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夢在揚州。
大姐二十四歲的壽辰即將到來,家裡張燈結綵,爹孃幾乎把整個府邸都當成禮盒包了起來。我和二姐一起到城裡,為大姐挑禮物,二姐十分鬱結,說美美你可好,想要送個禮物給大姐,只需要畫一張畫賣掉即可。我很是不屑,說我的畫價值連城,才不會賣掉。大姐的生日,我以大明寺為中心,要畫一張十八尺揚州春景圖給她,以紀念她和姐夫當初寺裡的初次邂逅。
聽著姐姐一路叨唸,進入玉器店,我的錦囊掉在了地上。轉身彎腰撿錦囊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見一個雙眼發直、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兒。再看看他目光方向,我知道了,這又是個拜倒在二姐石榴裙下的不幸男人。我嘆了一聲,在二姐耳邊低聲道:「姐,又有個公子看上你了。」二姐習以為常地嘆了一聲,繼續抱怨老天不公,玉器還沒我的畫貴。
挑了許久,終於選了一個翡翠鳳凰,二姐小心翼翼地把它交給管家,然後應諾陪我去瘦西湖取景。我年紀確實不大,但神童的名號可不是白來的,揚州大半個城的人,都認識董美美。僅僅在湖邊擺下宣紙畫筆,就有不少路人停下來看我。
這一天風和日麗,天水寬闊,大明寺在晨曦裡茫茫朦朧。我提筆蘸墨,剛畫出一條河堤,卻被柳樹下一個白色身影奪走了注意。一直以來覺得天下之大,河山壯麗,這美景積天地靈氣,是凡人比不來的,所以我從來不愛畫人,我們家鄉揚州的美景,更是這些個凡夫俗子比不得的。但看見柳枝下搖扇歇息的公子,竟一時間像著了魔,把他畫入畫中。只方勾出他一個背影,另一個男人便快步走過去對他說道:「律生,我剛才真是看見了人間絕色。」竟是開始盯著二姐看的公子哥兒。
那白衣公子回頭,不經意和我的視線相撞。我愣了一下,垂下頭,繼續作畫。再次抬頭,已不見他們人影。我莫名有些失落,繼續埋頭,意興闌珊地作畫。但沒過多久,忽然有人在身後說道:「敢問這位姑娘可是名畫師董美美?」
竟又是那個傻愣公子哥兒。他雖是在對我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我二姐。我挑起一邊眉:「是我。」
「鄙人方齡平,晉陽人士。這是鄙人的摯友文律生,是晉陽八才子之一,吟詩作畫都難不倒他。不知董姑娘可否願意和他切磋切磋?」
一聽見文律生的名字我也傻眼了。我朝他拱了拱手:「文公子,久仰大名。」
文律生朝我拱手微笑:「彼此彼此。」
姓方的為了勾搭我姐,居然把這麼值錢的東西賣了我一天。在我的威逼利誘下,文律生為我作了六首詩,畫了兩幅畫,到黃昏時分我才放過他,抱著字畫,開心地和他告別準備回家。
文律生叫住我:「等等,董姑娘,今天我幫你題詩作畫,你好歹也禮尚往來,送我一幅畫。」
「可是,現在我沒心思畫畫。」
文律生面有難色:「可否告知府上住址,我過幾天再來取。」
我搖頭:「爹孃說,不可以隨便把家裡住址告訴別人。」
「那,那姑娘就這樣走了?」
「對啊。」見他眼中露出遺憾之色,我腦中靈光乍現,又道,「不過,我可以給你其他東西補償一下。」
文律生剛一抬頭,我就踮著腳,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整個人呆愣了片刻,一張小小的瓜子臉忽然脹紅:「董姑娘,你,你這是……」我吐了吐舌頭:「以色報恩。」
十五年後,我把整顆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他才跟我計較當年我有多討人喜歡,多麼懂得「以色報恩」。我立馬糾正他:「不對不對,當年的色是你,你報我的恩。」
他不解:「我送你字畫,應該是你報恩,怎麼變成我報恩了?」我理直氣壯:「我給了你讓我親你的機會,當然是我施恩。」
他嘆了一聲,很是委屈的樣子:「夫人,你又開始蠻不講理了。」
每次看見他這個樣子,我都覺得又是心疼,又是愉悅。我把我們四兒子輕放在床上,坐到他的腿上,開始肆無忌憚地揉他的臉。
常人都認為物極必反,我與律生相識相愛,太過迅速順利,最後一定不得善終。然而,幾十年後,我和他不僅結成連理,兒孫滿堂,甚至連我姐姐和方齡平也都一起白頭偕老。
人生雖路漫漫,卻也是轉眼的事。
律生虛長我四歲,我七十七歲,他八十一歲那一年,我們竟一起在一張床上閤眼離世。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獨自一人出現在一條路上,道旁開滿紅花,順著這條路走到盡頭,竟有一條滾滾長河,黑色霧靄中,有行船來來往往。一艘船停泊在河岸,旁邊站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還有一個穿黑衣戴高帽的男子。
「夫君?」我大喜過望,加快腳步走過去。
「夫人,我們都死了。」律生嘆了一聲,指了指身邊的黑衣男子,「這是地府陰帥,無常爺。」
黑無常一隻手裡拿著招魂牌,上面寫著「正在捉你」,一隻手裡拿著厚重的鎖鏈。他朝我點點頭:「文夫人,請上船隨我來。」
「夫人,來。」
律生朝我伸手。他的身形已經佝僂,但風姿不減當年。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上了船。然後,兩個老人一起坐在船頭,順著忘川往前走,最終到了奈何橋旁,上了岸,走向鬼門關。鬼門關前站了一個姓崔的判官。見我和律生過去,他搖了搖筆:「文律生,董美美,你們上輩子死後都在陰間有過功勳,現在只要進去,和閻王爺打個招呼,就可以立刻投胎轉世。」
「現在就要轉?」我踮腳看看,鬼門關裡面是幽都,孤魂野鬼處處飄蕩,「我想進去看看。」
崔判官道:「最近定下來又好命的夫妻胎很搶手,七天之內就只這一對,你們要等七天後還了魂再轉世,要辦的手續就多了。地府來了幾百次有什麼好看的,過了橋你就忘記它長什麼樣了。文爺,您還是抓緊時間去吧,夫人在這裡候著便好了。」
「好罷。那夫人你在橋旁等等我,我去去就來。」
雖然好奇,但相對於下輩子的命來說,還是後者重要些。我老實地站在鬼門關前等律生,卻大老遠地看見一群勾魂鬼,手拿鎖鏈,勾著生魂。他們把生魂一個個引入鬼門關,黑無常是他們的領頭。
我一頭霧水:「何故我和夫君的魂就是黑無常親自勾的?」
崔判官隨口道:「那是因為有人在地府裡幫著夫人。」
我更迷惑了:「有人幫我?」
崔判官清了清喉嚨:「是以前和你一起巡邏的陰司,現在夫人都記不住人家,就別多問,不然多不禮貌。安安心心轉世吧。」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
不知幾時起,黑無常懷裡多了一團雪白的東西,在他胳膊間鑽來鑽去。我一時好奇,忍不住靠近一些去看——那竟是一隻長了九條尾巴的銀白小狐狸。我這人對小動物沒有抵抗力,走到黑無常身邊,彎著老眼笑道:「哦,這小狐狸長得真精神,讓奶奶好生看看。」
小狐狸細長的眼原本淘氣地眯著,此時睜開一隻,相當鄙視地翻了個白眼,又鑽進黑無常懷裡去。黑無常道:「他怕生,董夫人還請別見怪。」
「沒事沒事,這麼可愛,喜歡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怪它。」我笑眯眯地觀察了小狐狸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周圍,「無常爺,時人道‘黑白無常,陰間雙煞’,怎麼我只看見你一個人?」
黑無常皺了皺眉:「我兄弟他有事出遠門了。」
見他正忙著,我也不方便打攪他,便又蹣跚著腳步,回到鬼門關前。催判官道:「夫人,方才您在打聽白無常的下落?」
「是啊。」
「哎,這是他心頭的一道傷啊,最好別再提了。」崔判官搖搖頭,「白無常幾十年前跳進奈河魂飛魄散了。」
我愕然:「怎麼回事?」
和崔判官聊了一會兒,才知道原來白無常有個妻子,和他恩愛百年,但妻子死了,後來陰間來了個後臺硬實的大小姐,強取豪奪,讓他入贅。白無常因思妻心切,又生活苦悶,最終一頭撞入奈河,為情自殺。
再回頭看看隻身一人的黑無常,我不由有些憤慨:「這大小姐真不是個好姑娘,怎麼可以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崔判官卻只是輕輕搖頭,看著遠處的忘川,不再說話。
沒過多久,律生從閻羅王那裡回來。我把白無常和他妻子的故事告訴他,他有些嘆惋,又道:「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因為我一定會豁了命保護你。」
年紀一把還說著這種肉麻話,旁邊的崔判官都忍不住笑了。我推了推他的胳膊:「好了好了,別說了。」
又和崔判官聊了一會兒,我和律生一起走上奈何橋。
七十七年的一生,真是轉瞬即逝,但是卻沒有絲毫遺憾。因為至始至終,我握著夫君的手。
看著橋對岸的三生石,還有坐在一旁熬湯的老婆婆,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律生:「律生,來世我們真的還是夫妻麼?」
「是的。」
他的話從來都能堅定我的信念。我理了理蒼白的發,儘量挺直了腰板,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陰間景象。橋下忘川聲聲,岸邊紅花盛開,幽都不知何時飄下了毛毛細雨。奈何橋下,鬼魂飄蕩,同時站了一個人,一瞬間就捉住了我的視線:黑髮紅衣,手握玉笛,一個四眼書童正為他撐著油紙傘。他將玉笛放到嘴邊,吹起了優美的音樂。
旋律淒涼,又如此熟悉,讓我幾乎當場就墜下淚來,以至於忘記自己還站在奈何橋中央。
「夫人,怎麼了?」律生伸手在我的面前晃了晃。
「你看那個人。」我指了指那個紅衣鬼,「那個人……」
「年紀一大把了還喜歡俊美小夥兒?不準看了。」律生的老毛病又犯了,跟我耍橫。
一曲很快終了。
那紅衣鬼收好玉笛,隔著重重紅花,薄薄雨霧,抬頭遙望我。
我喃喃道:「他好像在看我。」
「老婆子,那公子看上去也二十來歲,你已經是別人的祖奶奶,不要為老不尊想一些有的沒的。」律生牽著我的手,朝橋對面走去。
其實隔得這麼遠,我根本看不清楚他在看哪裡,可是那首曲子……這大概是我和律生一生中,唯一沒有交點的地方。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走了幾步,我禁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紅衣鬼。他沒有再吹曲,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目送我們離去。
崔判官說得沒錯。過了橋,喝了湯,一切都將忘卻,一切都會重頭,何苦讓自己有太多介懷的事,免得投個胎都不安生。
我知道我不該再回頭。
儘管很想再回頭看看那個人,但我還是一鼓作氣和律生走到了橋盡頭。人的一生,真是短暫如朝露。睜眼閉眼,一晃便過去了。
我運氣很好,出生在太平盛世。無奈好的國家遇到好的官員,好的官員卻撞上了個愛砍人腦袋的暴君。砍人腦袋是咱們皇帝老子的慣例,百姓對此有諸多戲謔之詞。從我出名後,對犯人被砍頭,百姓們便有這麼一句說法:「喝三口陳年女兒紅,不如啃一口安陽言梅肉。」
每個死囚被斬首前,都會喝三杯行刑酒以便渾身疏懶,下刀順,落頭快,不然一刀下去卡住就尷尬了。女兒紅是咱們朝代最受歡迎的行刑酒,通常只有名臣大將才有喝女兒紅的待遇。但相比安陽曹大廚做的新鮮醉鹿肉,女兒紅也得靠邊兒站——沒錯,安陽言梅肉是和蘇州東坡肉齊名的好肉。而這位神通廣大的名廚,正是小女子曹言梅。
名廚絕非一朝一夕練就,我十來歲時,可是差點用親手做的飯菜毒死親爹。當時老爹吃過那頓飯,上吐下瀉,三天三夜,最後洛陽名醫張大夫探親訪友,路過此地,才救了他一命。大病初癒後,老爹親手寫了四個大字「吾女難嫁」,將之題為金匾,高懸中堂,警醒全家,流於後代。被人說做飯難吃不是一天兩天,但被親爹如此對待,我覺得這是已經上升到了人格尊嚴的問題。從此往後,我背井離鄉,刻苦鑽研廚藝,最後在洛陽拜師學藝,在九霄飯館幫襯廚子,繼續荼毒當地老百姓。令我不解的是,每次別人吃壞肚子去看病,看得恰好都是當初救了老爹的張郎中。
張郎中全名張啟,長得細皮嫩肉,笑起來相當燦爛,堪比四月鮮花,可惜眼光高貴得很,別人能治的病人,他看都不會看。然而,我毒害的病人,他都照單全收。久而久之,洛陽城便流傳出了個不大動聽的傳聞:九霄飯館的菜含有劇毒,因為客人在那吃壞肚子,張郎中都不拒絕。哪怕那時我做飯已有兩把刷子,不再荼毒客人,這流言也未能散去。老闆查出災難源頭是我,讓我去澄清流言,否則就把我送上官府。我嚇得屁滾尿流,立即到了張啟的藥鋪,去找他算賬。
「曹姑娘,久仰久仰。」張郎中看見我喜笑顏開,尓雅作揖。
我被老闆的要挾嚇破了膽,對著他的桌子便狠狠一拍:「久仰什麼,誰叫你要接我的客了!」
未料張啟一向淡定,此刻臉上卻泛起薄紅,低聲道:「不知曹姑娘還在做這類工作,可我確實沒有相同的癖好……」
我呆了一呆,理解了他的意思,也雙頰發熱,惱羞成怒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啊!」而後快速解釋了關於流言的起因經過。
張啟聞言長久不語,只是把手中的《神農經》捲起來,謹慎道:「原來如此。那鄙人有一計,不知姑娘受用否。」他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我對著他白白嫩嫩的小臉,狠狠賞了五指大紅鍋貼。
不過,才過了不到三天時間,我又回來找他,咬牙切齒道:「我先說,這門親事只為澄清謠言,我和你可沒半點瓜葛。成親以後,你不可以進我臥房過夜。」
張啟微微一笑,又朝我欠了欠身:「是,夫人。」
就這樣,我把終生大事定下,老闆適時放出訊息,說我是九霄的廚子,城裡的百姓們見我和張啟是夫妻,便理解了他治療病人的緣由。很多人甚至為了和張啟套近乎,還故意到九霄用膳。時間長了,我的廚藝飛漲,也逐步升為館子裡的主廚。我的兩道絕活「言梅鮮鹿肉」「野雞瓜齏」為時人讚不絕口。
張啟頗為守信,從不靠近我臥房半步,但逢年過節,必會與我共同用餐,閒話家常。我們成親後第四個大年夜,他多喝了幾杯,略帶醉意地望著我不說話。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乾巴巴地尋找話題:「前個月又有人打著我的名號找你了吧?現在看來,好像成親後都是我佔盡了好處,你不覺得虧麼?」
張啟含笑搖搖頭,並未回答。
我夾了一塊自己做的菜放進他的碗裡,若無其事道:「當初你為何要與我成親?」「夫人不懂,這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我沒你肚子裡的墨水多,你直接說了罷。」
張啟忍住了一個呼之欲出的酒嗝,起身走到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輕噴灑著熱氣:「我,仰慕夫人已久……」還沒來得及多問,他已靠在我的肩上睡死過去。
翌日,他顯然還記得醉酒時說的話,紅著臉向我連連道歉。我瞪了他一眼,在他臉上捏了幾下,整一副河東獅吼的架勢。他眨了眨眼,卻忽然把我抱在了懷裡。
這之後的日子和以往一樣平順,之後我的大廚名聲漸響,他的醫術也口碑大好。而與以往不同的是,我們倆就這樣從一對假夫妻,變成了真鴛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