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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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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接著說:「要真是那樣,我們現在就不能被動地留在山上了,這次是穆塔伊,下次呢?」

長者捻了捻山羊鬍子:「老規矩,守門人跟著去一兩個,主要人力還是從我們這邊出。」

山是他們兩族的生命之源,因此守門人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能離開山門,這是祖先留下來的規矩,無論是對周邊的清掃還是偵查,都是守山人的事,守門人最多派一到兩個人隨行。

袁平一聽,立刻唯恐天下不亂地舉手:「我去!我可以去!」

褚桓沉吟了一下:「我也去。」

褚桓當然不是為了湊熱鬧。

這個世界危機四伏,他沒看見就算了,現在他已經窺見了冰山一角,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了,他見不得南山年復年年地掙扎在這裡,也見不得袁平死死生生地守著一個山門。

他必須得儘可能多地掌握各種資訊,哪怕他最終無能為力將他們帶走,無能為南山實現他那些美好的願望,起碼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守山人……還有守門人的死亡率。

可是他這麼一應聲,南山卻想歪了。

褚桓以前在離衣族聚居地裡不是這樣的,他當時什麼也不多問,什麼都不管,甚至明明能聽懂一些他們的語言,也因為懶得節外生枝而假裝聽不懂。

為什麼這個時候突然積極了?

南山想不出別的理由,除了袁平。

他和袁平的感情有那麼好嗎?

不過眼下可不是族長應該胡思亂想的時候,南山飛快地拉回自己跑遠的神智,強行將它留在打探邊界的這件事上,他的目光掃過自己的族人,非常有效率地點了人手,將自己離開後的各種事宜佈置停當——山下是個沒有防護的世界,相當危險,既然魯格不能動,那麼作為守山人族長,南山必須要身先士卒。

長者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碗裡的雜燴湯:「恐怕咱們就得做好了殺掉所有來犯敵人的準備,這個‘冬天’,難過啊……」

眾人一時都沉默了下來。

正這當,二踢腳拎著褲子,滿臉通紅地從林子裡回來了,看起來打算偷偷溜進人堆裡,剛邁開步子,就又被不懷好意的族人叫住了,幾個漢子彷彿有意想調節氣氛,紛紛露出一口白牙,圍著二踢腳調笑:「這麼快啊。」

二踢腳一腳踢了過去,幾個人扭打在了一起。

南山吐出一口濁氣,衝兩族的族人們招招手:「說完了,酒上來吧!」

魯格搖搖頭:「今天當值的一人只許一碗……」

這種隨時掃興的人頓時遭到了群眾的遺棄,兩族的族人們一鬨而起,把魯格的話音哄在了喧囂的海洋裡,好像要將方才的沉悶一掃而空,頗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處世之道。

二踢腳被幾個漢子放倒在了地上,好半晌才上氣不接下氣地爬起來,他也不生氣,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端了一碗酒坐在一邊,藉著酒碗的遮擋,偷偷地打量著坐在另一邊的少女。

少年不懂得掩飾,很快被有心人看出來,新一輪的起鬨碾壓過來,將二踢腳這個未經人事的早戀少年擠兌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小姑娘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笑了起來,二踢腳頓時彷彿下定了決心,他一咬牙,狠狠地將碗裡的酒一口乾了。

酒壯慫人膽,二踢腳在眾人的起鬨中,大步向自己的心上人走了過去。

南山餘光瞥見,發現自己居然被那個二踢腳比下去了,心裡立刻不知哪來了那麼一股氣,也一口喝乾了碗裡的酒,回身轉向褚桓。

褚桓抄起酒罈子給他滿上,南山卻沒有沾唇。

他用一種奇異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褚桓:「到陷落地探看很危險,不然我不會親自帶人去,你知道嗎?」

褚桓就喜歡他這種鄭重其事的模樣,看一眼就覺得心都軟了。

南山緊張地抿了抿嘴唇:「萬一你出點什麼事,家裡親人怎麼辦?」

褚桓一頓,臉上的笑意漸黯,過了一會,他垂下眼:「我沒有親人了。」

南山:「妻子也沒有嗎?」

褚桓自嘲:「還在她媽肚子裡呢。」

南山一剎那覺得自己的心都從嗓子裡跳出去了,他聽見自己的動脈瘋狂跳動的聲音,感覺周遭開了一世界的花。

他問:「那麼……那個,有嗎?」

褚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二踢腳正拙嘴笨舌地在小姑娘面前說著什麼,說著說著,他自己的臉先紅了,抓耳撓腮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小姑娘雖然臉也紅撲撲的,但是比他大方得多,正十分文靜地在一邊笑。

褚桓情不自禁地跟著青春正好的少年和少女露出了一個微笑,他想去握一握南山的手,又覺得唐突,於是將空落落的手心塞進了褲兜裡,對南山說:「那個呀——我們那邊叫法可多了,文藝的叫法說‘戀人’、‘愛人’,曖昧的叫法是‘情人’,樸素的叫法是‘物件’,平常的叫法是男女朋友……哦,還有你喜歡別人,但是別人不喜歡你的,那種叫單戀物件。」

南山本來就滿腦子漿糊,只好頂禮膜拜在一種事物多種叫法的漢語之下。

「物件是沒有。」褚桓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單戀物件,深吸了一口氣,不著痕跡地移開自己的目光,毫無破綻——至少在南山那雙被矇蔽的眼裡,他毫無破綻。

而後褚桓說:「單戀的倒是有一個。」

南山一時間難以消化這個訊息。

既然是單戀,那麼應該是個好訊息,可這個「好訊息」真是一點也不讓人開心。

南山乾巴巴地問:「在……河那邊?」

褚桓避開他的注視,盯著自己碗裡的酒說,過了一會,他嘴角化開一個微笑:「在我手心裡。」

南山很難理解「手心裡」這三個字中纏綿悱惻的深意,他只能在呆愣過後,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地去解讀字面意思。

放在手心裡,那不是豆子嗎?

像豆子一樣的人……那應該很小、很纖細的吧?

南山方才滾燙的心被澆了一碗冷水,他胡亂應了一聲,默不作聲地藉著彎腰盛湯的動作,不動聲色地走開了。

這話題太敏感,褚桓說完就有點後悔,生怕南山看出一點端倪來,因此一時失神。

等他反應過來,南山已經不在周圍了,褚桓有些擔心地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找著,只好回到山門前平坦的山坡上,一邊喝悶酒,一邊心事重重。

然後一眼看見了被輪番灌酒的袁平。

袁平給人灌得連滾再爬,已經難以雙腳站立了,褚桓伸腳踹了他一下,鄙視地說:「看把你出息的。」

袁平踉踉蹌蹌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腿,眼神散亂。

褚桓正想把他一腳踹開,突然,他聽見了袁平破碎的囈語。

褚桓陡然僵住了,半晌,他緩緩地蹲下來,顫抖的雙手抓住袁平的肩膀:「你說什麼?」

袁平:「媽……」

袁平抓住了褚桓的衣襟,迷迷糊糊的,幾乎睜不開眼了,然後他將自己貼了上去,臉在褚桓的胸口脖頸間隨意地亂蹭著,滿嘴都是胡言亂語:「媽,我想你了,媽……爸你別生氣,嗯,別吃醋,我也想你……」

他清醒的時候,問過了工作,問過了姑娘,甚至問過了貓,卻死活沒敢提起這個話茬。

褚桓緩緩地伸手摟住他的後背,聽著他一會「爸」一會「媽」地亂叫,無言以對,只好抬起眼望著天。

天是沒什麼好望的,只是他怕自己一低頭,眼淚就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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