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微儂一怔,看著慕善溫和而平靜的容顏,雙眼竟然一酸。
跟葉微儂分開後,慕善驅車前往醫院。推開病房的門,在床邊坐下,慕善有些失神。
陳北堯的氣色好了不少,白淨溫潤的臉色不再死氣,嘴唇也有了幾分血色。這令微醉的慕善有些高興,眉梢眼角便帶了笑意。
她拿出書,翻到昨天的段落,繼續讀給他聽。讀著讀著便覺得倦意襲上心頭,連帶看著他的輪廓,都模糊起來。
陳北堯的床很寬,慕善有時候晚上也在這邊陪他過夜。她把書一丟,輕手輕腳掀開被子,小心翼翼蜷到他的身旁。不敢碰到他的身體,只能隔著半尺的距離,望著他恍若沉睡的容顏,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慕善隱約感覺有人在摸自己的臉,冰涼涼的。半夢半醒間,她有些難過,彷彿回到八年前,她低低嘟囔一句:「北堯哥哥……」
臉上的觸覺忽然消失了。她今天本就疲憊,又飲醉,腦子沉得像漿糊,哪有精力再思考,繼續呼呼大睡。
忽的,她覺得唇上一陣柔軟冰涼。緊接著,一個溫熱溼滑的東西分開她的唇,來勢洶洶的開始纏繞攻擊她的舌。那氣息實在太熟悉,她的唇舌幾乎本能的與他糾纏。她簡直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夢境,只覺得那唇舌比今晚的烈酒還要刺激還要醉人,令她從口裡,酥軟到心裡。
她近乎貪戀的睜開眼,看到一張英俊、清透、憔悴的側臉,與自己寸寸緊貼。他也閉著眼,黑色長睫在燈光中微微顫動著。
慕善完全沒辦法思考,死死的抓住他淺藍色病號服的衣襟,更熱烈的回吻過去。****他的唇角,如同得飲烈酒;糾纏他的舌頭,像欲/求不滿的小獸。他長眉微顫,唇舌與她廝鬥得更急切。
直到慕善自己都氣喘吁吁,才極剋制的輕推他的胸膛。他睜開眼,夜色般幽深的看著她,那裡面彷彿有黑色的火焰,正欲將他和她點燃。
慕善盯著他,一直盯著他,摸向床鈴的手,卻抑不住的顫抖,洩露了她的欣喜若狂。他不能移動,剛剛側頭吻她,大概已經耗費他太多氣力。他望著她,眸中是洞悉一切的溫柔笑意。
鈴聲響起,一堆人闖了進來,門口亦有人語氣驚喜的撥電話。慕善退到外圍,看著他被醫生護士團團圍住。慕善在沙發坐下,抬頭看著走廊上徹夜不滅的燈火,重重嘆了口氣。
醫生做完各項檢查,已經有一個多小時。
倉促趕過來的周亞澤,連忙衝進病房;隔壁房大難不死的李誠,也被人推著輪椅過來。此外還有一些慕善眼熟或沒見過的男人,包括劉銘揚。個個面露喜意。
陳北堯簡單跟他們說了幾句話,語氣還很虛弱:「今天我什麼都不想談,你們明早八點過來。」
一幫人連忙叮囑醫生護士照顧好老大,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周亞澤推著李誠出去時,笑著對慕善道:「嫂子,好好照顧老大。」
其他人一聽,齊聲喊「嫂子再見,嫂子辛苦了。」慕善臉皮微熱,抬眸便看到陳北堯臉色蒼白的含笑望著自己。
慕善站在床邊。
他的突然甦醒,令她不知所措。一往情深全部被他發現,她要怎麼收場?
陳北堯嘴角扯了扯,英俊容顏有幾分恍惚:「睡很久了。一直聽到你在讀書,很想睜眼看你。」
慕善心頭一顫,只覺得周亞澤的話,還有他親密的態度,令兩人的關係就要失控。
可不等她澄清,他緩緩闔上雙眼,露在被子外的左手,五指卻等待般張開,一如這些天她和他的十指交握。
「再讀給我聽,善善。」他低聲道,「就讀……我最喜歡的《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我最喜歡的……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慕善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窗外幽深的夜色:「你剛醒,好好休息。我也累了,先回去了。」
他沒吭聲。
他沉默了有半分鐘,眼依然閉著,聲音沙啞而固執:「善善,留在這裡。讀給我聽。」
慕善心頭又甜又痛。
她原以為,如果上天眷顧,他的病情不惡化,他能夠不死。三年、五年、十年,不管多久,她會陪著他,用這種方式跟他天長地久。
現在他竟然大難不死,所有現實的問題也同時歸來。
他醒了,她高興得想哭,難過得想死。
終於,她一隻手拿起書,另一隻手卻始終自己緊握,無視他的渴求。
頂層病房一片寂靜,只有她清朗而決絕的聲音,平緩響起: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遊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