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意眠笑著瞥孫宏一眼,忽然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振動,拿出來,是南漫的截圖。
【來吧,從今天起,好戲開始了。】
鄭意眠回了個問號:【什麼好戲?】
南漫:【柯瑤站在這戲臺上,藉著虛浮的人氣唱了這麼久的戲——戲臺子腐朽得差不多了,該倒了。】
——戲臺子,要垮了?
鄭意眠發了個問號過去,意為南漫說的太寬泛,她沒有領悟到。
南漫:【你不在奚青的這大半年,你都知道一點奚青的近況嗎?】
奚青近況?
近況她確實沒怎麼刻意去了解過,但是日常生活的賬號還是關注了奚青的官博和一些漫畫號,所以多多少少能從這裡面窺見些端倪。
她回南漫:【知道一點,怎麼了?】
南漫:【那你應該知道這大半年,柯瑤被捧得多高了吧?】
南漫說到這裡,鄭意眠才後知後覺地開始回憶。
在這短短的大半年時間裡,奚青簽約畫手相繼解約,擔大梁的畫手大面積流失,新畫手閱歷又不夠,青黃不接的境況下,奚青就把尚且有些人氣的柯瑤當做重點開始打造。
公司大大小小所有派的上用場的資源,全都給了柯瑤。
《縛妖》的影視版權售出、單行本上市、柯瑤新長篇開始連載……
原來在她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柯瑤已經往前走得這麼快了。
南漫:【奚青不知道怎麼搞的,對她真大方啊,不僅給她好資源,還給她買粉、買水軍,並且還買營銷號給她宣傳,宣傳完她的漫畫開始宣傳她本人,還說她是「公認的國產漫畫的良心」。不好意思,本人並不認同。】
鄭意眠:【原來奚青大半年,都用來捧她了。】
南漫:【可不是麼,吹捧得真的很帶勁,都快給她封神了,不知情的還以為她站在金字塔最頂尖呢。估計是吹著吹著大家都以為是真的了,柯瑤也這麼以為了,聽說她最近特大牌,別的地方來約畫稿,一話少於五千不畫。】
鄭意眠:【五千?】
南漫:【可怕吧,她可能以為自己是漫畫界top了,惹不起惹不起。而且當初大家剛進圈,不是交了很多朋友嗎,她現在把以前認識的、但是還不紅的小畫手都刪了,只留了一些成績還不錯的。】
南漫:【我有個朋友就被她刪了,剛剛才發現的,差點當我面兒哭出來了。我真是氣炸,她買了點水軍就以為自己是國際巨星了?】
鄭意眠看著南漫的訊息,自己也是驚了一驚,半晌才道:【那你安慰一下你朋友吧,不要為這種不值得的事情不高興。】
南漫意味不明地回覆道:【柯瑤現在已經太驕傲了,分不清這些追捧聲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要炒作,首先自己的心裡一定要清楚;一旦不清楚了,把虛假的東西當做自己的資本,並且高傲地抬起下巴,她就離垮臺不遠了。】
語畢,南漫不鹹不淡道:【你就等著看吧。】
鄭意眠其實還對南漫的話存疑,回家之後也沒太在意這事兒。
直到一週後的某個宴會上,看到柯瑤的那一刻,她才福至心靈地領悟了南漫所說的話。
那個宴會是為了宣傳什麼鄭意眠忘了,只記得很多畫手都被邀請了,她和南漫也不意外。
鄭意眠想著自己也不是主角,打扮得就比較低調,當天只穿了一條水藍色的漸變裙,款式也趨於簡單。
在人群中找到打扮同樣簡單的南漫,兩個人站在一塊兒說話。
忽然間,聽到人群騷動了一小會兒。
鄭意眠抬眼去看,看到了柯瑤。
柯瑤今天穿一條酒紅色的裙子,腳下踩一雙十幾釐米的恨天高。
鄭意眠本以為就是如此,結果柯瑤一轉身,她就看見她衣服背後的玄機。
這紅裙背後開叉,一直開到腰跡,柯瑤背後的一大塊肌膚都一覽無餘。
想讓人不注意到,都很難。
果然,場上的大部分目光,此時都轉到了柯瑤的身上。
「我剛剛還以為她是來走紅毯的,太敢穿了吧。」
「這誰啊,穿得這麼有存在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總裁來了。」
「這是來參加晚宴的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砸場子的,穿這麼正式幹嘛啊?今天不就隨便走個過場嗎?」
「這是誰?」
「柯瑤,就是最近還挺紅的那個畫手。」
這議論聲像是被柯瑤聽見了,她回過頭,揚著下巴,勾出一個矜傲的笑來。
今晚她穿得很大膽,很張揚,但凡能看出事兒來的人都知道她不是隨便穿的。
她懷揣著怎樣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就像是入宮的秀女在得知皇上親臨後眼中迸發的光亮,明眼人只消看一眼,就明白她全部的想法。
——她想讓這裡成為她的主場,她想要成為人群最扎眼的存在,她要所有人都向她投來羨慕的眼光。
她想站上,最高的地方,接收所有的注目和仰望。
南漫端著酒杯,就站在鄭意眠旁邊,看了一眼柯瑤,發出一聲笑:「穿上龍袍,還真以為自己就是皇帝了?」
「我看這半年,她是被吹捧得找不著北了。」
鄭意眠沒說話,只是想著紅就紅吧,無論這紅是真實的還是營銷的,是粉絲帶來的還是水軍帶來的,既然是在柯瑤身上,那便通通和她沒有關係。
直到後面,她和南漫坐在沙發上聊天,聊著聊著南漫有點事離開,只說一會兒回來。
南漫前一秒剛走,就有一個新的身影坐上來南漫的位置。
鄭意眠只感覺沙發輕微地一陷,轉頭,就看到了柯瑤。
柯瑤今天的妝容也是花了心思的,眼線貼著眼睫拉出一長段,上勾,彷彿把自己的野心也全畫進了妝容裡。
厚重的假睫毛下,她笑得純良無二。
鄭意眠伸手去拿桌面上手機的時候,柯瑤乍然開口:「《萬妖生》……」
忽然從她口裡聽到自己的漫畫名,鄭意眠愣了愣,眉頭微蹙,看向她:「什麼?」
柯瑤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輕蔑,她垂著眼瞼盯著自己紅到幾欲滴血的豔麗指甲道:「《萬妖生》的影視版權還沒有輸出吧?」
鄭意眠側了側頭,等她說完:「所以……」
「需要我幫你推薦嗎?我認識不少導演,」脂粉粉飾她的臉,卻沒遮住她狂傲的張揚,「你應該,不認識什麼人,也沒被諮詢過吧。我之前,因為作品少拒絕了好些導演,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萬妖生》引薦給那些導演。」
不止笑容輕蔑,眼神里都像裹著刀子,語氣更是絲毫不善。用無辜的表情,說最挑釁的話。
她用那樣施捨而居高臨下的態度,說她可以把無人問津的《萬妖生》,推薦給她拒絕過的公司。
柯瑤居然企圖用這樣的方式,給鄭意眠一個下馬威。
這並不是她們第一次見面。
鄭意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那時候的柯瑤雖然有野心,但野心都妥妥帖帖地藏在眼底,只有在決賽抽籤的那個剎那,才流露出分毫。
而此刻坐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全身上下都帶著稜角,野心勃勃,說話不留餘地。
恨不得把別人的自尊,如腳底的螞蟻碾碎一般。
短短半年,柯瑤被捧上高位,卻居然也變成了這個樣子。
鄭意眠沒說話,柯瑤繼續開口道:「當年,咱們明明是一樣的起點,專業差不多,成績也差不多,甚至那次比賽撞到和你一起,我們成績仍舊差不多。可是後來呢,奚青找簽約畫手,我們倆的名單明明是一起被交上去的,boss卻只通過了你,你被簽約重點培養,我卻還是老模樣。其中你做了什麼我不得而知,但……風水輪流轉,你沒想到,我居然能有比你強的這一天吧?」
鄭意眠一愣,這時候才明白,柯瑤對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敵意究竟從何而來。
柯瑤認為她們一樣,但鄭意眠率先被簽約,她心有不甘卻不願意反思自己,篤定問題都出在鄭意眠身上,並認為鄭意眠暗中使了手段。後來那次比賽,雖然違反規則換了一次更簡單的題目,把難的留給鄭意眠,但因為獲得的都是特等獎,柯瑤又認為她們一樣。
於是低分、謾罵,所有的一切接踵而至,都是因為柯瑤不甘心。
她認為,鄭意眠沒有超過她的資格,她們應當永遠、永遠站在一個水平線上。
而當「主角」替換成自己,她又能夠欣然接受自己強過鄭意眠。
那一剎那,鄭意眠不知如何接話。
她閉了閉眼。
是站在後面聽到全程的南漫先開口說話的,南漫性子直,竟是直接質問柯瑤:「你覺得你和她一樣,那你說,你們哪裡一樣?」
柯瑤正要開口,南漫再度打斷:「或者,這就是你暗中使絆子的原因嗎?」
柯瑤霎時慌亂,但很快壓下去:「我都說了我沒有給她打低分!」
南漫挑挑眉,遊刃有餘地笑了:「我又不是指這個,你怎麼一下子就想到這個了?」
柯瑤惡狠狠瞪她:「少給我玩文字遊戲,你不要以為能辦籤售會就了不起了,影視版權賣了嗎?」
她咄咄逼人,露出滿口獠牙,生怕輸掉這場氣勢上的比賽。
「唔,沒有呢,」南漫聳聳肩,「那請問賣掉版權的《縛妖》拉到投資了嗎?開機了嗎?」
「大家半斤八兩,也別做什麼高人一尺的模樣了。」
柯瑤怒極反笑:「等著看吧。」
南漫不置可否,饒有興致的模樣:「我等著呢。」
柯瑤站起身來,踩著自己那雙細高跟越走越遠。
這場氣勢上的交鋒暗流湧動,在座的又是女性較多,自然多少都有所察覺。
「那個柯瑤,挺兇的樣子。」
「能不兇嗎,人家現在正紅火著,不過看這樣子也紅不了多久了,我原來進行的時候編輯跟我說,要想紅,人品很重要。」
「不過我剛剛看那個黃裙子的畫手好酷啊,直接回懟,太帥了。」
南漫坐到鄭意眠身邊,語氣裡帶著惱怒:「居然還來你這兒找存在感,我看她是飄得沒邊兒了吧?自己單行本冊一冊二退貨率那麼高,導致第三本遲遲沒出來,她自己心裡沒點數嗎?現在買了點人氣還真以為自己挺能耐麼?」
鄭意眠手搭在膝蓋上:「別生氣了,如果她的人氣真的是買來的,那這點泡沫人氣在見光之後,很快就要碎了。」
「不是很快,是馬上,」南漫闔了闔眼,「她《縛妖3》下個月就上市了——」
照南漫的話來說,《縛妖》前兩本賣得不好,本來第三本是要無限期後延的,但因為奚青又這麼捧了一遭柯瑤,第三本才不必胎死腹中。
一個月後第三本上市,鄭意眠本來都忘了這事兒,一心一意畫自己的漫畫,結果忽然收到南漫的訊息。
【我失策了。】
鄭意眠:【怎麼了?】
南漫:【我以為柯瑤的單行本,無論再怎麼天花亂墜地宣傳,一個月只能賣一百冊……】
鄭意眠正想問「實際上呢」,還沒打完字,南漫急不可耐地發訊息來:【結果它賣了一百零一冊,居然比我預料得還多一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南漫:【你看你的還是預售,半天就賣了一百多了,她一個月賣的還沒你半天多,到底在炒作什麼鬼啦哈哈哈哈,好慘哦。】
居然賣得這麼差嗎?
鄭意眠沒想到居然會賣得這麼差。
南漫:【我聽說奚青虧到罵娘。】
南漫:【不過也是,她的漫畫屬於免費看著還可以,但是要花錢就有點不值當的那種,賣得不好也是有原因的。】
鄭意眠想了想,問:【《縛妖》的影視化呢?怎麼樣了?】
南漫:【誒,我沒跟你說嗎?縛妖最近在拉投資啊,雖然一直沒拉到,就想著說單行本上市了再宣傳一把,誰知道單行本賣成這個鬼樣子,估計是找不到投資了吧!】
南漫:【我們柯瑤大大之前還信誓旦旦說要我等著,我覺得,嗯……那句話說的沒錯——好的東西都是在漫長的等待之後到來的。這個結果我很喜歡,希望她也能喜歡吧。】
本以為一切到這裡結束,但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柯瑤的《縛妖》最終還是拉到了投資,草草開機,但是因為這原本就是一個玄幻為主的漫畫,勢必需要大量的特效和動畫來完成,可又因為投資太少,導致場景潦草,剪輯隨意,就連特效做得都不堪入目。
《縛妖》只拍了兩個月,似乎是奔著快點撈完錢回本跑路的心態,後期又用了兩個月把片子剪出來。
然後,就開始上線影片網站播放。
剛上線時,因為主角不好看、沒演技、場景也搭的不好,成績一直在墊底。
到後來,這片子被一個大v發現,還特意發了微博吐槽:【場景隨意,主演顏值演技掉線,特效兩毛,笑點粗俗無下限,導演就差在封面上貼「我想賺錢」四個字了。煩請賺錢也稍微帶點匠心精神,網劇這行剛剛起步,我不能接受也不能容忍有人帶著這樣的風氣攪混水,這是你們的市場,還請珍惜點。】
這微博一齣,《縛妖》評分跌破新低。
大家順藤摸瓜,開始自主地在劇集下發表自己的意見。
【好難看啊,為什麼這麼難看的東西也能上線?】
【邏輯死,看到第二集看不下去了,貌似還是根據漫畫改編了?ballball編劇和導演用點腦子,不要這麼傻好不好啊,不要把觀眾當傻子行不行??】
【到底什麼樣的漫畫才能改出這麼智障的劇情……從前別人都不知道山下有妖怪,女主摔下去就知道了?真是感人,所有人都感化不了妖怪,女主說兩句話就能感化了……你不說是法力,我還以為男主手裡捏的是一團溜溜球,這個特效我先跪為敬。】
【從演技到製作到劇情沒有一個能看下去的。】
那段時間,《縛妖》罵聲一片,吐槽聲中,連官博都不得不暫停更新微博,柯瑤也關掉了自己微博的評論。
《縛妖》事件發酵了整整一個暑假。
在那個暑假裡,鄭意眠的大二也宣告完結,她半隻腳踏入了「大三」的行列。
走的那天,李敏特別痛心疾首:「不敢相信,我再也不是小學妹了,我變成老學姐了……」
鄭意眠笑著看她一眼。
就在暑假快結束的當下,《萬妖生》的影視版權也有了新的進展。
其實這一年,陸陸續續來問版權的公司也很多,現在是大ip時代,資訊的流轉速度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快。
但大多數找上來的都是一些新公司或者製作不成熟的公司,為了作品考慮,鄭意眠都婉拒掉了。
這次找上來的公司,開價不高,但製作了好幾部優秀的網劇。
對方一找上門來,鄭意眠只思考了幾個小時,就答應了簽約。
走完合同的流程,大三差不多也過去了一大半。
那大半年的時間夠做什麼呢?
夠讓鄭意眠簽約合作,也夠讓奚青及時止損,換一批新鮮的血液。
自從辭幕她們解約出走開始,奚青就已經損失慘重,無論是從收益還是口碑都遭遇滑鐵盧。奚青本打算捧紅柯瑤,從中撈取利潤鞏固讀者,可沒想到柯瑤是個捧都捧不紅的主兒,《縛妖》播完之後,撤走支援她的水軍,她的粉絲所餘無幾。
一個精明的商人,也許會在走投無路時做一個損失最小化的抉擇,卻絕不會允許永無止境的虧損,和無底洞一般的投入。
劉臏一定能看出來柯瑤無法帶來與投入等值的回報,所以就此打住了腳步。
奚青不再投資柯瑤,放其自生至滅,轉瞬就挑選了另一個「獵物」,以一種復刻營銷的方式,開始了新一輪的炒作和追捧。
須臾河東,轉瞬河西。
商人是最溫柔的野心家,需要你的時候傾其所有,為你營造繁華盛世加冕為王的幻象;但當你失去價值,溫柔面具霎時粉碎,他們面無表情,殘忍且不留情面地離場。
柯瑤明明只是被放逐,卻像被判了死刑。
那些她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失去的名利、地位和擁簇,轉瞬淪為一掬塵土。
她沒有得到任何辱罵,連被放棄都是悄無聲息的,只是在某個起來的清晨,發現微博粉絲不再漲,慢慢地,評論也沒有了,奚青最大的推薦位上放的不是她的作品,最好的資源不是給她,原來不需要看作品質量就能得到最優資源的她也淪落到畫得不好就被退稿的地步……
直到有一天,她質問編輯:「我以前從來不用等一個月才能排上那個小字推薦的,為什麼這次等了一個多月還沒結果?我以前都是第二天就能看見我的稿子被推在最顯眼的位置的!」
編輯沒有回覆她,回覆她的是現實。
現實告訴她,沒有她,日月星辰一樣可以交替,一切都在運轉,並且更好。
新的力捧畫手的作品,剛上了首頁推薦,便成績喜人,遠甚於她。
她去論壇,連一點放鬆都沒得到,只是看大家在討論,說「奚青原來就是一心一意捧柯瑤,把很多還不錯的畫手都埋沒了」、「柯瑤真的捧不紅,奚青浪費了最好的時機和資源」、「說實話照奚青給柯瑤砸資源的力度,是個人早就紅了,柯瑤真的沒這個命」、「柯瑤真的畫得不好,而且之前給別人刷低分的時候已經敗光人品了,這種人就只有被劉臏丟走的命」、「不喜歡柯瑤連帶著反感奚青已經很久了,洗不白的,一生黑」、「現在這些是她活該啊有什麼問題嗎,奚青一換一姐立刻什麼都上去了」……
不想再看了。
從雲端急速墜落,她所承受的失落和煎熬,像一把利刃,反覆剜著心臟。
柯瑤反手,咬牙,把手機狠狠砸落在地板上,悶響一聲後,手機四分五裂。
她痛苦地蜷縮為一團,手指拽著頭髮,試圖用痛楚證明此刻是真實的。
刺痛隨著髮根傳遍全身,她輕微顫抖,感覺呼吸不能。頭頂的疼痛被更劇烈的痛苦覆蓋,心臟揪緊。
她什麼都得到過,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全部都沒有了。
厚重的窗簾擋住陽光,屋內漆黑一片。
柯瑤舊景不復之後,鄭意眠見過她一次。
那次鄭意眠受邀參加某節目的晚會,沒想到南漫也在,兩個人才站在一起,就圍來了不少人。
大家端著酒杯,嘴角的笑容無懈可擊:「眠眠,你和漫漫的衣服真好看。」
「主要還是人美,人美穿什麼都好看。」
鄭意眠怔了怔,覺得奇怪,可要說哪裡奇怪,又不大能說得上來。南漫率先周旋幾句,拉著鄭意眠走開。
南漫壓低聲音:「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戰場,有戰場就有計策,有計策的地方……就有心計。你別看她們剛剛對我們那麼友善,如果我們像柯瑤那麼沒落了,她們肯定避之不及的。這些人,太假了。」
南漫話音剛落,忽然又聽到一陣騷動,發起騷亂的正是剛剛那批假人選手。
假人選手一號:「那不是……柯瑤嗎?」
大家齊齊轉頭去看柯瑤。
正走進來的柯瑤是一愣,看到南漫和鄭意眠也在,眼底閃過慌亂和訝異,但只是一瞬間。
南漫戳戳鄭意眠:「她已經好久不出席活動了,估計是嫌當年的話說得太狠,自己被打臉得厲害了,不敢出來了吧。」
很快,這個小高潮被掩過,晚會正式開始。
沒人想到最後,居然還有個小小的頒獎儀式。南漫拿到獎,鄭意眠也有獎。
走上臺的那一刻,站在奪目的鎂光燈下,鄭意眠往臺下看了一眼,很容易就看到站在最外面的柯瑤。
柯瑤目視前方看向鄭意眠,心中惱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卻什麼也做不了。
天知道此刻她究竟有多想上前,告訴她們站在這裡的應該是她,她們擁有的其實都該是她的!
可……鄭意眠只是一個眼神掃過來,那樣的眼神不帶任何情緒,彷彿從來……都沒把她放在眼裡。
她從沒把自己當過對手嗎?
柯瑤如鯁在喉,思緒破碎。
——她不服氣啊!
可說到底,不服氣又能怎麼樣呢?輸了的人是她,丟掉面子的是她,她什麼都沒有了……甚至都沒有力氣再去和她爭了。
漫畫毫無波瀾地完結、讓奚青虧損了一大把、小姨主編也因此從奚青離職、網劇更是虧得血本無歸還招來無數罵聲……
她幾乎霎時從天堂掉到地獄。
就在剛才,奚青找人來協商單方面同她解約,他們寧願賠錢都不想再和她續約了!
還要和鄭意眠鬥下去嗎?
有個聲音在問她。
她搖搖頭,不,不了,她沒有資本了,她鬥得血本無歸甚至差點搭上自己,如何還能鬥下去?
柯瑤跌跌撞撞,倉促地轉身逃離。
她步伐慌亂,身後是如潮的歡呼和追捧,那曾是她最風光時刻才能享受的待遇。
可此刻呢?
那些風光無兩,已經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用力推開廳堂大門,大風將她吹得一個激靈,她站在路口匆匆攔了一輛計程車。
離開這裡吧,越遠越好。待在這裡,只會讓人看無盡的笑話。
司機透過鏡子看她一眼:「走了?」
她點頭:「走。」
明亮車燈閃爍,車輛疾馳而去,最終融進墨綠色的夜裡。
喧譁的長夜終於安靜,等待下一個黎明。
晚會進行到一半,鄭意眠發現自己忘記系裙子的腰帶了。
她提著裙襬走進換衣間,發現梁寓坐在沙發上,拿著手裡的腰帶,漫不經心地抬眸看她。
鄭意眠小聲:「你怎麼都沒提醒我……」
他笑:「反正都要進來的。」
他站起身來,在鄭意眠身前篩下一片黑影。
他站在她身前,她就順勢抬起手,摟住他的脖子。
他低頭給她繫腰帶,鄭意眠忽然想到導演剛剛還在和她討論漫畫裡的角色,感覺到導演對於這個故事的用心,忍不住輕聲笑了。
梁寓低聲,撥出的氣流就噴灑在在她脖頸處:「笑什麼?」
「講了你也理解不了,」鄭意眠抿唇,還是在笑,「無法言傳啦。」
梁寓手一頓,沉沉道:「無法言傳,那身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