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漸陰暗了下來,風很冷,像是要下雨的預兆。
我抱著潔白的花束,沿著寂靜的山道,拾級而上。
從前的情緒總是太過於悲痛欲絕不敢前來,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墓園,看望已在這裡長眠的凌宇航。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想想因為凌宇航的離世而哭天搶地的那些日子,彷彿是上個世紀的事情,這次前來,我想要把有關孟君尋的事告訴他,並且,向著他的墓碑道歉。
其實我是多麼感謝他在我孤苦無依的幼年時代裡,給我一份絕無僅有的關愛,即使後來這份情感被我演變成了錯位的喜歡,讓他困擾了那麼久,最終在他接受了我,並且做下「不會辜負你」的約定後,同我天人永隔。
凌宇航,哥哥,你始終沒有辜負我,只是,殘酷的命運,辜負了我們……
活下來的人,依舊要帶著所有的記憶堅強生存,並且遇見新的溫暖,展開新的故事。如今我想要將這件事告訴你,是你委託過的孟君尋,將我從無邊無際的悲傷裡拯救出來了,而且,給了我很多照顧。
凌宇航,已經長眠的你得知這一切的話,會介意嗎?還是會帶著寬慰的微笑原諒我呢?你對我,一直都是充滿關愛和包容的,你的妹妹,你那時間短暫的戀人,勇敢地生活著,並且有了想要陪伴的人,想同他一直走下去。
原來我終將跟年少時那份懵懂的初戀說再見,初次體驗到真實而深刻的喜歡,對孟君尋懷有這樣的感情。
假若孟君尋答應了我的告白,我想,未來也會同他一起前來探望你的吧。也許,會在離去的你的墓碑前許下誓言也說不定呢。那麼多人都說他是一個危險的人,可我瞭解他的,他其實是有著善良內心的人,而且對所在意的物件,非常溫柔。
我在心裡慢慢說著這些話,就像是在給自己一會兒時間對著凌宇航的墓碑傾訴的話語打著腹稿,直到我走到了山道的頂層,推開了墓園的大門。
原本芳草萋萋的墓園,在冬末更顯得蕭瑟,一排排墓碑沉默地佇立在那裡,我順著姓名的字母排序,向著凌宇航的墓碑走了過去。
「我來看你了,凌宇航。」
然而,構想了無數次,在我來到凌宇航墓碑前時,會痛哭,會沉默,還是感傷,都未曾想到,凌宇航的墓前,此刻正有一個人。她是個年輕的女子,看起來二十多歲,癱坐在那裡,潔白的花束擺在墓前,正在撕心裂肺地哭泣著,如此傷心。
我從未見過這位女子,不由得開始細細打量著她,一頭微卷的長髮,穿著時髦又不失知性,即使神情憔悴也難掩萬種風情。為什麼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凌宇航的墓前?
「凌宇航……凌宇航……」女子只是反覆重複著他的名字,哀哀欲絕地伸手捂住了臉龐。
我於心不忍,還是走了過去,從衣袋裡摸出了手帕,遞了過去:「請用。」
女子這才注意到了一旁的我,接過了手帕,同時任由我將她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你是凌宇航的同學嗎?你今天也來看他?」我友好地問著。
女子止住了哭泣,喃喃著:「我是凌宇航的未婚妻。」
剎那晴天霹靂在我頭頂滾過,我觸電般鬆了手,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悲痛欲絕卻面容姣好的女子。
「你怎麼可能會是凌宇航的未婚妻?」我搖著頭,大聲問著她,「你是誰?」
「寧采薇。」她低聲說出了她的名字,「對不起,因為種種原因,我們確實是在瞞著家人交往沒錯。」
「我才不相信!」我連著退後了幾步,第一次不曾相信自己所聽見的一切,「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女子鎮定了一下,才帶著哀慼的神情慢慢開始回憶:「我在大三的時候,經不住他的強烈追求,就同意了和他交往,但是,我的家人想要將我送去國外深造,一直阻攔這段戀情,所以我和凌宇航約好,為了不讓他們察覺,在我出國之前,減少聯絡,等我回國時,就直接訂婚並伺機領證,然後一起生活……」
「說謊!」我打斷了她的話,眼眶酸澀到一片模糊,灼熱的刺痛像是要燒傷眼角。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沒有想到我歸國之後,得知的居然是他的死訊!」女子情緒失控地對我吼出了一句幾乎令我萬劫不復的話,「我是真心愛著他的,並且,是將全部身心都已交付於凌宇航的人!」
「全部身心都已交付於凌宇航」,這句話代表著什麼,我早已明瞭。
我站在那裡,只覺得空虛感從頭席捲到腳,耳邊嗡嗡作響,再也聽不清她說的任何話語,從未料到的現實如此鮮明而殘忍地展露在了我的面前,讓我整個人都搖搖欲墜,像是狠狠撕裂了一切虛假的美好,打入地獄。
那麼,我算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從大三開始,努力追求而來的女子,如今正在這裡哀哀哭泣。那麼,答應我成為戀人的答覆是什麼?那個吻是什麼?那一個月的甜蜜相處又是什麼?
我以為我曾經擁有過和凌宇航的懵懂初戀,原來只是一場被欺騙和隱瞞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