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格緊鎖雙眉,吐出一句:「我還是很不喜歡你。」
袁平飛快地翻譯完這句話,立刻插嘴補充自己的意見:「他說得對,我也不喜歡。」
褚桓充滿外交意味地假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端得一手斯文正派的好架子:「我聽守山人說過你不喜歡我的緣由,沒什麼好解釋的,不論我是哪裡人,我自己問心無愧。」
袁平怒道:「你問心無愧?真敢說啊!你這輩子幹過幾件問心無愧的事?」
這個翻譯很不靠譜地直接擅離職守,把溝通雙方丟在一邊,光速切換成離衣族話,對魯格說:「族長你千萬別相信他,我跟你說,他就是那種會向老師舉報別的同學在廁所抽菸的賤貨,兩面三刀,一肚子賊心爛肺!」
魯格:「……」
褚桓:「……」
褚桓雖然未必能完全聽懂這間或夾雜漢語名詞的離衣族話,但是以他對袁平的瞭解,只要是從那貨嘴裡說出來的,哪怕是貓話狗話,他都能猜出個大概意思。
褚桓簡直不明白自己沒事惦記這孫子幹什麼,本來他跟守門人的關係就很緊張,現在好了,中間還多了這麼一條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子。
而讓褚桓更加堵心的,是魯格對這個橫空出世的袁平態度居然很好。
守門人從出生到死亡,都是無老無少,他們一代人經歷過一次死亡,再借由守山人的血脈和念想傳承下來,守山人一族在變化,守門人以其為媒介,當然也會跟著變化,久而久之,就面目全非起來。
然而縱然面目全非,他們依然無法超脫過去的影子,只有這個新生的守門人,顯得那麼幹淨而純粹,在魯格眼裡,袁平就像個新生的孩子,他雖然在族中從來積威甚重,卻依然忍不住對他溫和些。
魯格看了袁平一眼,放低了聲音說:「你剛剛來我們這裡,很多事不熟悉,可以和他多聊一會,等太陽落到那邊山的尖上時,我們會在山門口吃晚飯,記得要過來。」
袁平怔了怔,聽出他言語裡的格外照顧,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好,一定。」
他現在對族長頗有歸屬感,因為族長和他一樣討厭姓褚的。
魯格永遠板著的臉上露出一個吉光片羽般珍奇的笑容,轉身走了。
褚桓代人受過,正十分無奈,剛要開口說什麼,花骨朵跟小禿頭卻在這時拉拉扯扯地走過來,老遠見了他,一起高高興興地打招呼:「賤人大王!」
褚桓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把這喪心病狂的稱呼給忘了,他當場好懸沒讓口水嗆死。
袁平聽見這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疑惑地回過頭去,發現是兩個守山人的孩子,十分詫異,心說這誰家的野孩子,叫誰呢?怎麼說話地?
袁平剛要開口呵斥,褚桓已經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拖到了一邊。
袁平好不容易從褚桓手裡掙脫出來:「你忘了吃藥了?犯的哪門子狂犬病!」
褚桓滿心愁緒,懷疑自己會在此人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可是有一群熱情洋溢的守山人兄弟,這還怎麼隱瞞呢?紙裡包不住火啊。
他這一遲疑,袁平立刻抖了機靈,眼珠一轉反應過來:「等等,這不會是你教的吧?」
見褚桓沉默不語,袁平更加來了勁:「這個聽著新鮮,來來來,你給我說說,你自己罵自己,圖的什麼呢?」
儘管褚桓極力美化自己,企圖將事件包裝成一場誰都無法阻擋的天災人禍,但抵不住袁平總是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他,完美地過濾出了事情的真相。
然後袁平就痛打落水狗地對他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嘲笑。
「我……我……哎喲!」
褚桓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腳,袁平在地上邊打滾邊說:「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暗戀我,知道我一直想整你,當面就給我送了這麼大的一個把柄……哎喲!你他媽還踹……你還有把柄呢!」
有些人真是相見不如懷念,還不如讓他死著呢。
褚桓冷冷地說:「你的貓在我那。」
袁平猛一激靈,顧不上傻樂了,一個跟頭從地上翻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我……我家小喬?」
總有一些腦門上有疤的鞋拔子臉自比周郎,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褚桓雙手插進都裡:「跟了我以後,改名叫大咪了。」
「大咪?」袁平當時就火了,氣得話都說不連貫了,「你你你你居然敢這麼侮辱拿我們家美人,你簡直不是東西!」
兩個人就這樣因為一隻貓公公的名字,再次動手打了一架。
直到趕來的南山把他們倆拉開。
褚桓在南山面前,一直是溫厚又穩重的,但是由於袁平這個奇形種的存在,他已經形象盡毀了,一看南山的眼睛,他就尷尬得不知道怎麼好。
褚桓臉色頗為掛不住,低頭蹭了蹭嘴角破皮的地方,對南山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沒事。」
南山將他往自己身後一帶,有意無意地半側過身擋住他,頗有領地意識地掃了袁平一眼,他正打算開誠佈公地找褚桓談一談就聽見那邊袁平不依不饒地嚷嚷:「我家美人冰清玉潔,跟了你以後成什麼了?大咪……還大咪咪呢!」
南山:「……」
他好不容易爬到了嘴邊的話「咕嘟」一下,四腳朝天地掉回了肚子裡。
褚桓:「就他媽一隻貓,至於嗎?你還沒完了死娘炮!」
哦,一隻貓啊……
南山陡然鬆了口氣,他乾咳了一聲,略微醞釀了一下情緒,提起一口氣來,再次將話準備好。
袁平:「就你這審美趣味,還敢惦記璐璐,我看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南山被噎得欲仙欲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囈語似的跟著唸了一遍:「璐璐?」
青春期的女神已經成了別人的老婆別人的媽,褚桓早就沒有半點念想了。
但他還是莫名地不希望別人在南山面前提起她,立刻趕蒼蠅似的揮揮手,撇清關係:「多少年的老黃曆了還往外倒,你有病吧——她現在是我外甥的媽。」
南山吊起的心又給放了回來,他感覺自己胸口裡好像裝了一根弦,一次一次地被拉緊,又一次一次地放鬆,來回折騰得快斷了。
可是等南山手腳冰涼得好不容易解決了這對宿敵的糾紛時,棒槌又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遠遠地衝他們揮著手:「族長!好賤人!守門人兄弟,山門的火燒起來了,準備吃東西了!」
來得真是時候啊,兄弟。
南山方才準備的詞已經忘了大半,他心亂如麻地摸索了半天,沒找到一點頭緒,終於無可奈何地把話都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