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一切擺設,還是如他離去之前一樣,我也時常會去打掃。乍看起來,於這個房間居住的那個人,並不是去了另一個世界,而是彷彿只是去參加了一個聚會,隨時就會從門外回來。
「宇航……」養母喃喃著,開始崩潰哭泣,養父走過來想要勸慰她,卻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本來我還以為恢復得差不多了,能平靜地回到充滿宇航回憶的家裡了,沒想到還是不行啊……宇航,你這個狠心又命不好的孩子,怎麼就捨得扔下你的老父母,自顧自走了呢……」養母哀哀欲絕地念叨著。
我忙關了火跑出來,將養母扶回沙發坐好,心中也不由自主地難過了起來。
「上天到底有沒有長眼啊,這些慘痛的事怎麼就都讓咱們家遇到了,青年時候失去了女兒宇軒,如今老年又失去了兒子宇航……這日子根本就沒辦法過啊……」
養母還在兀自唸叨著,我在聽到這些時,終於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哭了出來。
我想起了空白貧瘠的年少時光,曾經將錯誤的情感盡數寄託給了親愛的「家人」,心傷終歸是可以慢慢撫平的,只是養父和養母的心傷,卻是這一輩子都無法完好。我對他們,是真心的憐憫。
「哎,都說了你回來要好好的,哭什麼,你看把朝顏也弄得忍不住了。」養父為我們遞過手絹,而自己也紅了眼眶。
「朝顏,好孩子,你也不要太難過了,誰叫我們老兩口這麼命苦,就像是註定無兒無女。這麼多年裡,爸爸媽媽待你好不好,你也是知道的。你作為凌宇航的妹妹,這麼長時間裡,也受了不少委屈吧?」養母擦著眼淚,拉著我的手絮絮地說著,「我更難過的是,宇航離去得實在是太早了啊,還沒來得及結婚,也沒來得及留下子嗣,就算是留給我們凌家一條根,我們也覺得活著有盼頭啊。」
「妹妹?」我忍不住問了出來。
情緒失控的養母沒有聽清我的反問,還在喃喃訴說著什麼,我卻因為剛才那一個詞語,心亂如麻。
同凌宇航交往,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卻似乎用盡了我所有的勇氣,我擔憂著父母不知會不會看好這段關係,即使沒有血緣,由「兄妹」變為「情侶」,於老一輩人眼裡總歸是需要花時間重新接受的。
當我將顧慮對凌宇航和盤托出時,他安慰著因擔憂而焦慮不安的我:「放心,朝顏,讓我去說,咱們爸媽一定會理解的。」
於是我就真的輕信了他的話,然而每當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又開始了一再的拖延。原來,直到離去的時候,都未曾對父母表明過我們交往的事實。
在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只感覺空蕩蕩的失落感從頭席捲到腳,就像是我曾經付出過很大努力的事情,終究沒有達成想要的結果。
懷著重重的心事,我安慰了養父和養母很久,直到他們漸漸平靜下來,三人吃完了飯,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隨著休養,身體已漸好,我該回學校上課了,正在翻找課本時,頭頂的燈突然閃爍了幾下,不亮了。
我只好在去學校前,先買燈泡換上。
然後,在樓下那家超市裡,遇見了孟君尋。
「為什麼每次都會和你巧遇?」我同他開著玩笑。
他的神情一本正經:「因為是蓄謀的!」
已經習慣了他常常會不期然地開起玩笑,我沒往心裡去,只是笑笑。看到他正打量著我,突然意識到了裝束太過於隨便,不由有些羞赧。
平常的棉質家居服,上面印著兔子的圖案,看起來確實有些幼稚,腳上蹬著毛茸茸的拖鞋,帽子圍巾一股腦兒將自己圍成雪人的模樣。這副形象,若是落在熟人的眼中,著實有些丟臉。
「你在買什麼?」我急著轉移話題。
「這幾天的存糧。」他晃了晃手中的麵包,「你呢?」
「燈泡。」我說。
他探手指點過貨架上的列列貨物,在某一個上停了下來:「這個瓦數的會適合。」
我向他道了聲謝,一起走到結賬口時,他看似無意地問:「你會安裝燈泡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原本還打算回家後再試探著實踐一下,這時,孟君尋卻在旁說著:「你可以拜託我幫你安好,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啊……」茅塞頓開的我鬆了一口氣,跟著調侃,「好啊,孟君尋,那我鄭重地委託你,請來我家幫忙換燈泡吧。」
就這樣,他站在了我的房間裡,腳下踩著椅子摞著凳子,專心致志地換著燈泡,我站在下面仰臉看著他,好像有一點柔軟的悸動逐漸潛伏進了心裡。
有很多心事,都想要對他吐露,孟君尋對我來說,是可以讓我卸下心防的安全存在。
「孟君尋,我剛得知了一件事。」我對他說,「我的養父和養母剛剛回到家裡,我才知道,即使已經交往了一個月,凌宇航也未曾把我們成為戀人的事告訴他們。」
「很失望嗎?」他的手停了停,低頭看著我。
「不像是失望,是非常說不清的一種感覺。」我低下頭,慢慢整理著思緒。
「我知道。」他低聲咕噥著,「從一開始就是……」
「嗯?你說什麼?」
他卻沒有重複,手腳利索地幫我換完燈泡後,在我的幫助下從凳子上跳下來,才直視著我,一語中的:「並沒有多麼複雜的情緒,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