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因一場空難去世,驟然失去雙親,巨大打擊使我封閉了心靈,甚至一度喪失了使用語言溝通交流的能力。
後來,命運發生了轉機,幼時的鄰居——凌宇航的父母,收養了我。
那時我只有八歲,在寒冬裡穿得單薄,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寬大襯衣掛在身上,能夠感覺到穿過身體與衣服之間呼嘯的風聲。血液迴圈極差的冰涼手指,抖抖索索地觸碰著來接我的凌宇航的手腕,十二歲的他脫下風衣來給我套上,將我一路抱到了他父母的面前。
凌宇航比我大四歲,自從同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後,他就成了我名義上的「哥哥」。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沉默地適應著這個新家庭,不哭也不鬧,竭力讓自己成為乖巧可人的樣子。
凌宇航顯然很是疼愛我這個突然加入家庭的小妹妹,常常會跟我說話,試圖為我拂開心靈的暗影,會幫跟不上課業的我補習,也會在雨天時為我送傘。我曾有很長一段時間胃口不好,他從食譜上看到了各類美食,苦苦拜託母親變著花樣為我做飯……
我們上學的路上,有著很長的一段鐵軌,他去中學,我去小學,兩人手牽手在鐵軌上搖晃著漫步,他柔和的笑靨,是記憶裡最為珍貴的畫面。
「黎朝顏,要是你會說話就好了,你一定會成為全家都覺得驕傲的小姑娘。」
我抿抿嘴唇,也衝著他笑,這個人是真心地對我好,一點一滴,我都知道。
我在凌宇航的家裡,享受到了算是難得的安寧時光,不知不覺就過了數年。
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凌宇航的房間,他在桌上堆滿了音樂碟片,我常常賴在他那裡不走,抱著cd機,一聽就是一整天。
他寵溺著我的任性,對我幾乎言聽計從。
那夜暴雨,家裡只有我和凌宇航兩個人,我聽著一段旋律,聲音嘈雜,後期製作粗糙,明顯是業餘樂隊所錄製的,卻忽然低低地對他說了一句:「好聽的歌。」
「黎朝顏,剛才你說什麼?」
面對凌宇航由詫異逐漸轉為驚喜的眼神,我淡淡地微笑,知道自己往年受到的那些傷害,都將在這名少年的撫慰下遠去。
我一直以為凌宇航一家是出於同情才會對我伸出援手,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凌宇航曾有一位姐姐,自小受到父母的忽視,多年前就因意外溺水而亡,他的父母心中還有那麼多愧疚和那麼多尚且來不及表達的愛,才會再收養一個女孩,將孤苦無依的我作為自己女兒的替代品。
最初引得我順利發出聲音講話的那首歌,居然就是她的遺作。
因此,透過他們時常流露出關切的瞳孔,小小的我也總是想要一遍遍地問他們,我想要知道,名義上的爸爸媽媽,你們所愛著的,是我嗎?你們眼中所看見的,究竟是誰?
包括凌宇航,他對我的關懷和愛護,也同父母抱有同樣的心緒嗎?
後來我在凌宇航的房間裡翻到過相簿,我指著彼時十六歲的女孩說:「她死了,是嗎?你的姐姐?」
「嗯。」他從未刻意將那些往事對我說過。
那時我穿著她曾經的衣物、鞋子,一穿就穿到了十幾歲。
我抬起頭固執地看著他的臉:「但對你來說,我不是你們凌家的任何人,不是誰的替代品,而是黎朝顏。」
「我知道。」他淡淡地回答。
那一刻,尚且年少的我們,第一次發現了彼此心裡對峙的深淵。
從那一天,我合上相簿,便再沒有喊過他「哥哥」。
因為,就是從那一天,我終於察覺到了,割捨開那些莫須有的血緣,心底對凌宇航還潛藏這般深沉的懵懂依戀。
冰冷的水流,細細地衝刷著我的臉頰,我垂首流著眼淚,靜靜宣洩著心中的悲傷。
洗手間的門忽然被輕輕地叩擊了三下,猶豫不決又帶著剋制,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一樣。
我這時才想起了客廳裡坐著的那位被我忽略的訪客,急忙草草收拾了一下,就開啟了門。
果然看見他站在門口,對著我舉了舉空了的咖啡壺:「咖啡。」
「啊,抱歉。」我有些不好意思,重新泡了一壺咖啡之後,坐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明明只是件要求續杯的小事,卻似乎不經意地流露出對我長時間未曾露面的擔憂。
他道了聲謝,細細地啜了幾口,很快進入正題:「我看到了你在招貼欄貼著的啟事,你說你要尋找一個會唇語的人。」
「是的,你剛才說過,你很擅長。」
「嗯,但是……」他把玩著手中的咖啡杯,探究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明明看起來同我年紀相仿,言行神態上卻彷彿比我成熟很多,「我對你這項出人意料的要求,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