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霧的心裡怕極了,怕有人闖進來看見,怕橋塌了,怕自己這副歡喜的樣子。
兩個人在橋上鬧騰了好一會兒,阿霧只當今日之劫就算過去了。哪知道她從水裡爬起來的時候,楚懋硬逼著她穿上了另一件薄衫,僅堪堪地遮住了脖子。
「我才不要再躲。」阿霧被楚懋擁到門口,她如是說。
楚懋不說話。
「反正結果都一樣。」阿霧噘嘴道,而且在她看來結果還不如不抵抗哩。
楚懋不說話,只是淡淡地捋了捋袖子上不存在的褶皺,簡直是不說話就屈人之兵。
「我們不能就在屋裡說會兒話嗎,景晦?」阿霧可憐兮兮地道,然後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腳踢在祈王殿下的脖子上,然後飛也似的跑了。
空中傳來阿霧銀鈴似的歡暢笑聲,和楚懋痛苦的悶哼聲。哪怕是損人八百,自傷三千,阿霧都願意。能聽見祈王殿下痛苦的聲音,她只覺得今日所受的苦累都值了。
阿霧在假山腹洞裡飛快地奔著,像一頭小鹿一般。恢復過來的祈王殿下則在後面氣急敗壞地追趕,「榮璇!」
阿霧的笑聲在腹壁的迴響下顯得格外囂張,認慫果然傷身,做人還得大膽些,這是阿霧今日的總結。
楚懋的臉黑得不能再黑,咬牙切齒地道:「榮璇、榮阿霧、榮玉生,你這是作死!」
「你再欺負我,我就讓冰霜教我腿功,下回你可就沒這麼輕鬆了。」阿霧威脅道。
「好得很。」楚懋冷冷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山腹裡陰暗的光線下,格外瘮人。
接下來阿霧絕沒有料到自己會那樣慫,她以為往常她經歷的暴風驟雨已經是極限了,哪裡知道祈王殿下素日里真是在體貼她,但這次阿霧的脖子幾乎都要斷了。
假山腹洞畢竟不比柔軟的床鋪,牆上也凹凸不平,哪怕楚懋整個過程裡一直用手護著阿霧,可總有不周的時候,可憐阿霧一身細皮嫩肉,現如今好幾處都破了皮,更不用提紅腫不堪的脖子了。
阿霧又疼又累,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蔫耷耷地趴在床上,眼淚花花一朵一朵地順著眼角往下流。這樣無聲的哭泣,真是可憐得叫人心碎。
祈王殿下坐在床頭守著阿霧,眼裡難得地滿是無措。待要伸手撫摸阿霧進行安慰時,手才剛剛碰到她,她就開始嘶嘶地抽氣兒,一副傷得極厲害的樣子。
這時候的阿霧就像一隻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狗,叫人看了無比心酸。
楚懋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和阿霧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她鬧上這麼一齣,無非就是為了讓他內疚。楚懋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阿霧,不管怎樣,到底是被她給算著了。
楚懋伸手去揉阿霧的頭髮,阿霧本想甩開他的手,可是一動起來就覺得渾身都痛,尤其是下頭。阿霧只得拿鼻子出氣,哼了楚懋一聲,示意他自覺點兒。
結果祈王殿下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連別人不喜歡他碰也看不出來。阿霧的頭髮被楚懋輕輕揉著,她反抗不了,便在那溫柔的力道下睡了過去。
阿霧和楚懋在歸田園才住了三日,便回到了祈王府,而隆慶帝也從西苑起駕回了禁宮。至於魏郡王楚愈,居然被放了出來,依舊在內廷行走。
阿霧知道訊息後,看了看沉默不語的楚懋,顯然楚愈自盡那一招的確起了效果。
阿霧拿手覆蓋住楚懋的手背安慰道:「殿下。」
楚懋拉起阿霧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不疼了?」
阿霧對楚懋的滿腔憐惜瞬間化為了滿腔的羞怒,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楚懋!」
楚懋笑了笑,拍了拍阿霧的手背,「眼下要緊的還是黃淮的水患,我去許閒堂一趟。」
阿霧點點頭,知道楚懋是要去尋幕僚商議,便起身送楚懋出去。
楚懋去後,阿霧的事兒可就堆著來了。她離了祈王府如此久,雖然有紫扇、紫墜幫襯著,還有陶思瑤暫且理家,可畢竟還是有以她們的身份不能做主的事兒,這會兒都匯攏了等著阿霧處理。
因玉瀾堂的淨室還未修好,阿霧依舊住在冰雪林,便揀了日知堂做理事之廳。哪料她剛坐下不到一刻鐘,便有丫頭來報,「何側妃和鎮國公世子夫人來了。」
說實話,阿霧幾乎都要忘記何佩真這個人了。不過此時何家上門,卻也在阿霧的意料之中。
「請她們進來。」阿霧揮手叫人將日知堂擺著的賬本搬了下去。
鎮國公世子夫人肖氏和何佩真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阿霧也不起身,啜了一口茶,看著兩人也不說話。
肖夫人和何佩真見阿霧如此模樣,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就算何佩真當不得阿霧起身,可堂堂鎮國公世子夫人,又是長輩,還是當得起阿霧起身寒暄的。
只是兩人心裡底氣不足,也不敢同阿霧叫板,倒是何佩真眉頭一擰就想發火,卻被肖氏拉了拉袖子給阻止了。
阿霧含笑道:「肖夫人請坐。」卻看也不看何佩真。這位何側妃真當是奇貨可居了,先時苦著腦子自毀清譽也要嫁給楚懋,到後來覺得不如意了,一回孃家就是一年半載的,如今眼見皇帝身子骨不行了,三個皇子裡,五皇子不肖,六皇子的母族又出了那樣的事兒,這才趕著要回祈王府。阿霧若是不敲打敲打她們母女倆,她們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多謝王妃。」肖氏揀了阿霧左手下的一溜玫瑰椅的第一張坐下。
何佩真總算是醒了一回事兒,乖乖地立在阿霧的右手邊。
肖氏看著這一幕卻覺得眼痠,自己含在嘴裡都怕化了的金尊玉貴的女兒,如今卻只配站著說話。肖氏心裡頭既恨阿霧,也恨何佩真自己個兒不爭氣,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肖氏面上浮起一層愧疚之色,「說起來也慚愧,今日我是特意將真兒送回來的。真兒任性,哪有出嫁女回孃家住這許久的?即便是王爺、王妃再仁德,她也不該如此。可是偏偏府裡的老太君最疼真兒,這一老一少的,弄得我和她爹也頭疼。這回還是老太君自己想通了,叫了我送真兒回來,給王妃賠罪。」說罷,肖氏對著何佩真使了個眼色。
何佩真不情不願地跪了下去,「請王妃責罰。」
阿霧含笑聽著肖氏的話,不得不說這位肖夫人的一張嘴巴挺能耐的。先點出了這都是何佩真任性鬧出來的,阿霧是正妃,也不好計較一個任性的側妃。
再來嘛,當初何佩真離府,也算是阿霧同意了的。實際上當時阿霧跟著楚懋去了洛北,裝病不肯見何佩真,而何佩真回孃家後,祈王府也沒派人去接過,兩邊其實心裡頭都明白得很。
至於其三嘛,鎮國公府的老太君不就是鎮國公夫人嗎,老太太究竟想通了什麼,十分值得人玩味。
阿霧心裡頭也佩服鎮國公府的厚臉皮,一句想通了,就想把兩家已經斷了的情誼補起來。不過鎮國公府畢竟手握重兵,即使楚懋不想收攏他們,卻也絕不能開罪。
阿霧順著何佩真的話道:「世子夫人也是管家之人,不知府上若出了這樣的事,該是個什麼行事章程?」
肖氏沒想到阿霧這樣不給臉面,讓她自己抬手打自己的臉,可一想到家中老爺的話,又把心頭之火忍了下去,「雖說是真兒有錯,可是真兒嫁進王府也三四年了,哪知道回府調養身子的時候,大夫一把脈卻只姑娘、姑娘地叫,我們才知道……就為著這個,我家老太君才一直留著真兒。雖說我們鎮國公府不是什麼頭等人家,可是這姑娘生來也不是為了給人這般羞辱的……」
肖氏這是軟硬兼施帶上威脅了。
阿霧倒是不怕,「既然如此,何側妃還是個閨女,又何必再送回來?不如我這兒再為何姑娘添一份嫁妝,免得耽誤了她。」
肖氏一聽這話就氣得發抖,萬萬沒料到阿霧是這般憊賴之人。肖氏原以為剛才的話一齣口,這位祈王妃必然低頭,哪知道這樣無恥的話她也說得出。
「我們真兒可是皇上親自指婚,上了玉牒的側妃,王妃這話是何道理?」肖氏站了起來,何佩真也跟著站了起來。
阿霧輕笑道:「肖夫人也知道這是皇上指婚,所謂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我倒是不知道原來何家對我家殿下不滿,就可以把側妃接回去住個一年半載的,這會兒又來跟我說什麼是上了玉牒的側妃。今日只有我們三人,也不怕開啟天窗說亮話,像何側妃這樣動不動就回孃家住的人,如今還是個姑娘,卻也不讓人奇怪。」
肖氏聽了一愣,這裡頭本來錯的是祈王,可畢竟何佩真的確回孃家住了太久,這是有理也變成沒理了,肖氏的氣勢頓時一散,「王妃,這是不許我們真兒回來了?」
阿霧笑道:「我哪裡是這般意思?肖夫人不必著急,我畢竟年輕,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先才不是正跟夫人商量怎麼處置嗎?何側妃這事兒,不處置不足以服眾,還望肖夫人能體諒我這個做主母的難處。」
肖氏扯出一絲難看的笑容道:「自然,自然。」
「那好,就讓何側妃在院子裡抄寫三個月的經文,肖夫人你看如何?」
肖氏驚訝地望了阿霧一眼,說實話,她還以為這位祈王妃要逮著機會狠狠地整自己閨女,哪知道卻是這樣高抬輕放,心裡頭真是再滿意不過了。
「多謝王妃體諒。」肖氏由衷地笑道。
直到走出祈王妃院子的大門,肖氏都還在回味這位祈王妃的厲害。原本她們是有理的一方,卻在這位祈王妃三言兩語的打發下就成無理之人了,還不得不看她的臉色行事。肖氏還沒走進祈王府時,以為憑著拿捏了祈王的弱點,自家又是鎮國公府,這位祈王妃便是有不滿卻也只能忍著,哪知道後來卻變成這樣,倒成了她賣給鎮國公府一個人情了。
肖氏一回府就去見了鎮國公世子爺。
「老爺。」
「真兒那邊如何了?」鎮國公世子爺何毅昊問道。
肖氏將當時的情形細細道給何毅昊聽,只見他皺了皺眉頭道:「這位祈王妃也欺人太甚了。」
「是啊,她如此厲害,又是那樣一副相貌,真兒在她手裡絕對好不了。」肖氏心疼何佩真道。
「不急,既然她如此行事,自然還是祈王對咱們府上有所求,只要知道了祈王的態度就好辦。」何毅昊道。
「可是咱們和六皇子那邊……」肖氏小聲道。
「閉嘴!再也不許提六皇子那邊一個字!那些能開口的人都已經開不了口了,只要我們自己小心……」何毅昊道。
「可是,如今皇上又起復了那位,您看會不會……」肖氏不甘心地道。
何毅昊皺了皺眉頭,「爹不看好那位,再說真兒是祈王的側妃,當初冒險走那一步已經是不妥,快別多想了,你勸著些真兒。」
至於阿霧這邊,實際上她並不能肯定楚懋是否願意接受鎮國公府拋來的橄欖枝。楚懋在向貴妃一事上,惹了隆慶帝的忌憚,這個時候鎮國公府很有可能是塊燙手山芋,可偏偏何佩真的確是楚懋的側妃。
待晚上楚懋回來,阿霧將何佩真回來的事說給了楚懋聽,又笑著將肖氏抱怨的話也講了出來,結果只換來楚懋揉眉頭的動作。
阿霧伸手替楚懋揉了揉眉心,心裡也知道楚懋近日的壓力頗大,「聽說皇上五日都未曾視朝了。」
「唔,太醫說是感染了風寒。」楚懋將阿霧摟入懷裡道。
「殿下去治河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阿霧有些擔憂地問,「這個時候離京,萬一皇上他……」
楚懋揉了揉阿霧的頭髮道:「賀年方說他至少還能支撐一年。」
阿霧不再說話,賀年方的醫術她還是相信的。阿霧忽然想起一樁事來,「當初六皇子是如何知道我同元淑妃的事的?」
楚懋的手頓了頓。
阿霧立時瞭然,抽回手嘟著嘴道:「是相思?」然後又嘟囔了一句,「還真是陰魂不散。」
楚懋笑著戳了戳阿霧的額頭,「你什麼仇都報了,不必將她放在心上。」
阿霧愕然,「我報什麼仇了?」
楚懋親了親阿霧的臉蛋,不再說話。
第二日阿霧就知道楚懋的意思了。相思的夫君,那位白公子同人爭戲子,被對方打成了重傷,沒幾日就去了。這一日相思帶著她的嫁妝,事前完全沒派人來說一聲,就這樣回了祈王府。
相思回府的訊息第一時間就傳到了阿霧的耳朵裡,可是畢竟她還頂著郝嬤嬤義女的頭銜,阿霧不能將人就這樣攆出去。
阿霧讓紫扇去叫了賀春來,「你去薌城白家請他們家的人來,就說白家的二奶奶回了祈王府。」
賀春行事謹慎,腿腳又快,去辦這件事再合適不過。
晚上,楚懋回府的時候,郝嬤嬤便帶了相思一同前來冰雪林。阿霧厭惡地看著兩人,整個白日她都在等著剛回府的「姑奶奶」上冰雪林來見一見她這位嫂子,結果這位相思姑娘還真當紅藥山房能頂起整片天呢。
再看相思,她那雙眼睛就跟淬了毒似的看著阿霧,恨不能剜了阿霧的心,切了阿霧的肺一般。
「勤煦哥哥。」相思剛叫出聲,眼淚就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淌。
楚懋轉頭望向阿霧道:「這是怎麼回事?」
阿霧很無辜地回望楚懋,「我也不知道,相思早晨回來後,我這也是才見到她。」
相思轉過頭用刀子似的眼睛割著阿霧道:「相思命苦,不敢來煩王妃,只求勤煦哥哥能為相思做主,白家欺人太甚,相思實在過不下去了。」
楚懋沒說話。
相思抹著淚道:「當初王妃說白家家風好,這才將相思嫁了過去,結果、結果那白松若喜好男風,除了成親第一夜待在我屋裡外,之後再也沒進過我的屋子。白家那老太太見我幾個月肚子裡都沒有動靜,便總使臉色給我看。白家是詩書之家,不事耕織,一家老小的嚼用都難,我婆婆還想來騙走我的嫁妝。到後頭,白松若和人爭戲子被打死了,我在白家就更是備受欺凌,她們罵我剋夫,我、我……勤煦哥哥,求你救救相思吧。」
「殿下,我就相思這麼一個閨女兒,是斷斷容不得別人這樣欺負相思的。」郝嬤嬤也抹了抹淚。
屋子裡兩個女人哭天抹淚的,話裡雖然不提阿霧,可都知道這樁親事是阿霧看的,相思如今落得這樣的地步,阿霧難辭其咎。
可是阿霧的臉上絲毫沒有內疚難看之色,怪不得楚懋昨日說她早就報復了相思,想來是他那頭早就得了訊息。不過像相思這樣的攪屎精,你若雪中送炭,只怕她就是中山狼。阿霧卻沒有這等婦人之仁。
楚懋拿眼來看阿霧,畢竟這是主母分內應管的事。
「我已經讓人去請白家的人了,到時候咱們當面對質,若白家真這樣對相思,咱們自然是要討回公道的。」
「也好,相思就暫且住下吧,你是她嫂嫂,多照看些。」楚懋道。
阿霧點頭應了。
相思卻驚愕地抬頭望著楚懋,沒有從他眼裡看到任何憐惜的情意,就被他這樣輕易地打發了。
「相思你先回去吧,我還有話同殿下和王妃說。」郝嬤嬤對相思道。
相思點點頭,退了下去。
「殿下,算是姑姑求殿下,這次無論如何要護住相思。」郝嬤嬤咚的一聲給楚懋跪下。
楚懋連忙起身扶起郝嬤嬤,沉聲道:「姑姑,你這是做什麼?有話你說就是了。」
「殿下,不管相思在白家如何,可她還年輕,白家又是那樣的人家,必定要讓她回去守節。可是你也是知道的,那白松若根本不是個東西,相思她還有大把的年華。」郝嬤嬤哭道,卻不願意起身。
楚懋和阿霧對視一眼,阿霧的眼底泛起一片涼意。
「姑姑,你先起來吧,這件事還要聽聽白家那邊的意思。白家是薌城望族,百年來從沒有再嫁女、再醮婦,從前朝算起,已經立了十幾座貞節牌坊。」楚懋的意思不言而明。
這也是當初阿霧替相思精挑細選人家時考慮過的問題。
「殿下!」郝嬤嬤厲聲道,簡直不敢相信楚懋會這麼說。
「嬤嬤不必為難殿下,相思我是絕不會留在府裡的,如果她不是嬤嬤的義女,我早就要了她的性命。」阿霧起身道。
郝嬤嬤的眼睛急急地向阿霧刺來,「你……」
「嬤嬤不必這樣看我,元蓉夢的事情是怎麼洩露出去,叫六皇子知道用來對付我和殿下的,嬤嬤心裡難道不清楚?像相思這樣不顧大局、褊狹惡毒之人,再留在府上不過徒添麻煩。嬤嬤若真心為相思好,還是勸她好好收心,只要有殿下一日,白家也不敢輕慢了她。」阿霧可不像楚懋那樣,捨不得戳破郝嬤嬤的私心。
郝嬤嬤臉色一白,「殿下,那都是相思一時糊塗啊。」
楚懋扶了郝嬤嬤坐下,「可是現在是容不得有任何糊塗的時候,姑姑。」
「可是若不是當初王妃替相思擇了這樣一門親事,她又怎麼會……」郝嬤嬤怒指阿霧。
阿霧可受不得這樣的氣,「這是她自己選的路。當初如果不是嬤嬤先捧相思,再捧元蓉夢,你明知道元蓉夢是個什麼樣的人,還和相思沆瀣一氣地想要拉攏她來對付我,相思也走不上這條路。難道嬤嬤只許你們害人,不許我以德報怨?說到底,嬤嬤引以為倚仗的便是殿下對你的敬愛。可你明知道殿下的為人,卻還……」阿霧說到這兒,卻再說不下去。她知道郝嬤嬤在楚懋心裡的地位,而郝嬤嬤的所作所為對楚懋的傷害,恐怕比郝嬤嬤以為的要多得多。
「我不是,殿下,老奴一生勤勤懇懇為你,我……」郝嬤嬤滿眼淚花地道。
「姑姑,我知道,我都知道。姑姑對我的好,我一直記得。」楚懋輕聲道,「只是相思是斷然不能留在祈王府的。」
郝嬤嬤流著淚,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姑姑若是喜歡孩子,改日再領養一個,也能代我孝敬姑姑。」楚懋道。
郝嬤嬤點了點頭。
楚懋站起身道:「我送嬤嬤回去吧。」
阿霧站在楚懋的身後,「恭送」這兩位出冰雪林,卻見楚懋回過頭看著她道:「你還不快些。」
阿霧愣了一息,就反應了過來,將手放入楚懋遞過來的手中,在月色裡一同送郝嬤嬤的竹轎起身,並一直行到紅藥山房。
郝嬤嬤嘆息一聲,即使撕破了臉,可是楚懋的態度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郝嬤嬤落了轎,對楚懋道:「殿下和王妃早些回去歇息吧。」
楚懋點了點頭,「姑姑,你看是從慈恩局挑一個小姑娘過來,還是去姑姑的家鄉尋一個?」
「殿下,容我再想想。」郝嬤嬤道。
楚懋沒再說話。
回冰雪林的一路上楚懋一直握著阿霧的手,兩個人並肩走著,卻不說話,任月華傾瀉在肩上,若叫人見了,定要嘆一句,「真神仙眷侶也。」
「我還以為殿下這回又要袒護相思呢。」阿霧搖了搖兩人交握的手,眉眼彎彎地側頭看著楚懋。
楚懋回頭只輕輕說了一句,「別那樣對姑姑。」
阿霧的臉色變了變,笑成了月牙的眼睛恢復了平順,毫無阻攔地就從楚懋手裡抽出了手來。阿霧多少覺得有些難堪。
阿霧心裡頭嘀咕道,若是郝嬤嬤年輕些,沒準兒又能出一萬貞兒呢。
阿霧看了看眼前的忘我溪,開口道:「殿下,若是我和郝嬤嬤一起掉入湖裡,你會先救誰啊?」
楚懋涼涼地掃了阿霧一眼,阿霧也知道自己這個問題問得有些離譜可笑,遂不再追問。
賀春的辦事效率極高,白家的人第三天上頭就到了祈王府,來的是白夫人和白家的大奶奶,也就是相思的婆婆和嫂嫂。
阿霧在日知堂見的白家人,白夫人一進來,她就站了起來,笑著迎上去,「夫人請坐。」
白夫人的臉色並不好看,剛剛經歷喪子之痛,又遇上相思這麼個離家出走的媳婦,阿霧十分體諒她的心情。
郝嬤嬤和相思也在日知堂,相思立在郝嬤嬤的身後,低頭不語,鬢邊插著一朵白花,看上去楚楚可憐,倒有些像被惡婆婆磋磨怕了的樣子。
可是阿霧當初替相思挑這門親事的時候,曾經仔細打聽過,白夫人和那位大奶奶燕氏都是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出身,白家的家風是真的好,只除了那位喜好男風的二爺。若是相思不鬧什麼么蛾子,即使她那位夫君沒出息,但她在白家的日子絕對不會難過。
「夫人這一路奔波辛苦了。」阿霧客套道。
白夫人搖了搖頭,「不敢言辛苦,只是家裡還有許多事,公爹又病著,妾身還要趕回去伺候湯藥。所以,妾身其他的話也不多說,這一趟只想接了二奶奶回去。」
阿霧看了一眼郝嬤嬤,這才道:「相思因為喪夫,心裡頭苦悶,又聽得郝嬤嬤身子不好,這才一時情急回了王府,還請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白夫人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阿霧的說法。
相思卻紅著眼睛道:「我不回去!白家就跟死人墓一樣,就為著他們的沽名釣譽,便要我去替白松若那畜生守節,我不回去!」
白夫人和燕氏的臉色一變,又聽見相思道:「公公和大伯都在,她們自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若是大伯去了,你讓大嫂守守看!」
「相思!」一共有三個人出聲阻喝相思。白夫人、阿霧和郝嬤嬤。
可惜相思受夠了白家那死水一樣的地方,哪怕她只能遠遠地看著楚懋,她也願意,她是鐵了心不回白家。但是不管是楚懋還是郝嬤嬤,抑或阿霧,彷彿都預設了要送她回白家,因此她拋掉了所有的顧慮。
燕氏自然也聽不得這樣的話,本想譏諷相思的教養,可又想起她原本便是個孤女,便換了一張委屈的臉站在一旁道:「我白家這百年來,從無再嫁女、再醮婦,二奶奶自從到了我家,咱們也從來不敢給你氣受,妯娌之間都敬著你,卻不知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便是你不為二叔守節,可三年的夫喪總是要守的,二奶奶還是跟我們回去吧。老太爺如今因為二爺的死氣得躺在了床上,難道你想被人戳著脊樑骨說不孝嗎?」
燕氏的話有禮有節,難怪能被聘為白家的宗婦。
相思被燕氏說得啞口無言,拿眼去求郝嬤嬤,「姑姑,我若是跟她們回去了,今生恐怕就再也出不了門了,你不知道白家的家規有多嚴。我……姑姑,求求你……」
郝嬤嬤拉著相思的手道:「相思,三年夫喪咱們總是要守的,你且回去。三年後,姑姑再來接你。」
「姑姑!」相思絕望地看著郝嬤嬤,可嘴裡半點不提白家剋扣她嫁妝等事,其言之真假便一目瞭然了。
燕氏站出來又道:「我白家規矩是嚴,可從來不會虧待守節婦人。公公和婆婆早就商量過,二奶奶跟我們回去,便從旁支裡挑個孩子過繼到二奶奶膝下。」話裡的意思就是三年後也不會放相思離開了。
若相思不是相思,阿霧是絕對不會容白家這樣欺負人的,哪有逼人守節的道理?只可惜相思選擇站在了阿霧的對立面,她又不是聖母,不落井下石已經算是極好的了。
郝嬤嬤拍了拍相思的手背,對著燕氏道:「可那總歸不是自己的孩子。你們家的二爺是個什麼樣的人,咱們現在也清楚了,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相思替他守三年是本分,可是三年後相思還肯不肯留在白家,卻由不得你們白家說了算,真當咱們王府沒人嗎?」
郝嬤嬤看了看阿霧。阿霧心裡對相思最終的歸處沒什麼興趣,但是隻要她這三年不在祈王府,對阿霧來說也就夠了。畢竟相思是郝嬤嬤的心頭肉,而郝嬤嬤又是楚懋心裡頭誰也不能動的姑姑,阿霧也想留一線彼此將來好見面。
「郝嬤嬤說得有理。這自古守節都是自願,沒有逼人的道理。夫人先帶了相思回去吧,等她服喪滿了,咱們再做理論。」阿霧出聲道。
白夫人看了燕氏一眼,見她微微點了點頭,便道:「也好,那我們就不打擾王妃了,還得趕回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