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也一怔。
△△△△△△△△△
「三爺,鄧公子要走了。」一名家將快速跑入正準備整裝出徵的劉秀房間,神色怪怪地道。
「怎麼?四弟要走?」劉秀吃了一驚,放下手中的東西問道。
「是的,鄧公子正在收拾行裝,好像是要走,小的便來向三爺稟報。」「走,我去看看!」劉秀吃了一驚,此刻他們正獲得大勝,士氣大旺,鄧禹卻要走了。
「大哥不必挽留了,小弟我來了!」鄧禹說話間,已經出現在劉秀的帳門口。
「四弟,你真的要走?」劉秀驚問道。
鄧禹點點頭,肯定地道:「是的!」「為什麼?」劉秀不解地問道,同時揮手喝退帳中所有人。
鄧禹緩步踱到帳中的一張椅子之上,悠然坐下,反問道:「大哥認為攻下棘陽有幾成勝算?」「十成!」劉秀肯定地道。
「那麼攻下宛城呢?」鄧禹又問道。
劉秀沉默了,他也沒有把握。他曾經在宛城住了一段很長的時間,而且對城中的一些工事還深入地研究了一番,因此,他深知宛城的堅固,沉吟半晌才道:「大概有五六成吧。」「大哥是在騙自己!」鄧禹目光緊緊地逼視著劉秀,吸了口氣道。
「為何如此說?」劉秀微有些不悅,反問道。
「攻下棘陽,自是不在話下,有三哥和朱鮪五千兵力足矣,因棘陽城小兵寡,但是宛城卻不同,需傾所有的力量方有六成勝算。當然,這必須是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況下才可能有這樣的效果,可是依眼下聯軍的情況,會不發生意外呢?」鄧禹反問道。
「四弟是指?」劉秀皺了皺眉,反問道。
「行軍作戰最重要是指揮者的決策,天無二日,軍無二帥,眼下軍中三帥,各懷私心,更無容人之量,何以能同心協力?何以能默契配合?何以能夠排程統一?若只是屬正之輩,或可僥倖一搏,但對方是嚴尤,此人智計深沉,素有雄才大略,治軍有方,為王莽手下第一上將,哪怕只有一點點的破綻,都會成為致命的地方。因此,此戰宛城最多也只有一成希望!愚弟雖隨大哥起事宛城,卻不想睹此戰局,故來辭別大哥,若是他日大哥能獨自成事,或是寅大哥成其魁首,我便再回來!」鄧禹淡漠地道,語氣之中似乎有些無奈。
劉秀的神色數變,他絕不是愚人,鄧禹所說的情況他並不是不知,只是勝利讓他稍稍忽略了這一切,但此刻鄧禹提出,他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可是,他也有些無奈,因為這便是聯合的弊端,儘管他想讓長兄成為三支義軍的龍頭,將之整合,而劉玄和王鳳又何嘗不是呢?誰也不肯將到手的權力讓出,這也許便是人類的劣根所在。
尤其是劉玄,他一直都野心極大,在劉氏宗族之中,他便一直暗暗與劉寅較量,這一刻若要讓他將權力交給劉寅,那絕對是不可能的,而這權力不統一所釀成的後果只會導致義軍最終的失敗。
事實上鄧禹也看到了此點,是以他才會提出聯合王常,讓義軍有一個緩衝的時間,好先讓內部穩定統一,這樣自然是勝算大增。當然,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王常是一個極有軍事才能的人,此人不會如劉玄和王鳳那般存太多私心,會以大局為重,到時候,只要下江兵與舂陵兵能夠排程統一,而平林軍與新市兵協同攻擊,便可立於不敗之地,但是劉玄和王鳳卻忌王常之能,氣度狹窄到不能容人之境,事到這種地步,鄧禹也沒什麼好說的。他自不可能當眾指責劉玄和王鳳,也沒這個權力,是以他根本就不多加解釋屈身而退,這也堅決了他離開聯軍的決定。他很明白,即使是劉秀和劉寅努力,也不可能讓劉玄和王鳳交出指揮權,在看到了未來的結果後,鄧禹自然是要失望而去。
劉秀嘆了口氣,他知道鄧禹的性格,如果他決定了的事,便不會再更改,而且鄧禹所說的確實有理,由於他們曾經共同求學於長安,他知道鄧禹自小的抱負和志向,如果讓鄧禹再留在這裡的話,因義軍之中勾心鬥角,鄧禹根本就沒有一施才華的機會,也正因此,他才不欲再加挽留。
「四弟要去何地呢?」劉秀吸了口氣,問道。
「大哥要去攻棘陽,城破,燕子樓自是難保無損,大哥已接出鶯鶯,我想我也應該將宛兒帶走了。」鄧禹吸了口氣道。
劉秀想到那被宋義送去舂陵的曾鶯鶯,心中升起一絲暖意,斷然道:「無論棘陽城怎樣,我都會確保宛兒的安全!」「那就好!」鄧禹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
△△△△△△△△△
青蛇幫的幫眾大部分都附入虎頭幫中,閻王被關入天牢中,青蛇幫幾乎已經瓦解,只有少數人返回家。
虎頭幫的聲勢頓壯,可是這並不能讓林渺心中痛快一些。儘管他救出了小刀六,阿四的雙腿仍有可能恢復,但是老包去了哪裡?祥林又去了哪裡?而包嫂的死對他的打擊尤其大,但這一切又是誰造成的呢?是他嗎?
遊鐵龍那一輕一重的柺杖拄地聲驚斷了林渺的思緒。
「有官府的人來找你!」遊鐵龍道。
林渺一怔,立身而起,他估到應該是嚴允的人,是以點了點頭便抽身而出。
蚩尤祠外,兩騎健馬領著十名小校靜候著。
林渺行出蚩尤祠,馬背上的兩人立刻拱手問道:「不知哪位是林渺林公子?」「在下便是!」林渺跨上一步道。
「嚴允大將軍命小將請公子去營中一敘!」那馬背之上的兩名偏將極為客氣地道。
「哦,竟勞煩二位將軍,實在是不好意思,那請二位將軍帶路吧!」林渺說著也接過一名虎頭幫弟子牽來的馬道。
虎頭幫的弟子皆大感有面子,堂堂大將軍居然派人來請他們的兄弟,這是他們的榮耀,他們幫中還從沒有出過如此風光的人。
儘管林渺曾給他們帶來了苦難,但林渺也給他們帶來了中興,讓他們揚眉吐氣,是以虎頭幫眾人皆信服林渺。
「阿渺,我和你一起去!」小刀六有些擔心地道。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了。」林渺擺了擺手道。他知道小刀六是擔心他的安危,但他明白,如果嚴允要對付他,多加上一個小刀六仍像是捻死一隻螞蟻一般,而事實上嚴允應該不會對他不利,這是他的直覺。
……
大將軍府,戒備森嚴,來者到了門口皆要下馬,外來之人還需解劍入帳,因為近來那殺手殘血連連刺殺了數名朝中高階將領,這使得大將軍府也顯得更為森嚴。
沒有人見過殺手殘血的真實面貌,是以,任何人都不敢稍有大意,林渺也不例外。
林渺沒有堅持帶劍和刀,那是沒有必要的,若嚴允要取其命,有刀劍也無濟於事。
「請進!」大廳外的守衛似乎認出了林渺,極為客氣地道。
林渺跨步行入,卻發現了嚴允。
嚴尤坐於堂上的虎頭大椅之上,面目含笑,卻是不怒自威。嚴允則坐於其下手左側,另外一人居然是自淯陽逃脫的屬正。
廳中設定比較簡陋,素潔而樸素,無半點奢華之風。
「見過納言將軍、嚴允將軍!」林渺恭敬地向嚴尤和嚴允行了一禮。
「這位乃是屬正將軍!」嚴尤介紹道。
林渺其實早認識屬正,他見過屬正倉皇逃命的樣子,這一刻仍是施了一禮。
「看座!」嚴尤大手一揮,立刻有人為林渺搬來一張桃木大椅。
林渺也便不客氣地坐下,只是屬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顯然對林渺這種受之不恭的態度有些惱。在他眼裡,林渺只不過是個小不點人物,怎配和他平起平坐呢?不過這是嚴尤的府上,他也不敢多說,對嚴尤,屬正在內心仍有幾分敬懼。
「你可知道我找你來有何目的嗎?」嚴尤淡淡地問道。
「將軍之意,小人無法猜到!」林渺淡淡地道,但又似乎隱隱地猜到了一些什麼。
嚴尤並不在意,又淡淡地問道:「劉秀的義軍攻破了淯陽,你可知道?」林渺心道:「我比你們任何人都先猜到,我還親眼看到了!」但他卻只是平靜地道:「外面對此正傳得沸沸揚揚,民心有傾動之象!」「不用十日,義軍便可推進到宛城之外,你在宛城之中住了近二十年,我想,你一定會很瞭解宛城內的一切吧?」嚴尤又問道。
林渺一怔,頓時明白嚴尤的意思,點點頭道:「略知一二!」「聽說你手下虎頭幫的兄弟都是生活在最底層的窮人,平日裡多是走街竄巷,定然知道許多城防上的漏洞,我希望你能讓你的那些夥伴為眼下的城防提一些意見。」嚴尤坦然道。
林渺心頭一震,心道:「這嚴尤果然與眾不同,對我們這些混混居然這麼在意。」事實上林渺知道嚴尤如此做是非常明智的,他的那些兄弟平日裡偷雞摸狗,什麼地方沒去過?連宛城哪裡有個狗洞有一清二楚,更知道哪裡的守衛鬆一些,從哪裡更容易溜出城外。因此,林渺這才知道嚴尤確實有過人之處,其之所以能夠成為名將確非僥倖。
屬正也覺意外,嚴尤行事總有些讓人意料不及,但屬正不相信這些混混能起到什麼作用。
「如果將軍真有此意,林渺願盡綿薄之力!」林渺誠懇地道。心中卻暗忖道:「這不是要我與劉秀為敵嗎?不過劉秀既與劉玄合作,那就是與劉玄乃一丘之貉,也好不到哪裡去,何況,我只是說說,不助嚴尤作戰便可以了。」「宛城的防衛已經夠嚴密了,何用再讓他們指點?」屬正反駁道。
「屬正將軍此言差矣,我們所設,只是依兵法所需而設,但那只是大局,帛雖密,卻不能盛水,是因其有隙。劉秀和劉寅這兩兄弟絕不可小覷,尤其是劉秀,對宛城的防事曾深入研究,他曾以此城退將軍之兵,而又在宛城生活數年,其早有謀逆之心,因此對宛城必定了如指掌。因此,任何的失誤,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小漏洞都可能成為我們致命的破綻!」嚴尤侃侃而談道。
屬正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嚴尤提到他的敗,的確讓他有些難看,但他卻不信林渺的那群混混兄弟能有什麼作為。
「我們讓其指漏並非改建工事,只是在某些地方多加註意一些而已,小心總不會錯的。」嚴允也附和道。
林渺對眼前的屬正並沒有太多的好感,但卻有少許的同情,但對屬正看不起他們有些微惱,淡淡地道:「事實上就算城防之上出現了些微的漏洞,也絕不會有問題,因為義軍若十日內便可攻至宛城的話,那麼其敗局已定,就算城防有漏洞也無傷大雅!」林渺的話讓廳中的幾人眼睛一亮,屬正卻感到林渺有拍馬屁之嫌,同時又像是在挖苦他,微有怒意地問道:「此話怎講?」「是啊,你為何能如此肯定?」嚴允也訝然問道,惟有嚴尤似在沉思。
「很簡單,若他們能在十日之內破棘陽或來攻宛城,其準備定不充足,而其最大的弱點卻在於他們是一支聯合的義軍,不像赤眉軍和昔日的綠林軍有著統一的指揮,這只是一支連內部都不完全穩固的隊伍,雖然有新勝之銳氣,卻難堅持。因此,若驕其氣,則必使其內部指揮失調。再說軍無二帥,但他們卻有三個作主的人,到時候其結果惟有一敗。」林渺侃侃而談道。
屬正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彩,他第一次仔細地打量林渺,看來他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好,好個驕其銳氣之策,我果然沒有看錯人!」嚴尤拍掌叫好道。
「劉秀和劉寅這兩人極有眼光,更是智計深沉,只怕他們很難上當!」嚴允有些擔心地道。
「如果他們不是這種人而和劉玄、王鳳一樣的話,只怕驕其銳氣之策便難以奏效了,正因其認為是計,而劉玄和王鳳必會認為其怕事,這樣幾支隊伍之中出現兩種意見的話,必有破綻,只要我們把握時機,完全可以在城外擊潰他們!」林渺肯定地道。
「好!」這次連屬正也拍手叫好了,林渺所說的,確實到了點子之上。
「如果本帥想請你回到營中,不知你意下如何呢?」嚴尤話鋒一轉道。
林渺苦笑道:「那隻好請大將軍治小人的罪了,因小人實不願再入軍旅!」屬正愕然,他沒想到嚴尤如此出言相請,那是極度欣賞某人才會如此,而林渺竟如此斷然拒絕,誰不知道,若是能追隨嚴尤而被其欣賞的話,將來必定會飛黃騰達。
嚴尤似乎並不意外,事實上那日在船上,林渺便已表了態,此刻林渺只不過是重複一遍而已。
嚴允卻暗叫可惜,但他也不想勉強林渺。
屬正也猜不透這年輕人是怎麼回事,好像對名利根本就不在乎,連這麼好的機會都不要,於是他更不敢小看林渺了,反有種高深莫測之感。當然,直覺告訴他,林渺自身也是個高手,難道此人真的只是井室之中的一名小卒?屬正有些懷疑。
「你如此年輕,難道就沒有想過要建立一番大業?」屬正惑然問道。
林渺自然不會實話實說,打個「哈哈」道:「我這人一心鑽到錢眼裡去了,這我當然想過,可卻不是如何去行軍打仗,而是想著要如何去賺錢,如何讓自己擁有良田萬頃……」「如果你能效力朝廷,建功立業,皇上自會賞你良田萬頃,若是真有本事,封個萬戶侯也非難事,這豈不是更好?」屬正又道。
「不成不成,沙場征戰,刀尖舔血,我怕沒那命活到等封賞,儘管曾經也想過,可也太累了,我這人或許只適合做江湖浪子,過閒雲野鶴的生活。」林渺駁道。
嚴尤知道林渺只是在找理由推託,不由得淡然道:「人各有志,本帥也不勉強於你,但希望下次相見不會是敵人!」「我怎會與將軍為敵呢?」林渺肯定地道。
嚴尤笑了笑道:「如此甚好!」「如果將軍沒有其他的事,我想先告辭了!」林渺道,同時將嚴允所給的銀虎令遞上道:「謝謝將軍開恩,小的一定銘記於心!」「舉手之勞,好吧,你可以先回去了。」嚴允毫不在意地道。
「近幾天,你會不會都在宛城中?」嚴尤問道。
「可能過幾天小的便要離開宛城辦一些事,行程未定,想來這幾日尚在宛城,若將軍有用得上小人之處,小人定當竭力!」林渺並不想隱瞞,如實道。
「好,送林公子!」嚴尤點了點頭道。
△△△△△△△△△
宛城,林渺的生長之地,對每一條街,每一道衚衕都瞭若指掌,因為這裡幾乎沒有他足跡未至之處,要說有,那便是王府和一些大豪的府中。
林渺今日卻在宛城大街上策馬悠然而行,這可是往日所沒有經歷過的。此刻宛城實已是大劫之後的蒼暮老人,經濟不再如往昔那般繁榮,城中的許多豪強大族已在上次劉秀起事之中離開了宛城,要麼是加入了義軍,要麼遷至洛陽或是長安,也有些遷至蜀中,這使得宛城的一切都變了,變得冷冷清清,已不復昔日的雄姿。
宛城齊家,仍然在,但是齊府的許多資產已經移向了長安和洛陽。不過,齊府依然是宛城的豪門之首,仍有著絕對不可忽視的實力和財力。齊府的人仍然可以在宛城大街上張揚、橫行。
林渺最不想見的人,自然便是齊萬壽,因為他與齊萬壽之間存在著許多難以解開的矛盾,他相信齊萬壽定難忘卻那一劍之仇。事實上,齊子叔的死,林渺便已經與齊家結下了怨仇,所幸,齊家的力量已經大部分調去了洛陽和長安,以及全國各地經營的生意上,在宛城之中雖有高手,但林渺並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