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姐住在京郊的山嘎達村,聽說宮裡派了花鳥使來她們村選美婦人,她們村那些自認為長得頗有顏色的婦人全都躲到深山裡了。整個山嘎達村除了荷花姐這個二十來歲的婦人,剩下的全都是年過花甲,門牙都豁了,皺紋可以夾死蚊子的老太太。
至於荷花姐為啥沒躲,一是因為她生了四個孩子,身材早已經發福變樣,完全看不出跟「美」字有什麼聯絡;二是因為她若是躲了,光靠她家裡那個除了吃飯、喝酒就是打老婆的死鬼,哪裡做得完地裡的活兒?
山嘎達村的村長何大山和大興縣的縣令一路弓著背賠著小心地伺候著宮裡來的內侍大人——李德寶。作為村長,何大山的訊息又比村裡其他人要靈通一些,何況縣令大人早就來傳過信兒,這位李德寶李公公可是皇帝身邊李延廣李公公的乾兒子,宮裡頭太監裡的第二號人物。
大興縣是京畿郊縣,緊挨著京城,縣令張家寶接到宮裡要挑選種地的農婦的旨意後,鉚足了勁兒地推薦他大興縣下
轄的山嘎達村——這可是遠近聞名的種糧大村,村裡頭的人個個兒都是種田能手。
所以李德寶才會到這山嘎達村來。
何大山接到這個訊息後,興奮得一宿沒睡。可惜他老婆去年剛死了,不然那還用得著選嗎?何大山從縣府馬不停蹄地來到山嘎達村,把這訊息一傳,叫那些家裡幹農活兒的婦人好好捯飭,務必要讓宮裡來的內侍大人看入眼。
可是山裡人良善、淳樸,這一淳樸就沒邊兒了。老一輩兒的人吸著旱菸,在膝蓋上磕了磕菸灰,開始回憶。他們年輕的時候,宮裡頭三五年一遭就要派花鳥使出來選美人,也不管你是千金小姐還是農戶村花,只要那胸脯子鼓囊囊險些撐破衣裳的,全都拉走。
這一回聽說宮裡頭又來人了,老人吧唧了一口旱菸道:「肯定又是來採選秀女的。如今這不是嘉和朝了嗎?皇帝剛剛登基啊,宮裡頭缺娘娘哩。」
在旁邊聽老人講故事的也有年輕人,他聽了這話就道:「村長不是說,這次是選幹農活的婦人嗎?」
老人家看了看周圍蹲在他旁邊的壯漢子,眯了眯眼睛道:「你懂個啥!宮裡頭來人選農婦幹啥,宮裡頭要種地嗎?」
「對啊,你懂個囊球!」有紅臉大漢向剛才開口的年輕人笑罵道,轉而對老人說道:「別聽他的,您老趕緊接著往下說啊。」
老人這才睜了睜眼睛道:「這各花入各眼。老四不就只喜歡婦人嗎,成日里跟在村頭那王寡婦屁股後頭轉,難道就不興皇帝喜歡胸脯大、屁股圓的婦人?」
旁邊被點名的老四,臉上一點兒羞澀都沒有,還猛地點頭道:「對,這胸脯大、屁股圓的婦人那才有滋味兒,皇帝老爺果然是有眼光。別的不說,單說咱們山嘎達村這五朵金花,那就是別地兒都趕不上的,怪道內侍大人怎麼會大老遠地跑我們這山嘎達來,原來是相中了咱們的五朵金花。」
一時間男人們曬太陽奪閒的壩子裡熱鬧了起來,議論啥的都有。也有那心痛自家娃,怕媳婦跟著內侍大人跑了的,一溜煙地跑回家開始收拾東西,拉著媳婦就往山裡頭跑。
如此,以訛傳訛,簡直將嘉和帝傳得跟變態佬一般,說什麼的都有,最後簡直成了只要是個婦人,他都喜歡了。
那些哺育過的婦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傲人的胸脯,果斷地扔下了手裡的農具,跑回家拎著孩子就往孃家和山裡躲去了。雖說宮裡頭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是她們還是捨不得自己的娃子。
這些人緊趕慢趕地全部在村長領著縣令和內侍大人到村上時躲了。當時縣令張大人的臉就綠了,何大山更是被嚇得腿發軟。
虧得這時候荷花姐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何大山就跟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撲過去就拉住了荷花姐的袖口,「就是她了,她可是我們村兒的種田能手,她家男人成天都醉不醒,一家七口全靠她種田養活。」
李德寶看了看荷花姐,生得黧黑的一張圓團團的臉,瞧著就喜慶,想來龜毛皇帝應該喜歡,再說,荷花姐長這樣,估計皇后娘娘也放心。
李德寶問:「生過幾個孩子?」
何大山趕緊道:「四個仔啦,全是兒子!」
李德寶點點頭,心想是個有福氣的,皇后娘娘可不就盼著生個兒子嗎,兆頭也不錯。
「行,就這個吧。」李德寶揹著手點了點頭。
於是荷花姐在還沒回過神來時就被拖上了馬車,空氣裡只回蕩著她淒厲的喊聲,「狗蛋兒,娘去啦,你好生照顧你弟弟們,叫你死鬼爹少喝點兒酒。」
荷花姐就是這樣被綁架入宮的。
荷花姐這輩子都沒出過山嘎達村,看到紅牆黃瓦的皇城時,整個人都蒙了,「這怕就是仙宮吧?」
旁邊的宮女見她土裡土氣的樣子都忍不住捂嘴笑,先是幾個人合在一起把這個力氣大得可以拉動車的婦人扔到木桶裡洗了個澡,差點兒把荷花姐的皮兒都給搓掉了。
可是當荷花姐看到那嶄新的衣服時,剛才的一點點痛就不算個啥了,心裡盤算著,這藍哇哇的衣裳,她回去時剛好可以改了給兩個小的做件出門穿的衣裳。
這幾日荷花姐過得就跟做夢似的,除了先頭那天有些怕之外,後頭她只覺得過的日子簡直是賽神仙。早晨的豆漿、鮮肉包子全管夠,她一口氣吃了十二個包子,她這輩子還從來沒吃得這樣暢快過,唯一的遺憾就是幾個小的不在,不然他們肯定樂瘋了。
這日荷花姐一大早起來,被重新洗得乾乾淨淨,連指甲縫裡的黑泥都一個一個地掏乾淨了,這才被人帶到了御花園裡專門為阿霧闢出來的農地邊上。
荷花姐一路忍不住唸叨:「咋你們宮裡頭的姑娘,早也洗,晚也洗,上了茅房也要洗,就不怕搓破皮兒?」
「皇上瞧不得任何不乾淨的東西,大嬸你就忍著點兒吧。」小宮女蓮月道。在乾元殿伺候的那些宮女姐姐才叫一個慘呢,冬天連著涼都不敢,否則在御前打個噴嚏,鼻涕流出來那可就慘了,她們一天不知道得洗多少次哩。
荷花姐和蓮月混熟了之後,也就不怕了,她瞅著蓮月那白淨淨的小臉兒道:「你們宮裡頭的妹娃子長得可真水靈,比我地兒裡的白蘿蔔還水靈,這都是洗澡洗的吧?」
「你說,你們這兒的姑娘都生得跟天仙似的,天官老爺怎麼就想著要去咱們山嘎達村選秀女呢?」荷花姐實在是不解啊。這天官老爺那腦子生得肯定不跟眾人一樣,只怕是三頭六臂一樣的,眼睛肯定也有四隻,否則怎麼會那麼怪,喜歡她這種呢?
「選秀女?」蓮月的腳下一滑,差點兒沒跌倒,「大嬸,誰跟你說的選秀女啊?皇上召你進來,是讓你教咱們皇后娘娘種地的。」
「教種地的?」荷花姐這才恍然大悟,「哎喲,可嚇死我了,這早說清楚該多好啊,害得我……」荷花姐雖然沒讀過書,可也知道婦人的三從四德、從一而終,萬萬沒有相公還在的時候,就另侍他人的。
旁邊的小宮女笑得直哆嗦,「哎喲,大嬸,你也不照照鏡子,咱們皇上哪裡看得上你這樣的?就是咱們蓮月姐姐這樣的,也挨不著皇上的衣服邊兒呢。」
荷花姐羞得滿臉通紅地嘟囔道:「那不是說,各有各的味兒嘛。」
好容易到了御花園裡闢出來的稻香村,荷花姐臉上的紅色才退了些,可是她一看稻香村就嘆息,「哎呀,多好的地兒啊,咋就這樣空著呢,怎麼也不翻翻地,種兩顆蒜也好啊。」
荷花姐又抬頭往其他地方看,只見御花園裡花是花,樹是樹,漂亮得彷彿畫兒似的,她不由感嘆道:「多好的地兒啊,多肥的土啊,種什麼花啊,好看不實用,填不了肚子。」
旁邊的人被荷花姐的話逗得都笑得彎腰揉肚子。
荷花姐是閒不住的,這幾天雖然吃飯有人伺候,穿衣有人伺候,可她還是習慣勞作,一看到這空地兒,她就受不了。好在旁邊的一應農具俱全,她拿了鋤頭就開始翻地。
等楚懋下了早朝,再回乾元殿將阿霧伺候起床,兩個人膩膩歪歪地用過早飯,再摟腰摸胯地走到稻香村時,按照宮裡的時間,過一會兒就該傳午膳了。
但是山嘎達村的荷花姐是一日兩食的人,下一頓要等到日落西山才用,所以倒也沒覺得有啥不對的,唯一不對的就是眼前這兩個人生得太好看了些。
荷花姐手裡的鋤頭都險些拿不穩了,這天官老爺俊得簡直沒法兒說,但若是要叫荷花姐形容,她肯定要說,這天官老爺若是肯到她家裡去,她寧願他天天喝酒打她,也甘心。一想想那太陽落山後的事情,就讓人覺得有滋有味兒。
至於這位皇后娘娘,荷花姐覺得十里八村都沒見過這樣水靈的妹子,就是過年的時候,請的山神娘娘也沒她好看。
這一對兒真是黃金一般的人兒,叫人瞧著就喜歡。
「皇上帶我到這兒來幹什麼?」阿霧不解,「什麼時候這裡開了塊菜園子啊?」
「前些日子我叫人開的,上次我問過陳三,他那糟糠之妻是佃戶人家的女兒。你是知道的,她頭胎生的大胖小子有九斤重呢,換了別人肯定生不出,可她日日做農活,不費事地就生了出來。」楚懋自從阿霧有了身孕後,就從惜字如金變成了嘮叨老太太。
荷花姐跟著眾人磕頭起來後,瞧著楚懋和阿霧也不害怕。這樣好看的人兒,怎麼可能動不動就殺人砍頭?荷花姐覺得先前那些小宮女說的都是騙她的。
荷花姐心裡可惜,怎麼就不是真的選秀女來著呢?不過她這會兒聽見楚懋說話,就忍不住插話道:「可不是,我那大小子生下來就是九斤,屙屎一樣就屙出來了。」
荷花姐的話實在不雅,旁邊的李延廣聽了,呵斥道:「皇上和娘娘說話,其他人不許插嘴。」
阿霧卻覺得荷花姐的話聽著十分有趣,她那口鄉音也格外讓人發笑,便道:「別嚇著她了,這位大嬸叫什麼名字?」
荷花姐道:「俺叫荷花兒,你也可以叫俺狗蛋兒他娘,村裡人都這麼叫俺。」
「荷花嬸。」阿霧喊了一句,她對著荷花那張老臉實在沒法兒將荷花兒這麼花骨朵的名字和她並列在一起。
「哎呀,可當不起,我是辛酉年生的,今年不過二十四。」荷花姐道。
二十四,也就比阿霧大兩歲而已,可是瞧模樣,阿霧覺得自己的孃親崔氏都比荷花姐瞧著年輕。
可正是她們這些人的勞作,才養活了國朝的萬萬黎民,阿霧反而覺得荷花親切了不少,因而道:「那我叫你荷花姐吧,你才不過比我大兩歲而已。」
「那不能吧?你瞅著也就是十六七的樣子。」荷花姐可不傻,剛才大家都喊她皇后娘娘,在荷花姐的認知裡,這就是隻比天官大人矮一截兒的第二大官。所以荷花姐這就上趕著說好話了。
倒是楚懋低下頭在阿霧耳邊說了一句,「十六七的姑娘,哪有這樣傲人的山峰的?」說罷,還往阿霧的胸口掃了一眼。
阿霧微微扯了扯裙子,掩蓋住裙子下的腳,用力地踢了楚懋一下,斜眼嗔了他一下,然後才開口說話:「荷花姐怎麼在這兒?」
「先才朕不是說了嗎,做農活才好生孩子,朕就讓李延廣的徒弟去找了荷花進來教你種地。」楚懋道。
「教我種地?!」阿霧驚詫地望著楚懋,「我沒聽錯吧?」
楚懋揉了揉阿霧的耳垂,笑道:「待會兒午休時,朕給你掏耳朵。」
「楚懋!你跟我開什麼玩笑啊?」阿霧氣惱得當著眾人的面就喊了嘉和帝的名字。
旁邊的宮人趕緊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全部封起來,表示他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
「誒,誒,你們別吵啊。」荷花姐急了,生怕兩個人吵起來,「天官大人說得對,多做活兒好生養。你瞅瞅你這細胳膊細腿兒的,到時候生起來可費事了。我們村就有一個,平日裡好吃懶做,生孩子的時候三天都沒蹦出來,可把她折磨慘了。」荷花姐嘴快地一通說。
楚懋的臉當時就黑了。李延廣狠狠地瞪著李德寶,哪兒找來的奇葩啊,這是要把皇帝生生嚇死的節奏嗎?
李德寶也表示自己很冤枉,一路上這荷花姐被嚇得屁都不敢放一個,哪知道到了帝后跟前,沒事兒人一樣的大放厥詞,這反差要不要這樣萌啊?李德寶表示他心都碎了。
李德寶的心剛碎開,就聽見嘉和帝道:「只找了這一個嗎?」
李德寶嚇得屁滾尿流地趕緊上前道:「回皇上,還有三個,不過這個是種地最能幹的,而且一口氣生了個四個兒子,最有經驗。」
楚懋的臉色這才好了些,可還是對著荷花道:「以後生孩子難的話不許再說。」
荷花姐這時候也蒙了,這天官大人怎麼說變臉就變臉啊,比山裡的天氣還變得厲害,可真是怪嚇人的,荷花姐被嚇得尿都憋了回去。
不過打這以後,荷花姐也學精了,那就是任何說皇后不好的,或者可能預示著皇后不好的話一律不能說。
楚懋側過頭,摸了摸阿霧的頭,「去吧,你也去學一學,你怕大糞臭,咱們也不施肥,不是圖你種出東西來。你得全身都活動活動。」
阿霧嘟嘴道:「我可以騎馬,跳舞啊。」
楚懋低頭看了看阿霧那四個月大、已經微微凸起的小腹,「你是想把孩子顛出來嗎?」
阿霧覺得楚懋真是魔怔了,什麼幹農活好生娃娃這樣的鬼話他也能聽信。
「我能不能不學?」阿霧道。
「不行。」平日裡對阿霧千依百順的楚懋,這時候可是堅定不移的。
阿霧只能悻悻地上前。不過皇后每年都要行先蠶禮,也算是農活的一種了,阿霧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楚懋在一旁盯著她,讓阿霧連偷懶的機會都沒有。
如此,每日早晨,楚懋下了朝都會陪著阿霧到稻香村來種地。荷花姐跟阿霧漸漸熟悉了之後,說話就更隨意了許多。
這日,因著邊關有八百里加急的訊息送過來,楚懋將阿霧送到稻香村之後,就去了乾元殿。
阿霧如今種地已經算是上了手,衣裳也從第一天的廣袖綾羅宮裙,換成了窄袖的胡服。今日是埋種子,需要貓著腰,沿著鋤頭挖出來的一道道小溝,把種子均勻地撒進去,再用土蓋上。
阿霧微微弓了一會兒腰,就有些受不住了,坐到一邊樹下的椅子上休息。而對於荷花姐來說,這簡直就是還沒開始幹活兒的節奏。
不過荷花姐到宮裡也這麼許多天了,其他的沒學到,但是宮女們八卦的本事,她是一學一個準兒。
荷花姐也走到阿霧身邊坐下,很誇張地轉著頭掃了一圈周圍站著的侍女,然後悄聲對阿霧道:「娘娘,這宮裡頭這麼多小姑娘,你大著個肚子,難道不擔心她們?」
阿霧當然是聽懂了荷花姐的暗示的,只是不明白荷花姐怎麼會跟自己說這些。
荷花姐卻當阿霧是身在局中看不清,便壓低了嗓音道:「哎呀,我跟你說,你可不能這樣傻。你雖然長得跟天仙一樣,可是你現在大著個肚子,和你男人就不能那什麼……」荷花姐有些不好意思說那個詞,便右手拇指和食指合了一個圈,左手的食指往那個圈戳去,「這個!這世上的男人就沒有不偷腥的,我們家那口子,那副死樣子,成日里醉得眼睛都睜不開,還趁著我懷老二的時候出去打過野食呢,就在高粱地裡,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呢。」
接下來,荷花姐很大氣地說:「不過睡了也白睡,反正不要錢,我也不管他,就他那樣子,其他人也瞧不上。」
阿霧長這麼大還沒聽過這種言論,她的臉已經開始紅了起來。荷花姐還在繼續道:「可是這宮裡頭不同啊,你看那些小姑娘,細眉細腰的,你們家天官大人又長得那樣俊,若是黏上了甩不掉可就麻煩了。」
荷花姐覺得阿霧這個人親切又和藹,又是天官大人的正頭夫人,自然更偏袒阿霧一些,「我也是瞅著你對天官大人太不上心了,這才跟你說的。你沒覺得這些小姑娘的衣服越穿越薄了嗎?」
宮女的服飾都是有定製的,不能隨意改變穿戴,因而阿霧並不覺得她們的穿戴有什麼不妥。
荷花姐見阿霧如此,就覺得她性子太淳樸了,「哎呀,你倒是上心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