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怔怔地望著沈府,想忘記的必定是最刻骨銘心的,比如那一日。
屹立蘭陵一百多年的沈家終於倒了。
南方的叛軍彷彿幽靈一般忽然出現,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軍隊,不知道哪裡來的糧餉,不知道哪裡來的兵器。蘭陵人常處久安之地,驕奢淫逸慣了,遇上訓練有素的叛軍時,蘭陵堅守了不過三日。
「元帥——」張信之不得不喊了一聲,因為韓琛在聽到訊息的時候,久久都沒有回神。
「沈家,有人逃出來嗎?」
張信之遲疑了片刻道,「具體訊息還不清楚,只聽到信陽侯殉城的訊息。」可是覆巢之下無完卵,只怕凶多吉少,但是張信之並不敢信口開河。
良久韓琛才道:「信之,你說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走?」
怎麼走?可真難住了張信之。作為謀臣不僅要為主子出謀劃策,同時還要揣摩對主子的心思,為他說一些他不好說的話,比如現在。
張信之左右為難。眼看著這一次他們將北胡驅逐出了濟北關,並派人繞到北胡身後聯絡了金部落,打算共同啃下這塊硬骨頭,如果成功一定是流芳百世的功績,西華從此將高枕無憂。
可是,蘭陵,蘭陵片區就是西華的糧倉,甚至可以說是韓琛的根據地。蘭陵失陷,沈家一倒,韓琛目前擁有的所有優勢,只怕都付諸一炬,得勝回朝後,功高震主,只怕結局並不見好。
兩方的得失各有利弊,可是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張信之也在愁,是建議繼續北上,還是建議迅速南歸。如果讓韓琛來選,他是決不能說出南歸的。因為他必須得避嫌。眾將士好不容易看到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在眼前,如今要白白放棄掉,誰能服氣?
「屬下以為,蘭陵不可失。」張信之終於做出了選擇,事實上他也拿不準這決定是錯是對,只是賭一把人心而已。
韓琛背手而立,「只怕那邊並不那麼簡單,想不到東華居然背信棄義。」
張信之愕然,在沒有得到任何訊息的情況下,不知道韓琛是如何做出此判斷的。
「蘭陵雖然偏安已久,軍力不濟,可蘭陵世家都私蓄兵丁,要三天破城,絕不是烏合之眾的叛軍能做到的。眼下除了東華,誰還有那等本事,如果本帥沒有猜錯,只怕蘭陵城裡還有內應。」
韓琛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北上,徹底驅逐北胡,而東華佔領江南,穩固局面從此兩國劃江而治,二是迅速南歸,趁局勢穩固之前奪回蘭陵,依然保持以前東、西、北三方拉鋸的局面。
「信之,蘭陵西華不能失。」
韓琛的大軍到達距蘭陵三百里之外的江陵城時候,已經是一個半月以後的事了。江陵城東的柏南城已歸叛軍,柏南、銅堂互為犄角,乃是蘭陵的大門,此二城不破,奪回蘭陵便是虛話。
「元帥,不幸中的萬幸,銅堂還沒有失陷,聽說是沈家五公子在守城,叛軍攻了兩個多月都沒攻下去。」張信之面帶喜色,看見主子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他也覺得這是個極好的訊息。
「嗯,迅速派人聯絡,如果,如果王妃在,可以接至江陵。」
張信之剛領命,又聽見韓琛在他背後道:「信之,還是你親自跑一趟吧,否則只怕沈五不肯讓她過來。」她,自然就是沈七。
張信之不懂為何韓琛能萬分肯定沈七就在銅堂,但是韓琛卻是極有理由的。那樣危險的情況下,沈五去了銅堂,怎麼可能不帶沈七去,他們兄妹倆不是一向好得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麼。
不過韓琛沒有等來沈七,卻等來了沈五。
滿面絡腮鬍,一雙赤紅眼的野漢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的沈家五公子。
「沈家,沒有一個人逃出來。」字幾乎是從沈五的牙縫裡蹦出來的。
「沈七呢?」韓琛不得不問。
「叛軍破城後,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沈家。」沈五如果不握緊雙拳,根本沒有力氣說出這句話,連提都不敢提沈七。破城之後,就再也沒有沈七的訊息,哪怕是有她屍身的訊息,恐怕沈五也是耐不住要親自去尋的。
韓琛不在,蘭陵王府一個人都沒有,沈七會在哪裡,自然是在沈家。
「是梅家麼?」這話問得沒頭沒腦,沈五卻知道韓琛的意思。
「是,就是梅素峰那個老賊,如果被我抓住他,一定將他碎屍萬段。如果不是他勾結東華,蘭陵,蘭陵,七七,七七……」沈五的眼睛紅得血淋淋的。
梅素正是梅家的掌家,梅若涵的父親。
「一定會抓住他的。」韓琛捏了捏沈五的手。
有些人習慣淋漓地表現自己的傷痛,有些人卻喜歡把傷痛越埋越深,徹夜煎熬。
收復蘭陵的這場仗打得極艱難,打了足足三個月。南有南詔,東有東華,左右夾擊,而西華糧餉不濟,靠吃野根,也不知道最終是如何勝利的,當他們進入蘭陵的時候,都有些不相信他們回來了。
滿目瘡痍,築房的木頭全部拆了燒火,連城裡樹的樹皮都剝光了,城裡的百姓瘦骨嶙峋,你甚至可以想象人吃人的景象,這場仗雙方都精疲力竭。
韓琛站在城樓上看著城裡的蒼涼,想著有無數次他們都差點兒衝破城防,有十來批機靈一點兒的百姓都逃了出來,可是卻從沒見到過沈七。
不過韓琛基本可以勾畫出整個沈家的命運了。沈光耀殉城,沈夫人自殺。而沈五從沈家的池塘裡打撈出了沈家大小姐沈如雪的屍身。也不知是老天顯靈,還是因為江南的這個冬季特別的寒冷,沈如雪的屍身還算完好,完好到你足以推斷她曾經受到過的侮辱。那個池子裡還躺了許多人,沈家的女眷,沈五的堂妹,沈五的表親,沈家的丫鬟,……
「別挖了,她不喜歡的,她一向那麼愛美……」韓琛冷靜地對瘋狂挖著池子的沈五道。
何況,韓琛心裡還有自信,因為卞卓,卞卓還沒有找到,以卞卓的身手,一定能護沈七的安全,如果卞卓沒有找到,沈七自然就還在。
韓琛下令全城搜尋。
「元帥,卞卓找到了。」張信之已經顧不得什麼君臣之儀了,連通報都忘記了,就闖進了韓琛的大帳。
韓琛站起來的時候,甚至都能感覺到那個極歡躍的腳步正在向自己靠攏,就要跳入自己的懷裡了。他沒等張信之為他打起簾子,自己一把掀開,就看見兩個兵丁正抬了卞卓進來。
頭髮花白,虛弱得不像樣子的卞卓哪裡有昔日天下高手的風範。見到韓琛的第一眼,卞卓就掉下了眼淚,「屬下該死——」泣不成聲。
沈五當時就瘋跑了出去,「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他發瘋地衝出去,又發瘋地跑回來,抓住韓琛的領子道:「是你說的,是你說的,找到卞卓就能找到七七的,我的七七呢,我的七七呢?」
韓琛沒有回答沈五,卻忽然說:「五哥,蘭陵就交給你了,我還要回京領罰。」
面對是在北上和南歸的兩個選擇裡,韓琛和張信之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及惠帝的意思。大軍南下,沒有皇帝的旨意,那便是擅自調動軍隊的死罪。韓琛此次是先斬後奏,幸虧是打了勝仗,否則只怕腦袋都保不住。
「我等著同你一起破東華的那天。」韓琛沙啞著嗓子,冷冷地望了望東邊,「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沈五愣了良久才狠狠地放開韓琛的手,「希望你說話算話。」
「是,總有一天我要用高歡,高敞的人頭來祭奠她。」韓琛極認真。
「元帥真的不回王府看看嗎?有什麼東西要收拾嗎?」張信之在沈五走後,輕聲道,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韓琛,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安慰。這幾個月來,韓琛一直都表現得太鎮定了,連沈五都為失去他的妹妹而瘋狂,可是韓琛失去了王妃倒彷彿沒什麼事似的。
水太平靜了,不一定是好事。
韓琛笑了笑,「都沒了。」那笑彷彿極灑脫。
除了破城的那日,韓琛在城樓上望了望蘭陵城外,他再沒有踏入過蘭陵。
韓琛的大軍在三日後便開始拔營北歸,可是他卻還在原地不動。
日子過了許久,張信之不得不提醒韓琛,「元帥,咱們得啟程了,大軍已經快到京城了,如果再不趕上,失了軍權,只怕這次的事情難以善了。」
「無妨,高敞失了蘭陵,一定會急於立功而北撲的,看著高歡就要不行,他不趕緊立功怎麼能名正言順的越過他二皇兄而繼承皇位。」
張信之卻沒可奈何,看見韓琛什麼都分析得頭頭是道,看得清清楚楚,卻不去做最應該做的事情,回京,因為惠帝病危的訊息已經傳來很多次了。何況,根本沒有再留下來的理由,只不過主子不走,張信之也不能綁了他走。
「元帥……」張信之還想再勸。
韓琛卻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別說。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靜靜的時候,便能聽到帳外急促地腳步聲。
這腳步聲虛浮而細碎,可以推斷絕不是軍營裡的人。
韓琛還來不及反應究竟是誰敢不經通報貿然闖到主帳前,便感到一股小旋風捲入了自己的懷裡,而他居然也沒有條件反射性地推開。
這隻能說明,這股風他實在太熟悉了。
沈七本來是在韓琛的懷裡嗚咽得,可是還沒來得及變成嚎啕大哭,就被氣給憋壞了。沈七努力地推開韓琛而不得,急得她對韓琛拳打腳踢,百般掙扎才得了一點兒救命的空間,大口地喘氣,「你,你想悶死我啊!」沈七彎著腰,喘著粗氣,拿手指著韓琛,差點兒沒緩過氣來。
沈七沒得到韓琛的回答,待她的氣息稍微順了點兒的時候,立馬被韓琛拉入了懷裡。沈七抬起頭仰望他,雖然憔悴了些,但依然是她最依賴的想依賴的韓琛,沈七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頭埋入他的懷裡,這就夠了。
哪知韓琛卻掰住她的臉,凝視片刻後,皺著眉道:「下巴變尖了。」
沈七的眸子裡有些憂傷,但片刻後就被重逢的喜悅所淹沒了。「我……」
沒見面之前沈七想著自己有好多好多話要說,好多好多苦要述,好多好多淚要流,可真到了此刻,她便只想靜靜地倚在他懷裡。可惜她的「我」字還沒接下另一個詞,就被人吞到了肚子裡。
沈七臉一紅,沒想到韓琛這般急切,「錢兒……外……」她是想說錢兒還在外面等她。
「她不敢進來的。」韓琛咬著沈七的耳朵。
這一次韓琛連以往溫情脈脈的面紗都不肯戴,一開始就狂風驟雨,極盡鞭撻,沈七便彷彿風雨中花一般,被蹂躪得殘紅欲滴,婉轉低吟。
好容易雨停風駐,沈七卻愈發尷尬羞紅了,因為韓琛就這樣默默地緊緊地看著她,彷彿她要化了似的。沈七急欲拉扯被二人壓在身下的衣衫避羞,可是韓琛就是一動也不動,剛被銷魂蝕骨的沈七哪裡有力氣敵得過韓琛,只能又羞又急,卻沒奈何,被人看光了去。
「我……」沈七想說話來打破這份尷尬,唇微啟時便被韓琛將食指壓在了她唇上,而他則頗有趣致地上下欣賞著沈七。將沈七的羞恥心活生生地撕裂。沈七想他如果此時手中有酒,只怕會更盡興。
沈七想要起身,他一條腿壓上,她便翻身無力,推也推不開,「你……」沈七萬般想不到韓琛也有耍賴的時候,而且整個人看起來邪氣得緊,看你的眼神彷彿在一寸一寸舔食你,讓人面紅耳赤。沈七開始懷念起韓琛不苟言笑,一臉正經地訓訓斥自己的模樣了。
好在,沈七將要因為羞愧而死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七七。」
這人不是沈五又是誰。
沈七就跟被人捉姦在床似的,迅速彈了起來,無聲地做著口型,「衣服。」示意韓琛挪一挪他的尊臀。等沈七將衣衫從韓琛的身下扯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衣服早就撕裂了。可惜她當時被韓琛迷得雲裡霧裡,連衣衫被失壞了都沒有發覺。
沈七一把將衣衫砸到韓琛的懷裡,「怎麼辦?」她做著口型,瞪大了眼睛看著韓琛。
韓琛皺著眉拿了一套自己的衣衫給沈七,滿臉的懊惱,因為這種情況下,沈七穿著韓琛那松大的衣衫,看起來實在是頗為不良,誘人也。
沈五進來的好時候,一把就抓住了沈七的手,「七七!」沈五有些凝噎,「我以為,我以為……」沈五一邊凝噎,一邊皺著眉看著沈七的衣服。
「你瘦了,臉色怎麼這麼蒼白?這幾個月,這幾個月……」沈五沒敢問。
如同,韓琛也沒問一般。
「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好了。」沈五有些忘情地將沈七擁入懷裡,「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的,我保證。」
「五哥,五哥,母親她……」大難之後看著自己剩下的親人,沈七如何能不紅眼圈,沈五是凝噎,沈七直接就在他懷裡哭了起來,嚎啕大哭,所有情緒只有在沈五這裡,才能毫無阻礙地宣洩。
沈五親親地拍著沈七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會照顧你的。」沈五摟著沈七,面對韓琛,「我要帶七七回蘭陵。」擲地有聲,眼神堅定。
沈七從沈五懷裡抬起頭,「我們回蘭陵。」沈七忽然想起來,她太重色忘義,出來這麼久什麼正經事也沒做。
「我們回蘭陵。」沈七忽然笑開了,上前拉起韓琛的手,這次這件事她可是居功至偉的。
沈七走入蘭陵城的時候,根本不相信這就是她從小長大的蘭陵,那個富庶奢華的蘭陵,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野草叢生。而沈府,破敗不堪,靜幽幽地彷彿鬼宅。
「五哥!」沈七急急地回頭找尋她如今最親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