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意眠揚起頭看他,眼神里的什麼一閃而過,旋即低頭,小聲道:「才不是……」
梁寓饒有興致,抵著門框往前逼近:「那是什麼?說說看。」
「就是……」鄭意眠抿抿唇,「別的系的一個女生找別人要趙遠的聯絡方式,要到我這裡來了,我忘記問趙遠要不要給了。」
梁寓:「……」
等了半天,敢情這又是關於趙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
下午在訓練基地,有真實的趙遠破壞氣氛;現在好不容易擺脫了趙遠,在這裡,又被趙遠的破事破壞了氣氛。
鄭意眠看到他的表情,撇嘴:「就知道不該說的,知道說了你會不高興,你還非得問我。」
梁寓皺眉,低聲,語調裡隱有不滿:「你看著我,就這麼容易想到趙遠?」
鄭意眠茫然抬眼,似乎沒想到他怎麼會問這麼一個問題。
「啊?我沒有啊……」
梁寓被她無辜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腦袋:「知道了,沒有就好。」
「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不然就得熬夜了,」鄭意眠像是想到什麼,又弱弱地補充一句,「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梁寓沉吟,又笑:「以後的什麼事?」
他就眼睜睜看著她臉頰上攀上一層緋紅。
她眼瞳渙散了一下,但很快用力眨了眨眼,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抑或是怎麼樣說服了自己,而後,她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鎮定地說:「我送你下樓吧。」
……合著這麼久,是說服自己換了個話題?
梁寓心情大好,搖搖頭:「不用,你早點休息,我自己回去。」
她抬起頭正要說什麼,忽然感覺到面前覆下一道陰影,他手指搭在她耳後,輕輕以指腹蹭了蹭。
下一秒,溫軟的嘴唇落在她額頭上。
「晚安吻。」他說。
鄭意眠扶著把手的動作完全愣住,看他得逞地笑了笑,而後帶上房間的門:「先走了,不用送。」
鄭意眠貼在門上,透過貓眼看到梁寓走了,才把門鎖好。
她抬手摸了摸額頭,滾燙一片,像是發燒了。
放空般回到床上坐著,過了會兒,她回過神,給梁寓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鄭意眠捧著手機問:「你上車了嗎?」
「上了,怎麼?」
「沒事,你到平安基地了通知我一聲。」
她想到夜路不安全,不確認梁寓平安抵達了,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沒法好好睡覺。
梁寓笑笑:「好了,知道了。」
他話音剛落,鄭意眠這邊傳來提示,又有一個電話打進來。
她道:「我有電話進來了,等下再打給你。」
梁寓說過「好」,鄭意眠就接入了下一個電話,是李敏的。
李敏在那邊問她:「已經到x市了吧,一切都還好吧?」
「嗯,挺好的,」鄭意眠把手機換了一邊兒,「怎麼啦?」
「就,就是之前那個事……」李敏道,「那個誰,問我,趙遠怎麼還沒回復啊?」
鄭意眠盤腿坐好,道:「我太忙了,忘記了,今晚過去問一下。」
李敏聲調陡然加大:「今晚?!今晚去哪裡?!」
鄭意眠被震得拿開手機,開了擴音道:「今晚發訊息問問,你想多了,我現在已經在奚青不遠處的酒店住下了。」
「你一個人嗎?梁寓呢?」
「梁寓?」鄭意眠道,「他剛走。」
「噢,」李敏表示瞭解,「早知道你就應該問問他趙遠的事,比如趙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還趙遠呢,」鄭意眠想到剛剛的情況,嘆了口氣,「我就是在門口想到趙遠的事,就順嘴提了一下,梁寓還很不高興地問我……」
「問你什麼?」
「問我——‘你看著我的時候,就那麼容易想到趙遠?’」鄭意眠皺眉,跟李敏說,「我就是順便想到才說的,沒想到他……」
李敏一聽這話,馬上就笑了,怒氣不爭道:「你在什麼情況下問的?」
鄭意眠:「就,他快走的,告別的時候。」
李敏笑得更歡了:「你還沒猜到他的意思啊?!告別的那種浪漫時候,你居然不說點應景的話,跑去問自己男朋友另一個人的事,他吃醋了唄!覺得你看著他就不應該再想到別人,或者是和別人有關的事了。」
鄭意眠「噢」了聲,腦子裡又想到點兒別的,伸手攪著袖子垂下來的絨帶。
不是沒想過他會吃醋,只是沒想到這事兒他也要吃醋。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左思右想,還是認認真真給梁寓編輯了一條訊息:【回去之後,記得幫我問一問趙遠喜歡的型別。】
發完這條,立刻跟上一條:【不是看到你想到了趙遠,是因為剛剛敏敏打電話來催我了。剛剛想到趙遠是因為看到你就想到了基地,想到基地想到球賽,才想起來別人拜託我的事我還沒做……】
思前想後,鄭意眠把對話方塊裡那句【你不要吃醋了呀】刪掉,換成另一行:【看著你的時候,沒有想到過別人。】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一扔,埋進枕頭裡,羞恥於自己有一天居然會說這樣的話。
所有的血液好像一口氣往上湧,剛剛打過字的手指也開始顫,額頭眉心處火燒火燎一大片,蔓延開。
緊貼著床鋪的時候,感覺到很清晰、很明確的心跳聲。
幸好不是面對面吧,不然梁寓……肯定又要笑她了。
他笑的時候聲音很沉,眼瞼半垂,臥蠶彎彎的一道,從眼尾瀉出一點並不明顯的情緒,顯出一種……難以描述的溫柔。
鄭意眠翻了個身,不敢看梁寓回的訊息,摁滅手機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再亢奮下去真的要失眠了,明早起不來,慶典可就完蛋了。
第二天七點,鄭意眠被鬧鐘叫醒。
她伸手捂住眼睛,翻到床沿邊,踩著凳子拉開窗簾。
秋天的晨光雖已不再刺眼,但卻依然有喚人清醒的能力。
她迷迷糊糊地從桌上扯了個髮帶戴好,進洗手間洗漱。
剛洗完臉,對著鏡子裡那張滿是水珠的臉發呆時,手機忽然叮叮咚咚地響了。
她擦乾淨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奚青漫畫的責編——橙橙。
確定自己並沒遲到,鄭意眠接起電話:「喂,橙橙?」
橙橙:「誒——我到你房間門口了,是625吧?」
「對,」鄭意眠往門口走,透過貓眼看了眼,「我看到你啦,馬上開門。」
拉開房間門,橙橙回了她一個明朗的笑,結束通話電話,語調輕快:「你又變漂亮啦。」
橙橙是標準的娃娃臉大眼睛,一笑起來眉眼彎彎:「其實我到你房間來是最有怨念的,我要像你這樣,根本沒必要化妝的,你還害我帶了這麼多化妝品來。」
鄭意眠笑笑,搖頭:「今天場面大,還是給我化個妝吧。剛好,我剛洗完臉。」
鄭意眠坐下之後,橙橙開始給她上妝。
化妝的時候兩個人還在閒聊,鄭意眠問:「今天一共來了多少畫手啊?」
橙橙想了想:「簽約畫手一共是三十二個,昨晚跟你差不多一起來的有十多個,有一些今天趕來,有的來不了,粗略估計,等下到場的應該有二十個左右。」
鄭意眠繼續道:「全程直播是嗎?」
「對呀,」橙橙給她上完防曬,從刷桶裡取來一支刷子塗開妝前乳,回答說,「就在官方微博裡全程直播過程,主要還是直播臺上的專案話題什麼的,你們的鏡頭應該不是很多,應該就開頭介紹和上臺簡介會有。」
鄭意眠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橙橙笑說:「這次慶典比較厲害,請了很多投資的老闆來,也相當於說,我們boss想借這個機會,展示一下我們下半年的重點專案,也順便吸引一些關注和投資。」
說到這裡,橙橙忽然停住動作,看著怔住的鄭意眠:「長篇畫多少了?!為什麼我之前問你你都不回覆我?!」
和編輯會面最痛苦的地方,莫過於——她會面對面催你的稿,並且質問你,為什麼裝死。
鄭意眠輕咳一聲:「我……我實在太忙了,長篇只畫好了大綱。」
「短篇呢?」
「短篇畫了,」鄭意眠這才有了點底氣,「畫完了。」
橙橙雙眼放光:「畫完了交給我呀!」
鄭意眠從包裡摸出一個u盤:「前幾天才畫完,修完太忙了,忘記交給你了。」
橙橙看她:「是你最拿手的少女漫?」
「少女……成長漫吧,」鄭意眠抿抿唇,「這次不是我寫的故事,是朋友真實的故事。」
說完這句話,鄭意眠驀然想起,和李初瓷在咖啡廳見面的那個雨夜。
李初瓷就著一杯咖啡,用一個小時講完了那個跨越四年時間的故事。
說完這個令人唏噓的故事之後,鄭意眠試著在她臉上找到痛苦或是遺憾的的情緒,但她只是看著窗外,輕輕地嘆了口氣。
李初瓷捧著臉,很輕很輕地笑了下:「我還以為我會哭呢。」
語畢,她搖搖頭,像是在笑自己:「看來是我想多了,又不是當年十幾歲的小孩子了,哪這麼容易哭。」
鄭意眠伸出勺子,攪了攪杯子裡的熱牛奶,搜腸刮肚,想找一句話去安慰她:「大家都是會長大的。」
「對啊,」李初瓷抬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垂下頭,兀自笑笑,似嘆似輕嘲,「我那時候,就在離他很遠的地方,一個人練習著成長。」
橙橙看出鄭意眠的失神,拍拍她臉頰:「想什麼呢?在想你那個朋友?」
「嗯,」鄭意眠緩聲應了應,回過神來,問,「快化好了嗎?」
「已經畫好了,」橙橙把鏡子推到鄭意眠面前,「你先收拾著,我去給剩下那些化一化。」
橙橙關門出去,鄭意眠從掛式衣櫃裡抽出自己的長裙。
因為慶典要登臺,她特意買了一條正式的裙子。
裙子的尺碼剛剛好,她很輕鬆地就穿上了,穿上之後,對著鏡子看了看,鄭意眠左右都覺得缺了點什麼。
項鍊,這時候如果戴一條項鍊就好了。
這個念頭萌生的當下,她忽然想到,自己包裡好像確實帶了一條項鍊來。
那個鎖骨鏈,是密室逃脫的時候,梁寓贏來的。
雖然她還有點疑惑密室逃脫怎麼會給那麼貴重的獎品,但還是收下了。
她提著裙襬走回桌子前,從包裡找出了那條裝項鍊的盒子。
剛把項鍊拿出來,門鈴又響了。
她想,應該是橙橙回來了。
她拿著項鍊,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開門,拉開門之後,她低頭,用雙手把自己的長髮往後一撥,拿項鍊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你說我要戴這個嗎?可是我頭髮太長了,不方便戴上。」
鎖骨鏈就在她凸起的一字鎖骨中間,是淺粉色的,很襯她膚色,只是那麼堪堪一比,已經很漂亮。
梁寓喉結動了動,朝她攤開手:「那我幫你戴。」
鄭意眠一懵,沒想到來人是梁寓,動作頓在那裡,抬起臉木木地望著他。
梁寓伸手,又再重複一次:「我幫你。」
鄭意眠這才恢復了一點神思,一張臉登時紅了個徹底,緩緩地把項鍊從貼著脖子的地方拿下來,放進他手心裡。
梁寓低聲道:「去裡面吧。」
鄭意眠被他半攬著進了裡間,站在鏡子面前。
梁寓就站在她身後,拿著項鍊,一隻手繞過她脖頸,很快,一個冰涼的東西落在她胸前。
鄭意眠透過鏡子,看到梁寓正很認真地給她在後面把項鍊扣好。
他低著頭,很認真,但依然藏不住嘴角那縷流淌的笑,他眉眼半搭著,溫存而柔軟。
扣好之後,他小心地把手從她發下穿過,手背似有若無地碰到她後頸,給她把頭髮一點一點地從項鍊裡抖落出來。
長髮微卷,隨意地灑落在肩胛骨和胸前後側。
梁寓從後面的鏡子裡看著她,眼裡噙著的笑更加明顯,他略微俯身,在她耳側,狀似漫不經心道:「很適合你,很好看。」
她不敢說自己緊張得呼吸都快停了,把肩膀處的頭髮扒到臉頰兩側,試圖去擋住自己正在升溫的皮膚。
梁寓偏偏還要在她耳邊問:「什麼時候出發?」
鄭意眠:「九點。」
他不置可否地點頭。
她卻像是發現救命稻草般,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你怎麼忽然來了?」
「想你就來了。」他答得也很放鬆和隨意,好像只是在闡述一件普通的日常。
低頭看了一眼表,梁寓又道:「等會兒就得走了,你一個人沒問題的吧?」
「放心吧,沒問題的,」鄭意眠道,「很多作者和編輯陪我一起過去的。」
在房間裡停了一會兒,整理好一切之後,鄭意眠出發去了奚青總部,而梁寓則回了訓練基地。
鄭意眠跟橙橙她們一起坐了去公司的車,車上除了編輯就是簽約作者,大家平時在微博上都有些互動,這時候,憑著記憶也模模糊糊地認出了彼此。
有人一襲紅裙,指著鄭意眠:「這是……」
鄭意眠笑笑:「眠衣。」
「啊,你就是眠衣啊?」問話的人有點驚訝,「沒想到眠衣居然這麼小,看你畫風那麼細膩,以為你畫很多年了呢!你是在讀高中還是讀大學啊?」
鄭意眠:「在讀大一。」
「不得了了,」有人道,「大一就這麼厲害了,我們這些工作幾年的老阿姨真是被社會淘汰了啊,唉。」
「也沒有啦,」橙橙道,「眠眠算簽約畫手裡最小的了,以往我們公司也沒簽過這麼小的,主要年齡段還是大學往上走的。」
鄭意眠不迭點頭:「大家畫得都比我好,尤其是辭幕大大你們,比我的劇情和分鏡頭都畫得好多了,我進步空間還很大。」
被點名的辭幕就是剛剛穿著紅衣服的女人,她抿唇一笑:「能被奚青簽下來的,誰不是真有兩把刷子的?」
車裡十幾個人,個個拎出去都有自己的讀者群和名氣,畫風漂亮而不失自己的風格,劇情方面也挑不出什麼破綻。
曾經就有人打趣說,奚青的流量,一大半都是被這些簽約畫手擔起來的。
而且面前的許多前輩,鄭意眠都要用「瞻仰」二字來形容。
包括辭幕在內的好幾位畫手的作品,都被影視或是手遊公司諮詢過,並且有購買意向。
果不其然,這時候有人開始說了:「那可不是,在座還有幾位影視都快賣出去了吧?」
「還不清楚,奚青部門的人好像還在談。」
大部分作者籤的合約裡,影視和遊戲的代理版權都是委託給了奚青的。
也就是說,這些方面他們不用操心,奚青部門的人會幫他們談判和分析。
據鄭意眠瞭解,辭幕的漫畫長篇《見霜》就已經在運營中了。
「在談就是好事了,證明馬上就要傳來捷報了嘛!希望你們都能順利賣出版權,大賺一筆,然後帶我們吃香的喝辣的啊!」
聊了一會兒,車很快就在奚青總部的大門口停下。
今天不照往常,日子特殊,公司門口也迤邐了一條長長的紅毯,門口的工作人員亦盡職盡責。
女士優先,鄭意眠她們先從車上下來,而後,簽約的男畫手才陸陸續續地從車內出來。
奚青的簽約畫手裡大部分是女性,男性少,這次出席三週年慶典的男畫手,也才寥寥三人而已。
鄭意眠拎著裙襬,跟在後面入場,有閃光燈一路尾隨,攝影師跟在她們身後,試圖捕捉幾張漂亮的畫面。
入了場,鄭意眠很快看到印有自己作者名的立牌——那是屬於她的位置。
她入席就坐,看著正在積極籌備的檯面。
她的新長篇雖然沒有開始連載,但是已經報備了,也已經納入了奚青下半年要重點宣傳的專案。
橙橙就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看著臺上發呆,問:「在看什麼呢?」
鄭意眠搖搖頭:「沒有,就是覺得,自己太幸運了點。」
雖然見過越多的人、眼界更寬闊,她越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也很清楚自己還有很長的一條路要走,明白自己的優勢劣勢分別都是哪些。
但……鄭意眠覺得自己能夠坐在這裡,能夠和奚青漫畫簽約,能得到還不錯的資源,就這些,已經是很多人想要卻拿不到的了。
這麼想,又覺得自己很幸運。
「還好啊,」橙橙側頭過來,跟她小聲說,「我覺得你的能力,能夠匹配上你擁有的這些。」
她還記得那天,app的宣傳緊急缺了一個欄位,短篇漫畫告急,蒐羅了整個漫畫庫,也找不出一篇能夠放上推薦欄的漫畫。
她在群裡不抱希望苟延殘喘地喊:【哪位大大能補個缺啊?】
只有一個筆名是兩個字的畫手,戳開了她的對話方塊:【我剛好有時間,多久要稿?】
她答:【最好是三天內。】
兩天之內,那個畫手給她交來了一篇稿,故事情節飽滿流暢,畫風清新,色彩漂亮。
她問:【這麼快就交上了?你不是新畫的吧?】
畫手一下午都沒回答她,第二天早上十點,才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趕稿太累了,給你發完稿我就睡著了,睡到現在才醒。】
後來,那位畫手曾數次為她救急,後來大家提起這個畫手,都說她努力高產,而且每篇稿子的質量也很高。
再後來,公司從三四千個畫手裡選出兩位簽約作者,那位畫手就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