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聲嘀咕了一句,許是真的倦了,很快,溫時就睡著了。如果沒有被那著急的敲門聲驚醒,這一覺,可能就到明天一早了。
迷濛著眼開啟門,對上褚景西沉靜得有些可怕的臉色,張著嘴剛想問,就聽見他沙啞著說了句:「我媽出事了。」
那一刻,猶如一棒槌往後腦勺重重打了一下,「嗡」的一聲,頭腦一片空白。
出發去醫院的路上,溫時後背都是涼的,攥緊手心裡的手機,不時側過頭去看褚景西,他抿著唇,雙目直視前方。
能感覺出來,他也是緊張的。
夜晚的醫院裡,來往的人並不多,下車後,溫時就跟著褚景西走,一路到了手術室門口,便遇上了坐在休息椅上發呆的褚家明。
「爸。」
「褚叔叔。」
褚景西大步走上前,看了眼手術室亮著的燈,嗓音冰冷:「媽……還好嗎?」
「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傷口位置在胸前……」
危不危險,能不能挺過去,這都是未知數,褚家明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那鬢邊的白髮,越發明顯了。
遠郊那一帶有些亂,時常會有劫匪出沒,美國又是一個槍支自由的國家,所以一般晚上很少人出門。這一天于慧珠是跟朋友出去聚餐,回來時想著散散步,沒想到就出事了,東西被搶,胸口還捱了一槍,當時若不是恰好旁邊有人經過,將她送去醫院,後果,不堪設想。
醫院的走廊,氣氛冷得如墜冰窟,牆壁、休息椅、通道,沒有一處是有溫度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尖,只要手術室的燈一秒鐘不滅,感覺呼吸就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一樣。
褚家明雙手捂著臉,一直沉默著沒說話,等待的時間對於他來說每一秒鐘都漫長得可怕。溫時站在一旁,抿著唇,手心都是汗。
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褚景西從進來後就在打電話,吩咐她看著褚家明,又出去一趟。
很快,跟著他過來的還有幾個醫生,排頭戴著一副眼鏡,鬢邊都是白髮的那位,一看就很有威嚴感。
「爸,這是維斯副院長。」褚景西介紹對方的身份。
褚家明整個人如尋到救命稻草一樣,急迫起身雙手握住對方的手。
溫時並沒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應該是請來了比較厲害的專家團隊,對方也連連安慰家屬不要著急。
維斯教授的團隊很快就進去了,褚景西撥出一口氣,閉上眼靠在了牆上。溫時想了想,走上前,無聲地握住了他的手。
冰涼。
僵硬。
褚景西掀開眼皮看了她一下,深邃空洞的眸裡多了份柔軟,反手握住溫時的手,誰都沒有說話,可這一刻,卻能感受到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很快,手術燈滅了,門被推開。
褚家明站起身走上前去,副院長摘下口罩朝他點了點頭。
僅這一個動作,宛如一抹光照進了這個原本黑暗且冰冷的空間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褚景西握著溫時的手緊攥又鬆開,站在他身邊,能察覺到那一刻他舒緩下來的身子。
于慧珠轉入重症監護室監護二十四小時。
再三商量後,決定褚景西留在醫院裡守著,熬了一整夜的褚家明先回家休息,等第二天早上再來。
溫時幫忙把住院手續還有手術費用通知單什麼的處理完,回到監護室門口。
「讓你跟著擔心了。」
「沒有。」
褚景西抬手揉了揉溫時的發頂,柔聲問她:「敢不敢一個人開車回去?如果害怕,我就讓朋友過來送你回去。」
「我留在這裡陪你吧。」
下意識脫口而出,等反應過來時,支吾著不知怎麼掩飾表情裡的慌張跟害羞。慶幸的是褚景西並沒有去計較這個,只是點了點腕錶上的時間,提醒溫時她明天還有早課。
「不用陪著我,醫生說了,情況很穩定,你留在這裡沒什麼事。早點休息,明天還得去學校,聽話。」
本還想多說幾句,突然聽到「聽話」這兩個字,人就跟魔怔了一樣點了點頭。
離開醫院,回頭還能看見站在臺階上看著她的褚景西,那一刻,溫時想,有什麼東西好像悄然發生變化了。
這晚溫時翻來覆去都睡不著,第二天一早上完課,跟同學招呼都來不及打就一溜煙跑回家去給褚景西收拾東西。
于慧珠的傷勢短時間沒辦法出院,褚家明直接搬到醫院小住照顧,褚景西下班也會過去,基本沒時間回家,就吩咐溫時幫忙收拾幾件衣服帶過去。
不過一天沒見,褚景西疲倦不少,下巴都有青色的胡楂,仔細看還能看見眼底佈滿的紅血絲。
見溫時過來,他上前接過她手裡提著的東西:「謝謝。」
「不客氣。我也不知道收拾得對不對,反正隨便拿了……」溫時小聲說道。
第一次進男人臥室幫忙收衣服,襯衫跟外套都還好,就是內衣……當時都不敢多看一眼,隨便一抓就往行李袋裡裝,以至於連泳褲都放進去也不知道。
褚景西拿出來時愣了愣,掃了溫時一眼,語氣裡充滿曖昧:「原來你喜歡這個款的?」
罪魁禍首一看,漲紅了臉:「我隨便拿的,沒看仔細。」
「哦?」
尾音挑得讓溫時很想一巴掌打過去,如果不是褚家明出現了的話,很有可能就真的這樣做了。
「溫時來啦。」
「叔叔,我來看看阿姨的情況,順便幫褚景西送點換洗衣服過來。」
「好好好,有心了。」
過了最危險的二十四小時,早上從重症監護室轉入高階病房,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褚家明過來的時候,于慧珠剛好醒了,醫生過來做檢查,各項指標都很樂觀,副院長也過來問候了一趟。
這會兒溫時來,于慧珠卻睡著了。
「爸,您先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跟溫時在。」
「過來的時候都吃過飯了嗎?沒吃的話,景西,帶溫時出去吃一頓再回來替我,我已經吃過了的。」
褚景西看向溫時,後者本打算搖頭說不用,結果肚子不爭氣,搶先表示了一下。
「……」
這就,很尷尬了。
溫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褚景西二話不說,牽起她的手站起身:「那我們就先去吃飯,很快就回來。」
「好。」
一蹦一跳跟在褚景西身後出的醫院大門,溫時低著頭,踢著路面上的小石子,腦海裡回想著剛才的畫面。
肚子咕嚕嚕叫的聲音是不是太大了?
感覺一整個屋子瞬間都寂靜下來了……
「真丟人啊……」
「一個人在後面嘰裡咕嚕什麼?」見人半天沒跟上來,褚景西一扭頭剛好就聽見溫時的碎碎念,只可惜聲音太小,他並沒有聽清楚。
「沒什麼。」溫時小快步追上來,「我們要去哪裡吃?就這附近吧,隨便吃一點就好了。」
最後進了一家西餐廳,服務員拿著選單一上來,溫時看都沒看,笑嘻嘻地說:「我要一份兒童套餐。」
印象中,每家西餐廳都會有兒童套餐,量不大,也挺好吃,關鍵是實惠。要是約會聚餐的話,可能還會看看選單,但現在情況特殊,她就想著挑最方便的吃就可以。
殊不知話音剛落,褚景西抬眼看她,跟服務生的眼神如出一轍——兒童?
溫時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反正點都點了,也不可能看你年紀不符就不給你飯吃吧?
等餐的過程裡,褚景西接了幾個電話,談的都是工作。溫時託著腮幫子豎起耳朵聽,發現並不能完全聽懂。
果然,她的聽力能力連英語專八都達不到。
「在想什麼?」
結束通話,服務生剛好端盤子過來上菜,結果溫時一點反應都沒有,褚景西出聲提醒,順手幫忙將她桌面上的杯子放好,騰出位置來上菜。
「你工作是不是很忙啊?像這樣醫院機場兩地跑,有時候還得去海關總署,我記得這三個地方離得都很遠,基本不在同一條線上。」
褚景西莞爾,身子往後悠閒靠著椅背,目光灼灼地看著溫時:「知道心疼我了?」
溫時:「……」
手指在杯壁上畫了畫,面對褚景西的調侃,她咬著後牙槽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我才沒有,你別亂想。」
只是于慧珠對她極好,出了這樣的事情,她心裡想著有時間就過來幫忙,另一方面也算幫褚景西分擔一下。
結果,他這樣一說,那眼底裡促狹且漫不經心的笑意讓她開始打退堂鼓。
她以什麼身份去照顧于慧珠?做多了,落別人眼裡會不會說什麼?
褚景西絲毫沒有遺漏溫時臉上任何一個表情,全程安靜地看著她,擰眉、咬唇、手指上的小動作,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對不起。」
這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溫時怔住。正午的陽光透過身旁大片的落地玻璃照進來,每一片光線都像是提前選好了角度一樣落在褚景西身上,拉長五官上的優點,加深稜角的刻畫,以至於他在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告白。
「一直沒有尋一個很正式的場合主動徵求你的意見,這是我做得不夠的地方。」
只見他一隻手搭著咖啡杯的把手,另一隻則保持跟桌沿平行,坐直了身子,一看就是談正事的姿勢,弄得溫時左右都覺得很僵硬。
「吃飯呢……突然這麼嚴肅幹什麼?」
像極了小學時候端正上課結果被老師突然點名的那種感覺,肩膀都僵住了。最關鍵的是溫時原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兒童套餐上。
如果要說什麼正事,那可都涼了,低頭看一眼,這薯條要是不趁熱吃可就軟了。
「我平日裡的工作可能會比較忙,但會盡量抽時間出來陪你。中文能力可能比較差,有空你就當我的補習老師。溫時,我遇見的女孩子並不少,可你是我唯一想要去接近的,簡單來說,我想當你的男朋友。」
不是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
而是,我想當你的男朋友。
白皙的臉頰上透出淡淡的紅暈,且越來越深,手中的刀叉都快握不住了,索性鬆開,雙手藏到桌底下緊緊攥住。
幾秒後,偷偷抬眸又被褚景西抓了個正著,溫時咬住唇,迅速別開眼。
「沒聽清?」
方才那一方話是用英文說的,見溫時沒回答,褚景西還以為她沒聽懂,清了清嗓子,想了一小會兒,又用中文重複了一遍。
帶著磁性的嗓音,夾雜著特有的美式腔調,這番表白在溫時這二十多年裡可以說是最撩人耳膜的了。
有顆種子在心底悄悄生根發芽,風一吹,芽兒輕輕晃盪就像羽毛撩動心扉,很微妙的感覺,只有心自己知道。
愛情就是這顆種子,褚景西的表白就像這陣風,吹過來時溫時才意識到,短短時間裡,她對這個男人的感覺已不同於最初那種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