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平手下留了情,換成別人,估計他當場就能血濺三尺。
臨到守山人們準備出發的時候,神秘消失了一晚上的南山才重新出現。
僅僅一天一宿,他就彷彿變得沉默了很多,南山本來是年輕而純粹的,像一塊鮮豔而奪人眼球的新紫檀料,卻於一夕之間,就彷彿被什麼打磨出一層沉斂又厚重的外殼。
小芳熟稔地在前面帶路,他們這種行動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忽然,南山一把扣住褚桓的肩膀,肅然翻開他的領子,翻出了那道兇險的傷痕:「這是怎麼回事?」
褚桓本想搪塞過去,可是這時,袁平回頭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褚桓那平鋪直敘的正常思維突然忽悠一下拐進了一個岔路,他伸手一指袁平:「他撓的。」
袁平的表情頓時從得意轉為震驚,近乎瞠目結舌地看著告狀的褚桓,彷彿不敢相信他簡直說得出口。
南山也呆了一下。
南山其實是明知故問,他一眼就看出了刀傷的痕跡,頓時也就猜了個七七八八,雖然仍然忍不住多嘴一問,但心裡其實已經做好了被褚桓隨口糊弄過去的準備——就好比有人明知道家裡要停一天的水,還是忍不住會把水龍頭開啟等著一樣。
然而他沒料到,這水竟然招呼也不打地提前來了。
褚桓拉回自己的領子整了整,笑眯眯地說:「他爪子沒毒,被他撓一下,總比被什麼瘋狗野狗的撓一下好,對吧?」
南山皺皺眉,略帶警告意味地瞥了袁平一眼,不再追問。
袁平卻突然覺得怪怪的,尤其褚桓後來那句解釋,總讓他覺得彷彿在找補什麼似的。
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熟悉,袁平依稀記得自己彷彿在哪見過,他這一路走得一心二用,一邊隨時警戒周圍環境,一邊鬼迷心竅一樣地推敲起褚桓方才的所作所為。
袁平本不是那種心細如髮的人,通常也不會留神一些生活裡的細枝末節,然而此時,他的第六感向他發出了尖銳的警報,如鯁在喉般地提醒他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山路上,袁平的腳步陡然一頓,他想起來了!
他記得褚桓一直是個特別能裝的人,像個開屏的孔雀,每時每刻都在全方位的秀,從小到大,只有自己這種真知灼見的人才能看穿他光鮮背後齷齪的禿毛屁股。像什麼輸球、考砸、打架之類不體面的事,褚桓是寧死都要捂在褲襠裡不讓人知道的。
唯有一點例外——就是每次褚桓和自己打架掛了彩,都會有意無意地在璐璐面前晃一圈,含蓄地告個狀什麼的,卑劣的利用女神的同情心,以便達到撒嬌和抹黑對手的雙重目的。
走在袁平身後的棒槌見他腳步突然一頓,還疑惑地問:「守門人兄弟,你怎麼了?」
袁平活生生將自己一臉天塌地陷的表情收拾乾淨,目光呆滯地搖了搖頭。
然而他的內心世界卻已經被一個瘋狂的念頭驚起了山呼海嘯的震盪——
守山人族長等於璐璐?
所以臭不要臉的孔雀褚把人家守山人族長當成了璐璐?
可……可是人家頭髮再飄柔,那也是個要漢子啊!
他只是出門死了一死,回來一看,褚桓就已經變成了一個神經病嗎?
這冷酷的世界怎麼能善變得這樣朝三暮四呢?
在他這樣複雜的心理活動中,眾人已經接近了山谷腹地。
為防被各種嗅覺靈敏的怪物察覺,他們在山路中穿梭的時候,一直是儘量逆風逆流而行,這時,帶路的小芳忽然一抬手,阻擋住了眾人的去路:「噓——聽。」
他們躲在山壁後背,豎起耳朵,聽見風中傳來低啞的說話聲。是扁片人。
南山衝小芳使了個眼色,小芳一躍而起,大猴子似的從巨石中攀爬了上去,小心地趴在高處,輕手輕腳地掀開幾塊山岩。
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只見腹地中有漫山遍野的扁片人和「瘋狗」穆塔伊聚集在這裡,四周圍著一圈守衛境界的,中間是老弱病殘,看樣子,像是一批大規模的逃荒客,聯想到頭天晚上那一戰,小芳懷疑它們恐怕和那些前來圍山的扁片人是同族,正在等訊息。
小芳飛快地報告了這個訊息,南山當機立斷:「繞路,別驚動他們。」
眾人屏息凝神。
他們為了繞開這片腹地,只好往大河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水聲很快充斥起人的耳膜,水流湍急得白沫飛濺,褚桓正憂心他們該怎麼過河,結果發現這河恐怕更不太平。
因為他們在接近河邊的地方,發現了一隻穆塔伊的屍體。
大山:「族長,拖回來看看嗎?」
南山抬手一壓:「別輕舉妄動,穆塔伊很少單獨活動,要是沒有其他的屍體,說不定是被拖走吃了。」
褚桓調了調眼鏡,開啟望遠鏡模式——這個還能用,他摘下眼鏡遞給南山:「用這個。」
除了袁平之外的其他族人,都以各種誇張的小心謹慎使用了一下這金貴的物件,嘖嘖稱奇地向褚桓打聽起常年帶著這東西,走路會不會暈。
就在他們想要進一步研究的時候,被族長叫停了,南山正色地收回眼鏡交給褚桓:「回去再議論,別浪費時間。」
族人們只好按捺住好奇,交頭接耳了片刻,商討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
依然是褚桓聽不懂的名詞,可他此時已經不想再得過且過了,他伸手拽了袁平一把:「哎,他們說的是不是一種變異鱷魚。」
袁平不耐煩地排開他的手:「知道就說,不知道少逼逼,你家鱷魚長那樣?那叫‘音獸’,攻擊性和抗打擊性都很強,最危險地是還能發出聲波攻擊。」
……果然是他遇到過的那種「變異鱷魚」。
褚桓一掃之前聽得懂也假裝聽不懂的消極狀態,默唸了一下音獸的離衣族語發音,又重複了一遍給袁平聽,虛心請教:「是這麼說嗎?」
袁平不遺餘力地寒磣他說:「您這語言天賦真絕了,快趕上大猩猩了。」
褚桓卻面無異色,沒跟他吵也沒有反駁,只是仔細地糾正著自己的發音。
他居然為了學一點離衣族的語言,連袁平的尖酸刻薄都能忍。
褚桓這反常的忍辱負重看得袁平心裡又是一陣嘀咕,疑神疑鬼地看了褚桓一眼,又看了南山一眼,哆哆嗦嗦地想:「他學這麼認真是要幹嘛?不會真想一直留在這裡吧?」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南山走了過來,不知是不是袁平的錯覺,他突然從那位友好英俊的守山人族長身上感覺到了某種壓迫力。
袁平當即作出了本能的閃避動作,他從原地一躍而起:「我……我去那個,那個水邊探探路。」
南山衝他一笑,點了點頭:「好,小心點。」
袁平立刻連滾帶爬地向著河邊靠近了過去,一邊走,還一邊稀裡糊塗地納悶——我幹嘛要躲?
他懷揣著滿腔地疑惑與鬱悶,藉著山石掩映,來到了河邊,近距離地看清了那隻穆塔伊的屍體——它下半身不翼而飛,露出甲殼下森森的白骨,可怖的大嘴張著,胸口詭異地凹陷了下去,彷彿那堅硬地皮肉甲片下面,骨頭和五臟六腑都被震碎了。
袁平當時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時,他看見褚桓遠遠地衝他打手勢——身後河裡三點鐘方向有三隻,對付不了趕緊回來!
袁平衝他豎了箇中指,還不是正面交鋒,他沒把三隻音獸放在眼裡。
他側身從遮蔽著自己的巨石後面探出頭來,時漲時落的河水將這裡的岩石沖刷得十分光滑,袁平伸脖子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絕對不是普通的「音獸」,一隻至少有魯格以前養的那條巨蛇那麼大,三條並排,彷彿雄糾糾氣昂昂的一列史前霸王龍小分隊,不動如山的從湍急的河水裡走出來,黑壓壓如一排移動的小山。
袁平:「……」
他扭頭瘋狂地衝褚桓打了撤退的手勢,繼而像條靈蛇一樣鑽進了河邊的石林中。
這站起來還沒有人家膝蓋高,幹個屁啊,還不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