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山河表裡》小說信息

第四十六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說完,他在褚桓身上猛推了一把,褚桓本能地在虛空中胡亂抓了一把,什麼也沒抓到。

他彷彿從無限高處跌落下去,經歷水深火熱、一通扒皮抽筋,這才恍如隔世的靈魂歸位,視野一片模糊,下一秒,撕心裂肺的疼席捲而來,褚桓連將自己蜷縮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喉嚨裡溢位一聲悶哼。

南山掰開他緊鎖的下頜,將一口水渡了過來,褚桓昏昏沉沉中精神一震,心想:「這個是真的。」

他只清醒了一瞬,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褚桓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然而每一次睜眼,南山都緊緊地抱著他,彷彿從來沒有松過手。

等他終於恢復了一點意識,發現外面已經是天黑了。

褚桓是被袁平低聲說話的聲音驚動的,他聽見袁平對南山說:「族長,你把他放一會吧,好歹吃兩口東西,活動活動——他這不是都退燒了麼?」

南山沒出聲,但是掉落在褚桓肩頭的長髮微動,應該是搖了搖頭。

袁平嘆了口氣:「你就放心吧,真的,這貨是屬蟑螂的,只要不是當場斷氣,他都死不了。」

褚桓實在聽不下去了,不顧周身乏力與嗓音嘶啞,吃力地說:「……麻煩你滾遠一點。」

南山整個人一顫,惶急地撥開他額前碎髮,又驚又喜:「褚桓?」

褚桓稍微一提肩膀,頓時一陣鑽心的疼。

「別動。」南山手緊了緊,連忙將他按下,「要水嗎?餓不餓?疼不疼?」

褚桓:「疼。」

南山呼吸一滯。

褚桓感覺自己好像走了好遠的一段路才回來,快要累死了,滿身的疲憊,看見熟悉的人,卻又滿心的安寧,不由自主地輕輕笑了一下。

被遺忘在一邊的袁平酸溜溜地想:「倒是給我個眼神啊,我這麼大一個人還在旁邊戳著呢,當我隱身了嗎?」

電燈泡也就算了,還是個被忽略的電燈泡——袁平憤憤不平地看了半死不活的褚桓一眼,站起來走了。

南山深吸了一口氣,附在褚桓耳邊,輕聲說:「等跟我回去,就接受換血好不好?我不要你發誓了,將來你想走就走,想留下就留下,我什麼都不要,好不好?」

褚桓抬起手,緊緊地扣住他的手指。

「你傻啊,」褚桓心裡這樣想著,「專做賠本的買賣。」

因為褚桓的傷,他們在原地停留了好幾天,南山基本一直不錯眼珠地守在他身邊,直到褚桓已經基本恢復行動能力,袁平才好不容易逮著個和他單獨說話的機會。

「有事問你。」袁平悶悶地在一邊坐下來,見褚桓愛答不理的模樣,強行按捺住心裡的窩火,在他大腿上踹了一腳,「跟你說話呢——你那什麼……你混在這邊,不管你爸了?」

褚桓抬起一隻手,搭在自己的額頭上,過了一會,他掀開嘴唇,幾不可聞地說:「我爸沒了。」

袁平從地上拔出一根草,揪成一截一截的,往地上拋去,沉默了一會,他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你那天說的‘不能想’,是什麼意思?」

褚桓一時沒想起來,頗有疑問地「嗯」了一聲。

袁平:「‘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我媽信佛,我小時候聽她唸叨過,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褚桓一時沒有搭腔。

袁平不依不饒地追問:「你不是唯物主義的好走狗,最煩這些神神叨叨的封建迷信麼?」

「我就是隨口一說。」褚桓輕聲說,他抿了抿嘴唇,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皮,看起來有點憔悴,「人有時候遇到一些無法解決的事,就會知道自己不是萬能的,會本能地想要一個幫助自己扛過去的解釋。」

袁平揪完了整根枯草,接話說:「比如藉助某種宗教的視角,假裝自己是在高一層的位面上,假裝在這個世界遇到的一切都是幫助修行的虛幻磨難,心裡就會有種套上鐵布衫的堅強。」

褚桓笑了一下:「就是心靈雞湯麼——可惜到最後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沒法相信。」

袁平沉默了更長的時間,好一會,他才出聲說:「這兩天……沒看見棒槌,你就……不問一聲嗎?」

「我知道。」褚桓說,「我看見他了,託我照顧他兒子。」

袁平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他忽然能瞭解這麼多年以來褚桓的感受。

他抬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鼻樑,用力將眼淚憋了回去:「我當時並不是為了你,懂嗎?我就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褚桓:「我明白。」

說著,褚桓終於轉過頭去,看著袁平,兩個人的目光彷彿隔著時光輕輕地撞了一下,褚桓說:「我也做了應該做的事,雖然時間長了一點。」

他感覺自己胸口一直堵在那裡的一塊石頭好像突然碎了,彷彿是經年日久,他終於同自己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了。

袁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然而他又覺得丟臉,飛快地抹掉了:「我爸媽好麼?」

褚桓:「阿姨沒了,叔叔……他堅持要自己去住養老院,我跟老王偶爾去看他。」

袁平移開目光,濃眉抖動了片刻,突然問:「你說人有下輩子嗎?」

人沒有下輩子,他們兩條唯物主義的走狗都曾經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時過境遷,褚桓默然良久,只是回答:「有。」

袁平:「下輩子還能再見面嗎?」

褚桓斬釘截鐵:「能。」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