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後，我和葉天琴的見面時間多了起來，我對她的關懷幾乎無微不至，大家都說我是個合格的哥哥，而我，卻在一次次交集中，發覺對她的親近感越來越深。
後來我才得知，葉天琴居然要訂婚了。
我以為像她這樣開朗灑脫的女子，不會甘於這麼快就被婚姻所禁錮，可人一旦被愛情吸引，整個人都會改變的。那段時間裡我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紅潤，神情越來越光彩照人，是所有沉浸在戀愛裡的女孩子，該有的幸福樣子。
心中的不甘近乎將自己淹沒，就在這時，我驚覺了對葉天琴的感覺，並不是單純的親近感。
說是「好感」也好，說是「重要的人」也罷，我沒辦法把這種異樣的情緒表露一絲一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為喜歡的妹妹，嫁給一個由商業聯姻認識的男人。
商業聯姻，原本以為這樣無趣的詞語定會遭到個性灑脫的葉天琴的反抗，她卻由此結識了自己的真心愛人。
我已經錯過了她的童年和她的少年，她已經成長為我無法掌控的女子，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說愛她。
五
如今想來，我對葉天琴，最為隱秘的告白，竟是在琴房裡。
我拾起了從小學的鋼琴，她在旁以小提琴與我共奏，一曲終了，我停下來衝她笑笑，故作滿不在乎地說：「西方音樂學認為，鋼琴是樂器之王，小提琴就是樂器之後。」
「那當然了，哥哥，這是我們最初學時，就都知道的常識了吧。」她心無城府地應答。
不可以再靠近了，我告誡自己，心痛也好，悲傷也罷，葉天琴都不是自己可以寄託思慕的人，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衝破血緣和道德的界限。那時的我夜夜難眠，急需一個可以順利轉移情感的替代之人。
就在那時，我同一名叫黎朝顏的小姑娘相逢。
很奇特的女孩，失去了她心中最為重要的戀人，即使悲傷也勉力逞強的樣子，看起來讓人心疼不已。真正打動我的，卻是她某次落於水中，將頭髮梳起時，我才注意到，她美麗的眼睛和眼角的淚痣，都和葉天琴那麼相似。
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上天聽到了我的禱告，既然不可以靠近葉天琴的話，那黎朝顏也是可以的吧。假若她也可以同我交心，該是多麼令人欣喜。
我以為她會像從前我接近的很多女生一樣，只需要強勢告白，並應景送上鮮花禮物，就會慢慢被我吸引。只是，她卻不一樣，在她的心底，有著另一個佔據了重要空間的人。
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同她是一樣的，都是惘然失措，卻又跌跌撞撞追尋，心底都是眷戀著不可挽回的人。
緊密的追求，卻最終招致了她的反感，她甚至告訴我只能同她做朋友，而一場意外，她陷入危機，卻使得我終於發覺了她對我的重要。
那個叫作孟君尋的小子，我看得出他對她有意。為了接近她，並且得到她的信賴，我不惜使用了各種手段，甚至依仗著有錢，做了很多混賬事。
朝顏，並未因此而放棄對那小子的關注，反而想盡辦法同他一起擺脫險境。
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感覺到自己是那麼空虛，這麼久以來我到底在追尋什麼，為了獲得心有靈犀之人，眷戀並不能接近的人，追求心不在我這裡的人，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自以為感動了自己的笑話。
葉家要決定繼承人的人選，家中長輩皆認為在創新力和決斷力上，我比哥哥要更勝一籌，面對著家人信賴的眼神，我無法再執意做出自己的選擇。
我只是想最後努力一下，為自己想要走的道路，畫上一個完整的句點，日後在回想起來的時候，也有成果聊以自慰，並有事蹟可以對旁人訴說。然而，朝顏卻對我說出了「在陪伴你完成這個報道之後，我們就再無瓜葛」的話。
黎朝顏，為什麼連你也是這樣，越過我，前往另一個人的身邊。那夜正在參加商業聚會的我，聽說了她喝醉的訊息，在將她的身體攬入懷中之時，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就在那時，酒意使我失去了理智，模糊了朝顏和葉天琴的臉龐，我做出了一生中最大的錯事。
擁抱她的時候，親吻她的時候，我幾乎激動得渾身顫抖，這是唯一屬於我的珍寶，不可以被任何人覬覦和搶走。
她沉默地反抗，哀怨的眼神仿若受驚的鹿，那是與我愛著的人，同樣的眼神。
最後，當我漸漸清醒過來，看著遍體鱗傷卻絕不退讓的朝顏，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悲傷。
六
這個世界很殘酷，猜測、嫉妒、傷害和鄙薄。
這個世界又很溫暖，愛、原諒、信任和救贖。
以為最終退無可退的我，卻也是被朝顏和那個小子救了，只是一場意外，我的人生陷入了黑暗。
只有在失明的這段時間裡，我才開始回想從前的事情，沒有任何一次，這麼清醒。
為什麼在德奧爾菲斯的故事裡，離去的人不能回頭？那是因為，即使我們再努力挽回，也不得不悲傷地發現，人是永遠沒有辦法回到過去的，唯有咬緊牙關大步走向渺茫的未來。
於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兒時那段色彩鮮明的記憶，所以就因此錯誤地認定，那是人的一生中最為珍貴的部分。我一再地追求，想要重新獲得從前的默契。
只是，時間都會往前走的，沒有人會留在原地等你，而我和葉天琴，都已經長大，擁有各自的人生和重要的人，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天真爛漫的年代。
在我失明住院的這段時間裡，葉天琴一直在照顧著我，她說是因為時常受到我的關照，不能在最為困苦的時候離開哥哥的身邊。我強顏歡笑，努力將所有的情愫都壓在心底。
她為我讀了《蝴蝶夢》，在她清脆的聲音中，我慢慢回想著朝顏曾對我說過的話：「沒有人會願意做個投影的，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作為主角的人生。」
如今想來，在我遍體鱗傷被那小子救出火海時，我曾昏昏沉沉問了他一句話：「小子，你喜歡黎朝顏，是不是？」
「我喜歡她。」沒有任何猶豫，他答道。
「那麼，你可不要讓她哭啊。」似是終於看透現實的如釋重負，在失去意識之前，我真心地對他祝福著。
那個叫作孟君尋的小子，或許就是朝顏作為主角的故事裡的王子，他終究能夠將她好好守護的吧。
在養病期間，我接觸到了葉天琴的未婚夫，那是個幽默風趣的男子，對她很是體貼。我聽著他們彼此調侃、鬥嘴，言談之間心照不宣，終於明白了為何葉天琴會接受這樣的人。
那是最合適她個性的選擇，她所選擇的戀人，一定可以讓她一直開心地笑著。
復明已經毫無希望，我決定出國療養，時間就定在了這個春寒料峭的年初。
我終究是沒有參加葉天琴的婚禮，我曾去同她告別，將一對珍珠耳釘贈予了她，並說是作為兄長的恭賀新婚的禮物。
她笑著對我說謝謝，語調裡是心無城府的感動。
這樣的結局，真好。你永遠不知道我喜歡過你，所以我也永遠都不用擔心你會討厭我。
離別的時候，黎朝顏也來了。我的秘密，早已被她知曉，臨上飛機，在她的幫助下，我終於可以不著痕跡地擁抱葉天琴，擁有骨血之親的兄妹緊緊擁抱，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傳達給彼此。
在異國的歲月，我可以憑藉這殘留的溫暖度過很久，即使一瞬間也好，也足以是我心底最珍貴的回憶了。
飛機的轟鳴聲中，我靜靜靠在座椅上，那一刻彷彿夢迴從前。
再見了，葉天琴。
再見了，黎朝顏。
再見了，我那茫然失措的青春。
七
我暫居於法國南部一處風景秀麗的小鎮，安靜的木屋前有一片鳶尾花圃，空氣裡時有花香飄過，雨來時可以聽到水滴滴答答從簷角落下的聲音，即日起我便開始新的生活。
漸漸發覺一個人的生活也很好，早晨我會拿著探路杆，在院內稍微走走，遠處傳來不熟悉但悅耳的外文發音，一切安詳得就像另一個世界。
我有了一位新夥伴，導盲犬雷恩。它沉默而可靠，平日最常臥在我的腳邊，用溫熱的舌頭，細細舔舐著我的手掌。它信賴著我，而我也依靠著它。
後來我認識了住在隔壁的鄰居艾麗卡·馮緹如，她是一名做手工藝品的女子，梳著兩條麻花辮，戴著草帽穿梭於街道上叫賣。她總是於暖暖的陽光下，默默地編織著各種精巧的小玩意兒，竹籃、花燈、小籠子……篾條在她的手中變魔術般上下翻飛，成品很快便出現在眼前。
她得知我目盲之後，無形中對我也有了些照顧，會在買菜歸來的時候，禮貌地敲敲我的房門，留下一把鮮嫩欲滴的青菜。有時風大吹開了籬笆，她也會不動聲色地出手為我紮好。
一來二去，我們熟了起來。
我對異國的語言還未曾多麼熟練，幾次交流都顯得磕磕絆絆，後來她耐心而緩慢地向我解釋：「若是有什麼心事，在我編織的時候，可以告訴我，一個人的工作，畢竟會很無聊。」我會心應允，就像是找到了新的傾訴物件。
在後來的很多個日子裡，我同她坐在院中，絮絮地說著那些曾經，並不曾在意她是否能夠聽懂。那些對葉天琴的思慕，對黎朝顏的眷戀，能夠說出來的苦惱，就終究會有著釋懷的那一天。陽光如此晴好，她對我傾訴的無聲接納，讓我泛起濃濃暖意。
原來，經過了這麼多年，我想要遇見的，僅僅是一個能夠理解我的知己。
艾麗卡從不問我的過去，也並不瞭解我的身份背景，她對人的善意，都是淡淡的而發自肺腑的，卻足以撫慰在異國孤寂的心靈。
其間接到過幾次葉天琴的電話，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於可以漸漸由刻骨的思念變為由衷的問候，我希望能在下次遇到你的時候，可以有如平日般安和地微笑，問她：「你幸福嗎？」
終有一天，你很幸福，我也很幸福，這也是我最大的願望。
秋收之時，小鎮舉行盛大的節日，艾麗卡邀我一同出席。
跟居民們坐在一起，喝著新釀的酒，聽他們愉悅地載歌載舞，沒來由地感覺內心溫暖。
那首歌的大意是這樣的：所有的一切，都已開花結果，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有輪迴，告別過去，從現在開始，肆意享受美好的生活。
在祭典結束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艾麗卡拉著我的手，帶我一路返回。
「能夠和你相遇，真是感謝上帝的安排。」她突然這麼在我耳邊說。
那時我的聽說能力已經進步了很多，意思也很快得以明瞭，就在此時，我忽然心中一動。
黎朝顏說過：「命運不會錯待任何一個人，我終將值得很好的女子陪伴。」我想要忘記過去，以嶄新的思戀來覆蓋過去。
和有些人的相遇，註定是命運中的必然，這樣的艾麗卡，能不能給我救贖呢？
我笑著，微微欠身，以漂亮的法文回答她：「是我的榮幸，艾麗卡小姐，若可以的話，我也想要了解有關你的事。」
少女清脆的笑聲迴響在耳邊，她伸過手來，拉起了我的手。
一切都已過去，嶄新的緣分又將開始。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錯過，觸手可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