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忘記葉天可絕望淒厲的面容,那樣深刻的悲哀彷彿決堤之水,迅速淹沒了整個夜晚。
這時我才知道,恰逢這座樓的電梯停用,十八層樓的高度,孟君尋就這樣一路找尋著跑了上來,直到遇見了我。
「孟君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邊?」
「我聽你們同學說的,今天一天都沒上課,昨晚出去就沒回來,不由得擔心,就按照得知的線索一點點開始找你。當然最大的嫌疑,就是葉天可。」
原來我和江嬌娜徹夜未歸之後,孟君尋就已開始在意。他知道葉天可在周遭有處私人住宅,但具體位置尚且不清楚在哪裡。那時他正尋找到周邊樓區,狂風裹挾著我的外套從樓上墜落,裡面還有被摔成殘骸的我的手機。
聽著他的敘述,我點了點頭,不由得更加拽緊了他的胳膊。
「別害怕,朝顏,只要你安然無恙就好了,一切都沒有關係。」他對我這麼說著。
我們先坐了計程車去了醫院,深夜門診坐班的是一位老年女醫生,見到我的模樣吃了一驚,隨即狠狠瞪了抱著我的孟君尋一眼,顯然是誤會得不輕。
孟君尋也沒有辯解,聽從女醫生語氣惡劣地讓他掛號、取藥。隨後她把我帶到裡面,為我細細處理傷口,額頭上的口子的出血已經結痂,消毒上藥後貼上了膠布,左腳也用繃帶纏得像個粽子,最後一路處理完那些細小的傷口,女醫生兀自嘆息不止,後來問我要不要報警,我謝過她搖了搖頭。
等出來的時候,孟君尋已擔憂地等候在外面,從上看到下,不放過任何一個傷口。
女醫生終於忍不住開口責罵他:「既然真這麼擔心怎麼還捨得下這麼重的手?以後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戀人!」
「戀人」這個詞她一齣口,我都覺得瞬間心如鹿撞,然而孟君尋卻既沒有解釋更沒有抗拒,只是點了點頭。
我偏過頭,稍稍苦笑了起來。
等處理完這一切,已經快要黎明。受傷的我無法正常上課,他叫了計程車,把我送回家裡。
我拿出鑰匙讓他幫忙開門,他開啟,隨後回身抱起我,送到了屋裡。他還在擔心我的腳不能夠正常走路,又仿若熟門熟路地幫我燒好了熱水,展開了被褥,甚至倒好了一杯水放在我的手邊。
「朝顏,接下來你自己小心些,我得離開了,你收拾完,就好好休息吧。」
我「嗯」了一聲,臉紅著抬頭望他,卻看到孟君尋的目光正停留在茶几上的一張照片上。
他似是察覺了我的注視,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靠近了我,伸出手來,是幫我整理翻了的衣領,唇卻輕輕從我耳際擦過。
僅僅只是一秒,也彷彿為我帶來觸電般的心跳。
「朝顏,晚安。」
他說著,走了出去,隨著一聲輕微的關門聲,周圍安靜了下來。
我裹緊衣服,發了一會兒呆,目光又定格在了那張照片上。
那是我同凌宇航為數不多的合影之一,小小的我偎依在他的身邊,天真爛漫地笑著。
原本在他離世之後,這張照片便成了我僅有的珍藏,一直以來放在觸目可見的地方,就好像能讓心裡不那麼寒冷一樣。
這真的是個暴烈又充滿恐懼的夜晚,葉天可醉酒後的情難自禁,給我帶來的是如此時的天氣般,冰涼又刻骨的震撼和傷害。
他那霸道而不容回絕的擁抱所帶來的寒意,終究在孟君尋溫柔而充滿安慰的擁抱中被逐漸撫平。一直以來太過於孤獨,原來我這樣期待著能夠有人給我帶來溫暖。
就在這時,我突然驚覺,這麼多年以來,到底為什麼才會對凌宇航抱有所謂刻骨銘心般的迷戀和不捨?
一直以來只是懷疑和揣測,從未如此刻這麼鮮明地確認過,一直以來我對凌宇航的確實並不是愛!
在我貧瘠困頓的情感歷程裡,是凌宇航在我最悽苦寒冷的時候給出了我最需要的擁抱。他只是在對的時候出現的那一個錯的人。
我從此愛上他關懷我時帶來的感覺,於是錯誤地判定和寄託了年少無知卻又滿腹天真的全部情懷。
事實上,我所貪戀的,也許只不過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一份絕無僅有的關愛。就像是如今孟君尋所給予我的,能夠讓我全身心感動於此的所有溫柔。
就在這時我才對自己惘然失措、晦澀孤單的年少歲月感到透心徹骨般寒冷地失望。
我以為自己至少擁有美好的回憶,而這一切看起來只是一場讓凌宇航困擾了許久的誤會。
花了這麼久的時間,終於看清了自己,我慢慢將相框收了起來,擱在了衣櫃的底處,淚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永別了,凌宇航。永別了,我那懵懂無知、黯然無光的青春!
之後的路,我會好好踏上,忘卻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