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林渺也客氣地還了一禮,倒是對這客氣的人頗有好感,至少客氣話聽著讓人覺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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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城的守衛並不是很森嚴,因為人手尚不是太多,要對這樣一座城進行如何森嚴的封鎖是一件極難的事。
馳於馬上,林渺曾很仔細地打量過城中的環境。
將軍府,便在穀城的中心,並不是文衝明自己的家,而是上任城守的府第。
將軍府倒也很氣派,華麗而高雅,雕樑畫棟,可以看出昔日的城守確實是個極奢侈的人,也難怪穀城的百姓會歡迎文衝明殺城守。
文衝明也並不是一個習慣節儉的人,其生為富家子弟,自然不捨得浪費這麼好的城守府。是以,他便自己搬入其中。
將軍府的人似乎早知林渺要來,衛士肅立兩旁,手持槍戟,倒也有幾分肅殺。
林渺驅馬而過,直到陳忠下馬他才悠然下馬,文衝明已聞報相傳。
林渺有點惱火,陳忠那般客氣,而這個文衝明卻似乎很傲,自己到來居然只讓人相傳而不親自來迎,怎麼說自己也是一城之主,更是銅馬義軍的首領,地位和身分在江湖之中至少要比文衝明這個自封的將軍要高上一等。但既來之則安之,他自沒必要去計較這些。
大殿之上,文衝明坐得很安穩,彷彿並沒有因林渺的到來而有任何表示,只是面上露出一絲怪怪的笑容。
林渺的目光過處,微有些吃驚,他居然發現晏侏和玉面郎君也坐在大殿之中。
晏侏和玉面郎君見了林渺,露出一絲陰笑,像是看一隻落入陷阱之中的野獸一般。
林渺目光投向文衝明,淡淡地道:「文將軍請在下前來,連椅子也未備一張嗎?」文衝明有些意外,林渺居然首先向他發出責問,其氣勢並未因孤身一人而消減。
「哦,你們還愣著幹嘛?還不給林城主準備坐位?」文衝明終是生意場上的滑頭,見林渺並不怯場,也不敢怠慢,畢竟,到目前為止,仍知道林渺不好惹,否則怎會如此年輕便能名動江湖?
林渺冷冷地瞟了晏侏和玉面郎君一眼,又望了望那名護衛擺在玉面郎君之下的椅子,冷然道:「我不太喜歡坐在客人的下首,你把椅子換個位置!」林渺此言一齣,文衝明和晏侏臉色皆變,林渺不僅直接而且狂傲得讓他們意外。
林渺無懼地對視著文衝明,那護衛有些不知所措地向文衝明投以求援的眼神。
「你就將椅子擺在上首吧。」文衝明只覺得林渺的目光像冰一樣冷,眸子之中彷彿有一個無限深邃的空洞,讓他也有點心寒,只好依照林渺的吩咐。
陳忠也有些意外,但卻為林渺的豪氣所懾,同時也感應到廳內那有些不太尋常的氣氛。
林渺毫不客氣地坐於客席上首,卻把晏侏和玉面郎君氣壞了。不過他並不在意,自看到晏侏和玉面郎君那一刻起,便已知道今日的事情可能並不是想象的那麼簡單,是以他根本就不必在意自己的言行。既然這文衝明並不怎麼看得起他,他也便要讓別人知道他林渺絕不是好惹的!
林渺確實是狂得可以,坐定後,便開門見山地反問道:「不知文將軍請我來又是所為何事?」「久聞林城主少年英傑,今日驚聞至穀城,我急欲一睹城主之威儀,是以才貿然讓人相請,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文衝明對林渺這反客為主的作風略有驚異,朗然一笑掩去殿中不和的氣氛道。
「我想文將軍是過獎了!」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又投向晏侏,故作不識地問道:「這幾位也是文將軍的人嗎?何不介紹一下?」文衝明一怔,目光有些怪怪地投向晏侏。
晏侏冷笑一聲道:「林城主真是貴人多忘事,連故人也視而不見,我晏侏今日才算是領教了!」「哦,閣下便是燕子樓的總管晏先生,林某有眼不識泰山了,我們曾經見過嗎?」林渺不冷不熱地反問道。
晏侏一怔,倒被林渺問住了,他與林渺相對的時候,林渺並沒有看到他的人,只是與他的目光有過一次交結,事實上並不曾真的相見。當然,他對林渺則是看得比較清楚,是以,林渺這樣一問倒把他問住了。
「自然是見過,只是林城主太貴人多忘事罷了!」玉面郎君插口道。
「或許吧,不過閣下這張面孔我倒是很熟悉,可能是晏總管為人處事太低調了,所以沒有閣下給我留下的印象深刻,真沒想到竟在此地與閣下又再相見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呢?」林渺不無奚落地笑著反問道。
玉面郎君和晏侏的臉上都閃過一絲怒色,卻被文衝明打斷了話頭:「林城主此來穀城也是因為後天武當山天柱峰一戰嗎?」「自然是!我想穀城之中大部分的武林人物都是此目的!」林渺並不否認,淡然道。
「林城主日理萬機,難道對這等武林閒事也有興趣?」「這位是?」林渺望了剛才問話之人一眼,反問道。
「哦,在下武城東!」那人應了聲。
「哦,原來是文將軍的軍師武先生,失敬!」頓了一下,林渺又接道:「善治者勿用己親勞而安治,治人之物非人而是法紀。是以,有明確法紀,有可信之助手,我在與不在,梟城都可以民心安定,繁榮昌盛,就像文將軍有你這種人才為其打理一切,他便是離開穀城數月也可坦然安心一般!」武城東神色間泛起一絲欣然,林渺最後一句話可真是恰到好處地捧了他一把,是以他對林渺的印象大改,而林渺所陳述的道理也確很實在。
「昔日聞林城主治理有方,使四方百姓難民趨之若鶩,頗有疑惑,今聞城主此番話語,只讓人茅塞頓開,確為非凡之語,難怪城主能如此安心地遠遊!」文衝明也笑了笑道。
「我看文將軍將穀城治理得也非常好嘛!」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文衝明並不推卻地笑了笑,似乎是受之無愧,不過很快將話題一轉,淡淡地問道:「聽說林城主與玄帝有點不愉快,不知可有此事?」「哦,哪位玄帝?」林渺心道:「果然沒安好心,既然你想扯上正題,我也無所謂!」殿中除林渺之外,眾人的臉色都變了,林渺的問話是擺明著不承認劉玄的地位,這對於文衝明這群等著受封的人來說,確實有些不敬。
林渺卻若無其事,好像並沒有看到殿中諸人的臉色一般。
「哦,原來林城主連劉玄大元帥在寅陽登基之事也不知道啊!」武城東出言打破尷尬道。
「哦,是他嗎?我記不起來與他有什麼不愉快,也許有吧,文將軍問這個問題又是何意?是若作和事佬嗎?林渺並不介意!」林渺淡然一笑,滿不在乎地道。
文衝明臉上顯出一絲不自然,道:「如果林城主以為可以的話,我倒是願意替城主在玄帝面前做個說客,只要城主保證以後不干涉玄帝之事,願意與玄帝共復大漢江山,我保證城主將來必定前途無量!」林渺聽罷不由得放聲大笑,良久方歇,悠然反問道:「這是劉玄讓你這樣說的嗎?」文衝明神色大變,林渺卻又道:「如果他真能善待百姓,治理好天下,我林渺又豈會不識大義?但如果他心胸狹窄,屁大的事便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是讓人笑話?你可以告訴他,如果有一天他能平中原,我雖身在北方,也會率眾相迎,否則各安天命!」「玄帝乃是劉室正統,此刻人心所向,難道林城主還有何疑問?」文衝明冷問道。
「天下劉室正統又何其之多,人心所向是因亂中思定,亂世中人心所向又算什麼,要是太平盛世能讓人心所向那才是可貴的。至於劉玄是不是真的人心所向,或只是一群功利者藉機造勢卻很難說,所以,文將軍的提議我心領了!」林渺義正嚴辭地道。
文衝明和殿中諸人也都怔了怔,林渺的詞鋒確實很利,語氣也堅決得讓人有些氣餒。
「如果林城主真要如此決定,那我只能感到很遺憾!」文衝明無可奈何地道。
林渺冷然一笑,目光悠然落到大殿的屏風之後,隨即又將目光再次落到臉色急變的文衝明的身上,淡淡地道:「文將軍手中茶杯最好拿穩一些。心裡承受能力是鍛煉出來的,此次王邑百萬大軍壓境,即使劉玄是劉室正統,但在這個世道是講究實力的,太早下注只會自食惡果,甚至是血本無歸!」文衝明的臉色一變再變,端著手中的茶杯不知是放下好呢,還是繼續端著,林渺幾句話竟將他的心說亂了。而事實也確是如此,誰能相信綠林軍能夠阻擋王邑的百萬精兵呢?如果劉玄在這一場仗之中一敗塗地,他還能撈到什麼好處呢?
「好了,林某還有事待辦,只能先行告辭了,如果有機會歡迎文將軍前去梟城信都作客。我想,我們也是有合作的可能的!」林渺說完施了一禮,起身便走。
文衝明不語,他的目光也落向了那堵屏風,並沒有看出什麼破綻。但他知道,林渺已洞悉了他的一切安排,所以他不語。
文衝明絕不笨,什麼樣的後果,他都考慮過,知道如果摔碎手中的杯子,自己會得到怎樣的後果。
林渺的話意給文衝明有些暗示,那便是說,他所要對付的不僅是林渺,更是信都軍,甚至還有黃河幫與天虎寨這些力量。
文衝明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力量,以他的實力比之天虎寨尚有不及,而林渺與劉秀等人交好他並不是不清楚,那時他所承受的壓力將是很多方面的。
「將軍!」玉面郎君見林渺大步而去,不由得急了,呼道。
文衝明像是什麼也沒聽到一般,將茶杯緩緩地放到桌子上,長長地吸了口氣,目光有些冷峻,但並沒有望向林渺的背影。
「林渺,你站住!」晏侏絕不想看著林渺便這樣離去,難得林渺今日是孑然一身,而文衝明的臨時改變計劃,這使他極為惱火,是以在文衝明不理玉面郎君的話時,他再也按捺不住,離席追出。
林渺已步出了大殿,在大院中悠然轉身,斜瞟了晏侏一眼,冷然問道:「晏總管有何指教?」「你劫走了本樓的人貨,難道想一點表示也沒有便這樣走嗎?」晏侏冷問道。
林渺「哦」了一聲,淺笑道:「那不是我乾的,想必你找錯人了!」「那你殺了瘸子和商戚又如何解釋?」玉面郎君也趕了出來,冷聲質問道。
「江湖之中,殺人總是免不了的,我不殺人,自有人殺我。無須解釋,那兩人確實是我所殺!」林渺並不否認地道。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今日你休想離開!」玉面郎君狠聲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目光盯注著玉面郎君,笑得很怪,只讓玉面郎君感到心頭直發毛。
「這是個很有趣的道理,這兩人的死也是因為償命,如果你們想讓我給他們償命的話,只要有足夠的本事,我並不反對!」林渺自信地道,目光在一剎間變得極為深邃,更像具有無窮的穿透力,直透入玉面郎君的心底。
玉面郎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林渺的眼神讓他顫慄。
文衝明並沒有趕出大殿之外,似乎他已經沒興趣去在乎殿外可能會發生的一切,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麼。
殿外的院中,只有文衝明麾下的戰士及林渺和晏侏。
那些戰士有些驚訝地望著眼前的三人,似乎感到一股寒潮漫向整個院落,這初夏的天氣一下子彷彿置於深秋之中,讓人無法適應。
寒氣愈來愈盛,林渺本身便像是一塊奇異的冰體,讓人無所適從,包括晏侏和玉面郎君。
林渺變了,玉面郎君的感受尤為深切。
晏侏心中也蒙上了一層陰影,他竟感覺不到林渺的氣機是自何而來,彷彿四面的每一寸空間之中都存在著那足以束縛人神志的殺機和壓力。
「你們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如果真要為他們報仇的話,我並不反對。今天,我並不想殺人,至少,在這塊地方我不想殺死你們,也不想過問你們的事情,但如果你們執意要與我為難,我也只好不客氣了!」林渺悠然道。
「哼,沒有試過怎會知道?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了!」晏侏冷哼了一聲。
林渺不屑地笑了笑,並不再搭理晏侏,只是再一次轉身向大門外行去,在邁步的同時,淡漠地道:「我看到了你們心中的畏懼!」晏侏本來欲趁勢而攻,但林渺這句話如一記悶棍般,使他愣住了,臉色數變,竟然遲疑了,但心中更是狂怒,林渺居然如此小視他!
玉面郎君眸子裡閃過一絲濃濃的殺機,手一揚之間,點點瑩光若幻影般沒入林渺的衣衫之內。
晏侏和玉面郎君大喜之時,卻發現林渺一隻手緩緩地自背後抽了出來。
林渺並未轉身,只是將那隻自後背衣衫內抽出的手悠然舉起,在五指之間竟夾著幾枚亮晶晶的長針。
玉面郎君和晏侏駭然色變,如遭雷噬,尤其是玉面郎君,剛才的興奮和欣喜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驚懼。
「我說過,在這裡我不想殺人,如果換一個地方的話,他們今日死定了!你們是這裡的客人,我也是這裡的客人,一個人的容忍是有限的,希望你們不要傻得再做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挑釁!」林渺語氣冷得可怕。
玉面郎君不由打了個顫,他感到林渺語氣之中那不可抗拒的力量,那是一種獨特的殺機。
晏侏未語,他沒有見到林渺的手怎會在身後,但林渺的手確實是做到了,自背後以悠然之態抽回,像是拂落一粒塵埃。
玉面郎君也一樣,他的龍鬚針向以詭秘莫測、防不勝防著稱,可是林渺居然只是以背對著他,根本未作勢便將他的暗器收於手中,這怎不讓他駭然?他做夢也沒想到林渺竟以這樣的方式破去他這絕殺的暗器。他無法想象,今日的林渺究竟可怕到了一個怎樣的程度。
林渺鬆手,那些亮晶晶的針灑落一地,他這才再次緩步向大門外行去。
「林城主好走,文某不送了,今日城主之情,文某定銘記於心!」文衝明在殿中似乎已知道了外面所發生的一切,揚聲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文衝明終不是傻子,要讓他去賭劉玄勝王邑的百萬大軍,也沒有把握。是以,文衝明只好選擇不這麼早對付林渺,因為沒有人想在沒有得到任何好處之前便惹上一身麻煩,包括文衝明。
晏侏也不由得愣了,他知道文衝明是不會出手了,那麼便只有靠自己的力量,但是他剛才見識了林渺所露的那一手,竟使他無法提起鬥志。
林渺並未回答,頭也不回地步出將軍府,惟留下晏侏和玉面郎君呆立院中,猶如兩截枯萎的木頭,望著林渺消失的方向,一時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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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駐足,目光投向長街的另一端,他感覺到了一個人的存在。當他目光抵達長街的盡頭時,身子不自覺地一震,另一道目光與之相觸,在虛空中似乎擦出了一縷火花。
「丘鳩古!」林渺低低地念出三個字,於是他看到長街另一端的那個人笑了。
貴霜國的八段高手丘鳩古,在這個林渺並不想其出現的時候出現了,也許這並不是意外。
長街上的人流似乎都感覺到了異樣,腳步變得匆忙,似乎一剎那間這些人的目光便鎖定了林渺與丘鳩古,彷彿這兩人在突然間成了長街兩端屹立了千年的巨大雕像,凸現在世人的眼下,讓人感到一種壓抑和驚歎。
風,流過長街,初夏的日子,竟微有些涼意,彷彿是那個落葉飄飄的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