年三胎?老公,你等下去藥店一趟。」
「幹什麼?」
「買幾盒避孕藥過來,我受不了了。」李美麗一毛躁起來,嗓門就比較大,這一大,周圍的人都聽得見,這聽得見本沒什麼,問題是這話……難免讓人多想。
周圍這些人都古里古怪,甚至表情複雜地看著這一家三口。
李美麗臉一紅,羞愧不已。可她還沒羞完,便聽到有一對比他們更囧的對話。
「老公,你走慢點。」某女一直在喘息。
「誰叫你一大早磨磨唧唧的,現在遲到了吧。」某男似乎也喘得厲害。
某女一陣迷糊,愣了好一陣子,才羞答答地說:「誰一大早摸你jj了,明明是你摸我咪咪啊。」
就這麼一句話,原本被李美麗那話吸引的聽眾,一下子圍觀那端情侶去了。
尤然見一群人往他們這邊瞟,原本喘息嬌紅的臉,更是紅得徹底,耳根子都似要滴出血來了,他扯了扯沈淺:「我剛才說的不是摸我雞雞,是磨磨唧唧。」
「……」沈淺愣在原地,差點倒地不起。
而她身前的嬰兒車裡,有個小嬰兒賊兮兮地咯咯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