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長還在喊著口號:「立定——」
「一二!」
男生一停下來就打回了原型,大家挺直背脊,卻低下頭鬆鬆散散地笑。
太他媽刺激了。
軍訓的時候總有些教官,不滿足於單純的訓練,總是想製造一點笑料和輕鬆的瞬間。
——這點鄭意眠清楚。
她初高中也遇到過。
可問題是,為什麼偏偏又遇到梁寓了?
班上女生已經開始羞赧地竊竊私語了。
「連長要幹嘛啊……」
「真的過來了,天啊……」
「什麼啊?」
「我們不會要面對面站軍姿吧?我……」
下一秒。
女生陣營的連長:「全體女生,立正!」
「向右——轉!」
一語成讖。
鄭意眠低頭想。
好了,現在真的和梁寓面對面了。
大家都不認識,此刻就隔著幾米遠,女生都有點臉紅,男生則是不停地笑。
過了會兒,大家像是發現了什麼,都開始笑了。
鄭意眠愣了會兒,這才反應過來——
因為這條隊伍裡多了一個,她是唯一一個站出長方形隊伍的人。
很湊巧,梁寓也是。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兩個方塊似的隊伍裡,各自站出了一個人。
這兩個人還在大家的注目下,面對著面。
「全體女生,軍姿端正!十分鐘!」
鄭意眠繃直身體,開始站軍姿。
連長站在隊伍中央,有意道:「站出來的那個女生,挺胸抬頭啊——怎麼,不敢看?」
兩邊傳來零碎的笑聲,男生那邊更過分,有人還笑出聲了。
鄭意眠牙一咬,抬頭了。
猝不及防就撞進梁寓的眼睛裡。
梁寓穿著迷彩服,站直,卻垂下眼簾漫笑著看她。他唇角漫不經心地勾著,卻像是蓄謀已久,眼裡有狡黠的光。
他的頭髮上懸出細密的高光,深棕色的髮絲被日光染出一層淺淡的鎏金色。
太陽在他身後匯成一個刺眼的白點,讓這幅畫面看起來就像是過度曝光的膠片。
鄭意眠一挪開眼睛,男生那邊的連長就走到她面前,笑問:「——挺帥的,是不是?」
這下氣氛收不住了,男生瘋狂地笑,還在吹口哨。
「帥啊帥啊,梁寓——那邊的好看嗎?」
女生這邊也開始壓著笑了。
「搞什麼啊,我居然覺得有點甜……」
「我想站在第一個,能和好看的小哥哥對視真的幸福。」
「眠眠,」李敏在後面喊,「怎麼樣,刺激不?」
只有鄭意眠不敢動,整個人強撐著崩住,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騷動中,她自然沒聽清梁寓那聲低低的「嗯」。
「怎麼,好笑?」連長叉著腰,大大方方道,「那就給你們笑一分鐘吧!」
一陣大笑從對面方陣裡爆發出來。
連長卻立時收口:「好,不準笑!立正!」
鄭意眠好不容易適應了連長的節奏,正稍微放鬆一點,往前一看,又正好對上樑寓的眼神。
他有雙桃花眼,不笑時勾人,散漫地笑起來時,又帶著一股乾淨而周正的少年氣息,像是隨手潑墨的山水畫,有種漫不經心的好看。
直到對面有藏不住事的又開始憋著笑,發出一陣陣「噗嗤」的聲音,鄭意眠才意識到,她已經跟梁寓對視很久了。
為什麼一抬頭就能看到他?他一直在看自己嗎?
甫一冒出這個想法,鄭意眠立刻掐了自己一把。
再隨便四捨五入下去,馬上就約等於混世魔王暗戀我了。
想到這,她又掀開眼瞼,暗戳戳地瞅了梁寓一眼。
他衝她挑了挑眉,似乎在問她怎麼又看他。
她頭疼地撇開眼,卻怎麼都像越描越黑。
身後的女生還在討論梁寓討論得熱火朝天,甚至還想帶上鄭意眠。
「誒,你們不覺得帶著痞氣的男神一穿上校服或者迷彩服,就有種男友力max的感覺嗎?」
「荷爾蒙爆棚是嗎?」
「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長得這麼好看,一定有女朋友了吧。」
救急的下課鈴終於響了,連長樂呵呵地喊大家解散,鄭意眠趕忙跑回樹蔭下拿包。
李敏跑過來:「你不知道,我們旁邊的女生都羨慕你羨慕瘋了。」
鄭意眠撐起傘,問:「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站在梁寓前邊兒啊,她們說梁寓一直在看你呢……」
鄭意眠笑笑:「可能是有隱情吧。」
李敏:「什麼?」
鄭意眠:「他看我,可能是另有隱情。」
李敏:「比如什麼……」
鄭意眠:「可能他近視,只是看著前面發呆。」
「……」
李敏被她逗笑了:「咱們能不能別這麼沒自信啊,看你怎麼了,看你很正常啊,好多男生都看了你。」
鄭意眠揮揮手,道:「走吧,吃飯去。」
食堂被新老生擠得水洩不通,鄭意眠站在戰鬥圈外圍,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她正站在那兒看牌子,被趙遠看到了。
他用手肘拱梁寓:「等半天終於來了,不是我說,妹子們都這麼慢嗎?」
梁寓看他:「你在這站著,我出去一下。」
語畢就往鄭意眠那邊走過去。
鄭意眠正抬頭看著選單,只聽到旁邊一句:「我靠讓一下!」
她來不及躲,被人用手肘攬著往裡護了護,提著湯湯水水穿著溜冰鞋的人這才風一樣地滑走。
居然有人在這時候穿溜冰鞋來食堂買飯……幸好躲開了,不然撞上了,她就要被潑到了。
鄭意眠甚至都沒抬頭,靠從自己腰間挪開的那隻手,就分辨出了這個人是誰。
因為兩個人靠得近,飯菜的味道都不清晰了,唯一清楚的的那股味道,一路竄進鄭意眠鼻腔。
那是一種雪中裹著大把樹葉的青草香氣,乍聞冰寒,仔細感受一下,又無端溫柔起來。
梁寓低聲說:「小心點。」
她點點頭,問:「你沒被潑到吧?」
「沒,」他伸手拿過她手上飯卡,「我朋友剛好在排隊,你吃什麼,順便幫你打一份。」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纏綿的低啞。
鄭意眠:「糖、糖醋排骨吧。」
「嗯,」他應著,「你去外面等我,裡面很擠。」
從狹窄的人縫中擠出來之後,鄭意眠還是沒搞清楚,自己怎麼就莫名其妙地被拿走了飯卡,並且從買飯大軍中順利突圍。
她轉過身去看,正好看到梁寓拎著她的飯從食堂裡出來。
他的聲音被陽光泡軟,懶洋洋的。
「吃飽一點,下午還要訓練。」
中午見縫插針地睡了個午覺,半個小時就被鬧鐘叫醒,鄭意眠認命地穿好衣服下床,補了防曬繼續去軍訓。
果然,下午也沒什麼好事。
上午的那個男生方陣離她們不遠,訓練內容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連長說:「齊步走走好了就休息,我來教你們唱歌啊。」
唱歌這個條件倒不是很誘人,但休息很誘人。
當鄭意眠她們這邊開始站軍姿的時候,那邊已經席地而坐了。
連長:「看來只有站在妹子們這邊,你們才能提起精神啊。」
大家笑。
連長拍拍手,道:「好,接下來我來教大家唱——《當你的秀髮拂過我的鋼槍》。」
鄭意眠:「………………」
果然,這邊的女生也開始竊竊私語了。
「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連長。」
「卿本連長,奈何有顆想當紅孃的心——他是不是想撮合一對兒啊?」
「不會等下我們要來個合唱吧?」
猜對了。
當女生方陣站完軍姿開始休息的時候,那邊的連長指揮著男生來了。
他跟女生方陣的連長說:「我們這邊學得很好啊,要不聽聽?」
女生方陣的連長笑吟吟的:「行啊……聽聽。」
另一個連長開始指揮:「全體男生,稍息,立正,坐下!準備開始唱啊。」
這邊連長的口令也下來了。
「全體女生,向右轉——坐下!」
兩個方陣這下,捱得特別近。
梁寓跟鄭意眠之間幾乎只有一步路的距離。
她扯扯褲腿,準備坐下。
奈何後面的女生坐姿豪放,先是一屁股坐下,接著才把腿收回來。
於是那女生收腿的時候,正好以掃堂腿的姿勢掃過鄭意眠,鄭意眠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梁寓眼明手快,及時把她扶住。
由於鄭意眠剛剛曲了腿正準備坐下,又被這麼一打攪,整個人便呈出了一種近似於跪坐的姿勢。
而梁寓為了拉她,也彎下腰不少。
落在圍觀群眾眼裡,兩個人曲著腿彎著腰面對面,氣氛不大對勁。
趙遠一拍大腿,樂呵呵笑道:「你們倆……拜堂呢這是?」
氣氛飄了。
收不住了。
就連連長都控制不住,跟著他們一塊兒大笑起來。
有人起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啊,還差一塊頭紗,趕緊的,把人給蒙著!」
「夫妻對拜掀頭簾啊!」
「我再說下去……是不是少兒不宜了?」
「哈哈哈哈哈我操這個軍訓有意思,幸好沒翹。」
梁寓笑著掃她一眼,沒管身後那群人亂七八糟的起鬨。
他緩聲道:「禮成。」
鄭意眠猛然抬頭:「……什麼?」
梁寓搖頭,道:「我說,你可以坐下了。」
好不容易坐下,大家笑夠了,這才有所收斂。
鄭意眠盤腿低頭,無慾無求地打坐。
我佛慈悲……入你相思門,知你相思苦……
呸,背到哪兒去了。
重背。
李敏就在鄭意眠斜後方,拍她肩膀:「你在那唸叨啥呢,結婚誓詞?」
鄭意眠皺鼻子,還沒來得及講話,對面就開始唱歌了:
當你的秀髮拂過我的鋼槍
別怪我仍保持著冷峻臉龐
其實我既有鐵骨,也有軟腸
只是那青春之火需要暫時冷藏
煎熬。
忒煎熬了。
鄭意眠胡亂扯著衣襬的線頭,感覺有道目光膠著在自己臉上,死也不敢抬頭。
今天太陽太大了,烤得人耳根都在發燙,火燒火燎的。
不管了,確定一下。
她抬頭一看,梁寓就在盯著她。
他眼神帶笑,一邊輕輕唱著歌。
鄭意眠低頭,開始扎褲腳。
他只是沒地兒看了而已,鄭意眠,自戀是病,得治。
到後來,男生方陣吸引了一大幫目光。
有特別想表現的,在隊伍裡伸長脖子,還一個勁兒地耍帥。
眼見洞房鬧得……不對,眼見鬧得差不多了,連長終於收手,讓他們起立,繼續回去練習。
雖然帶走了,但並沒有離得多遠,兩個方陣之間還是靠得很近。
好不容易兩個小時下課一次,男生方陣顯得散漫而隨意,女生方陣就有紀律有組織多了,清一色地在樹蔭底下補防曬。
鄭意眠轉著手肘,對比自己黑了多少。
這才第一天,感覺已經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曬黑了。
李敏過來,偷偷跟她說:「眠眠,我剛剛發現有人開了請假條,明天不用來軍訓了……」
「請假條?」鄭意眠問,「真的假的?」
李敏說:「肯定是假的啊,聽說直接去說自己不舒服開點藥,或者說自己來大姨媽了就可以。你看,那邊操場在底下坐一排的,全都是躲軍訓的。」
雖然開了請假條也得來,但坐在陰處總比接受太陽暴曬要好點。
鄭意眠朝她們投去豔羨的目光,嘆道:「我也不想軍訓。」
話音剛落,方陣前就走來一個連長。
連長問:「這裡有會畫畫的學生嗎?」
大家稀稀拉拉地笑起來:「連長,這是藝術院方陣,當然都會畫畫了。」
連長正色:「我當然知道這是藝術院,我的意思是,有沒有畫得特別好的?」
李敏舉手,把鄭意眠往外推:「這裡,全校第一!」
大家的目光全落在鄭意眠這裡,甚至有人驚訝道:「原來這就是鄭意眠啊。」
這下是想低調也不行了,鄭意眠抿了抿唇,掀開眼瞼,瞳仁裡綴起琥珀色的光點:「有事嗎?」
連長:「我們要辦一個有關軍訓的板報,還差一個人。你跟我走吧,下午課不用上了。」
李敏羨慕地跟她揮手道別。
鄭意眠到的時候,學姐們已經把板報畫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有一塊兒是空白的,學姐們正在犯難:「這個臨摹太難了,我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