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畢業
畢業典禮踩著春天打馬而過的尾巴,就這麼到來了。
大操場上日光零散一地,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去難返的青澀和隆重,穿著寬鬆的學士服,帶著那頂並不算合襯的帽子,等待著拍照。
鄭意眠他們班是最出挑的一個,班上的大家沒有選擇學校下發的統一服裝,而是清一色換上了民國服裝。
——主意是趙遠和班長合計出來的。
當時,他們還美其名曰「有年代的味道」。
可當趙遠出現在班門口的時候,整個班還算安寧的氛圍,頃刻間,炸了。
歡呼尖叫和拍桌大笑,雨後春筍似的爆發。
有人正在喝水,被朋友推了推手臂示意往前看,抬頭看清楚趙遠之後,口裡的水噴了一地。
後面走來的梁寓看趙遠佇在門口,抬腿踢了腳:「站門口當門神?」
趙遠往班裡進了兩步,大家笑得更收不住了。
班長走過來,慈愛地摸了摸趙遠的頭髮:「遠啊,你抹這麼多髮蠟把頭髮往後壓,得虧我知道你是來拍照的,不知道的,還他媽以為你是穿越來的漢奸。」
趙遠:?
這頭髮是他一大早起床,嘔心瀝血用了兩小時才做出來的好嗎?
梁寓在後面低聲催他:「還嫌別人笑得不夠?還不找個位置坐?」
趙遠知趣地閃開,給他留個過去的位置:「知道了,你去找我的真嫂嫂吧。」
班長耳朵尖,側頭,聲音放輕,八卦道:「什麼叫真嫂嫂?」
趙遠伸出一根手指動了動:「就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知道吧?」
「——我靠!」
班長大徹大悟,摸了摸下巴,眼見梁寓坐到鄭意眠旁邊的位置上。
不過一會,他拍手通知:「好了,下下個就要輪到我們班了,大家再跟我出來一下啊。」
鄭意眠坐的位置陽光豐沛,趴在桌上,沒一會兒就困了起來。
她眼皮半耷著,鎏金色的淺光沾在睫毛上,隨著她眼皮顫動的弧度輕輕撲騰出光點。
聽見集合命令,她醒了醒神,被梁寓拉著往外走。
走到操場,人才算是醒了。
前面還有幾個班在拍照,班上人就順勢坐在操場觀眾臺上候場。
陰影處的樹葉被風拂出窸窣碎響,不遠處好像還有籃球落地的砰砰聲,操場正中央,伴隨著一聲令下,無數頂帽子被拋起,流蘇在風裡瑟瑟飄搖。
也許是那一幕戳中了大家的青春情懷,不過多久,班上女生開始哼起成調的歌——
「好想再回到那些年的時光/回到教室座位前後/故意討你溫柔的罵」
「黑板上排列組合/你捨得解開嗎」
趙遠回頭,皺著臉就質問身後女生:「……我解得開嗎?!」
女生被他嚇得一愣:「……啊?」
室友把趙遠扯回去,賠禮道歉:「不好意思,他腦子有問題。」
扯回去之後,室友問他:「你是不是有病啊?解什麼解不開?」
趙遠立刻接茬:「排列組合解不開啊,剛剛她不是問我——黑板上排列組合,我捨得解開嗎?解不開,真的解不開,我沒得選。」
室友:「……」
有毒。
後來趙遠嫌沒意思,拉著室友要坐到梁寓前面去。
「你又去當電燈泡?」
「我沒有,再說了,那前面不還有別的班的幾個人嘛?」
兩個人挪過去,正落座,就看到旁邊的人側身偷瞄了一眼,而後終是鼓起勇氣,忽然轉過身,對著鄭意眠就開了口:「那個,你……」
只來得及說兩個字。
彷彿是發現她旁邊還坐著別人。
趙遠心裡一個咯噔。
梁寓目光散漫,掀開眼瞼懶懶看了說話的人一眼,隱藏在虛浮表象下的,是懾人的寒意。
鄭意眠覺察到什麼,連忙抬頭,看面前的陌生人突然侷促,這才用腳尖抵了抵梁寓。
「人家也沒說什麼,你別這樣……」
梁寓眼瞳中冰寒幾乎即刻消散,輕笑一聲,他低頭道:「我沒兇他,開玩笑的。」
那人急忙道歉:「不、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旁邊坐的是男朋友……」
說過這句,前面的人急忙轉過身。
鄭意眠抿抿唇,看著梁寓,輕聲埋怨:「人家又不是要吃了我,你別總嚇別人。」
梁寓抄著手,低笑道:「你還有沒有良心了?這下怪我了?」
鄭意眠不理他,低著頭刷微博。
她坐在裡面,因為他的緣故,往裡頭又縮了縮。
她總覺得那雙大長腿放不下,想給他多騰點位置。
梁寓「嘖」了聲,湊到她耳邊:「我覺得你對剛剛那人,比對我好啊。」
「我幫著你,你胳膊肘往外拐,嗯?」
鄭意眠咬著些微鼻音:「反正你就覺得我對你天下第一壞,什麼都不夠。」
梁寓聲音低迴,尾聲微勾,笑了:「確實怎麼樣都不夠啊。」
這回,鄭意眠領悟到他的言外之意了。
她睫微垂,沒忍住,嘴角弧度漫開一點:「梁寓,是不是胡說八道比較能讓你快樂?」
「胡說八道不能讓我快樂,」他義正言辭,湊到她耳邊,「但是你能。」
二、老公
自從求婚結束以後,梁寓的生活主要被三件事填滿:執行工作室、準備訂婚典禮、準備被叫「老公」……
訂婚典禮完了之後,梁寓的腦袋又被三個想法填滿——
一,鄭意眠什麼時候會叫他老公?
二,鄭意眠怎麼還不叫他老公?
三,怎麼樣才能讓鄭意眠叫他老公?
懷揣著這三個高深的問題,梁寓開始了一刻也不停歇的努力。
「東邊和西邊住著兩隻截然相反的小兔子,東邊的小兔子指上,西邊的小兔子指下,東邊的小兔子往南,西邊的小兔子往北。提問,東邊的小兔子叫幼婆,西邊的兔子叫什麼?」
選擇了一個鄭意眠思維放空的時刻,梁寓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很正經地提問。
她還沒反應過來,懵了會兒,下垂眼眼尾往下搭,在眼瞳裡投出一泊窄窄的投影:「啊?」
梁寓輕咳一聲,挪開目光,把手中的雜誌卷作一團捏在手裡,把剛剛的問題又重複了一次:「……東邊的叫幼婆,西邊的叫什麼?兩隻截然相反的兔子。」
末了,他不忘再次強調重點。
鄭意眠抬起頭。
她想起每一次林盞給她說這些腦筋急轉彎的時候,其實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林盞要的就是一種「幾度徘徊卻不得推門而入」的感覺。每當看著別人因此絞盡腦汁而思考不出來的模樣,林盞便頗為沾沾自得,獲得一種智商碾壓般的成就感。
她把這種慣性思維也帶入了日常生活中。
這個時候的思考一般不抵什麼用,也許梁寓就是想追求一種成就感吧。
這麼想著,鄭意眠非常認真地思考過後,認真地陳述:「……我不知道。」
「……」
梁寓看著她,攏了攏眉頭:「真不知道?」
鄭意眠額前的劉海乖順地垂著,那雙眼睛就藏在薄薄的劉海兒之後。她抿抿唇,聲音低低的:「嗯。」
「叫……」梁寓正要開口,剛說一個字,被突如其來的一張傳單打斷。
——「游泳健身瞭解一下?」
他皺著眉,還沒開口,那人立刻被這股極寒的氣場嚇退,呵呵兩聲:「看、看您也不太需要……」
來人退去一邊,把場地還給他們兩個人。
鄭意眠本來以為梁寓要說,但等了半天他也沒有開口,走到專櫃,她逆著燈光回過頭:「……怎麼不說,西邊那隻小兔子,叫什麼?」
梁寓站定,手裡的雜誌被捏出淡淡褶皺。不過半晌,他沉聲開口。
「叫老公。」
氣氛有片刻的凝滯。
專櫃的燈光透落在她發頂,泛出一圈細密光漪。燈光下,她棕色的髮絲輕微晃動。
鄭意眠怔忡片刻,眼底滑出茫然:「……什麼?」
梁寓輕咳一聲,眼瞼稍抬:「叫老公。」
一時間,鄭意眠居然分不清,到底是那隻兔子叫「老公」,還是她應該「叫老公」。
梁寓似乎洞悉她的內心,言簡意賅道:「都是。」
鄭意眠覺得喉嚨裡癢癢的,像被人放了一圈兒絨進去,那樣的癢搔著她的喉嚨,攛掇她說話,又勒令她閉嘴。
她清了清喉嚨,低頭去看專櫃裡陳列整齊的錶帶。
似乎是有別的顧客來了。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響起:「老公,我想要這個。」
哪壺不開提哪壺。
鄭意眠抿著唇不說話,看那對後來的顧客膩膩歪歪纏纏綿綿地挑走一對情侶表,而後心滿意足地離開。
梁寓福至心靈般站到她身後,似誘似哄:「有沒有想要的?」
本來這次來,也是準備買一對錶回去。
鄭意眠磕磕巴巴,滿腦子裝的都是別的事兒:「都,都挺好的。」
挑了一對經典款之後,梁寓拎著紙袋,還維持著站在她身後把她攏住的動作。
看來是不達目的,不準備放手。
梁寓尾音頓挫,勾人似的緊:「沒有話要說?」
鄭意眠想起剛剛那對情侶離場的時候,女方嗲嗲地說了句「謝謝老公」。
神,殺了她吧。
心裡建設過了約莫十秒,鄭意眠懸著聲兒開口:「謝謝你……」
梁寓挑眉,等著她的下一句。
嘴型都做出來,舌尖抵住上顎,「l」的發音堪堪欲出——
「謝謝你,梁寓。」
梁寓:……?
跟著她一起走出去,梁寓仍舊沒有放棄。
他決定採用激將法。
他眼眸一暗,篤定道:「你不敢。」
鄭意眠提了提衣領,把半張臉掩在高領之後,糯糯地開口:「嗯,我不敢。」
「……」
鄭意眠眨了眨眼,耳尖染上一點粉色,長睫似筆刷輕點。
醞釀了好一會兒,她放棄似的長嘆一口氣,繃直的肩膀鬆懈下來,鼻音更繾:「……不行,我叫不出口。」
梁寓沉默片刻,又問:「……那什麼時候能叫出口?」
這是個空頭支票,鄭意眠沒法兒給,況且,給了也不一定能兌現。
她足尖點地,模模糊糊地,手指拉著高領抵在唇瓣處,頭微微低著:「看、看情況吧。」
那天回去之後,梁寓就開始了新一輪的思考和策略。
最終,粗略地敲定了一個方案。
將東西不動聲色地,靜悄悄地雜糅進日常生活中。
那天他說有事情要和她商討,讓她早點來自己家裡。
鄭意眠不疑有他,上午九點半就到了他家。
後來她斷斷續續也來了幾次,梁寓就順便給了她自由出入的權利。
鄭意眠到他家的時候,他還在樓上睡覺。
面對著空空如也的大別墅,鄭意眠提著早茶,在門口停了大約有十秒鐘,才走了進去。
家裡已經被保姆打掃得很乾淨,拖鞋收在一邊,鄭意眠稍稍一瞥,就發現一雙男士的大拖鞋。
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鄭意眠趿著他給自己準備的那雙貓爪拖鞋,輕手輕腳地上樓了。
梁寓房間的門是關著的。
她輕輕擰開鎖,發現大床中央的人已經醒了。
被子被揉成一團,夾在他膝蓋裡,他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也並不清明,眼瞼半耷著,以往眼波瀲灩的桃花眼也收了陣勢,夾著幾分散漫收了場。根根分明的睫毛沾上一絲透入的光,像裹著細碎茸毛。
梁寓的頭髮還是亂的,雖然亂,在亂裡也透出幾分慵懶隨意的好看。
鄭意眠站在門口,輕輕喚他:「醒了?」
他修長手指扶著額頭,聲調澀然:「嗯。」
「你先慢慢緩一下起床吧,」她耐著性子,「有事等下說。」
他點頭,順手摸了一件外套搭上。
衣料摩擦聲響起,鄭意眠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床頭擺放的東西。那疊彩印的東西顏色豐富,種類繁多。
她走上前,垂眸挑了幾張:「這是什麼?」
「旅遊宣傳,」他聲音沙啞,「挑一個度蜜月的地方?」
鄭意眠頓了頓身子,睫毛微垂:「我想去聖托里尼。」
「聖托里尼?」梁寓咬著音重複一次,點頭,「沒問題。還有想去的地方嗎?」
她半蹲著,回身看他,嘴角上揚:「還能選?」
「隨便選,想去幾個地方就去幾個地方,」他嗓音沉沉,「我都能滿足你。」
「那就在附近找地方旅遊也可以呀。」鄭意眠翻著宣傳頁。
梁寓輕笑,逗她:「玩倒沒問題,就是英文你還記得多少?能和他們溝通麼?」
「當然可以呀,」她抿唇笑,「我四六級分數還不錯。」
「都這麼久沒學了還能記得?」梁寓抖了抖被褥。
她果然被繞進去:「記得,不信你考考我?」
「glorious?」
「輝煌的。」
「stale?」
「不新鮮的。」
「sp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