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一個打拳擊的老對手,還沒來得及分出高下,人家招呼也不打的改行去打乒乓球了,弄得他不知所措,只好猛潑涼水。
袁平:「就你那副‘跟了我,以後餓不著你’的德行,特別像過去的地主老財和新時代的廚子的綜合體。」
但凡孔雀開屏,必然已經忘卻羞恥,褚桓聽了他這頓擠兌,臉都不紅,直接將袁平的話拿做己用,對南山說:「跟了我,以後餓不著你。要是將來咱們能想辦法跨過那條邊界,我就把褚愛國那破房子和我的小公寓都賣了,換個有大廚房的,牆上掛一百零八本菜譜,古今中外,魯川粵閩,沒有我拿不下來的。」
南山在一邊聽著,只是笑。
「哦,對,我還有別的好處——我喜歡待在家裡,每天一定回家吃晚飯,沒事從來不出門鬼混,幹活勤快,吃的不多,脾氣好易溝通,睡著了不磨牙不打呼嚕還不搶被子,居家旅行都很方便實用。」
褚桓說到這,話音頓了一下,當他不遺餘力地推銷起自己的時候,就越發顯得十分自我感覺良好,臉上乍一沒有了眼鏡的遮擋,忽然顯得少了幾分穩重,眼尾一彎,就成了兩隻小鉤子,幾乎有了那麼點眼帶桃花的意思。
「諸位看,我將來要是想把你家族長拐走,夠不夠格?」褚桓的目光在大山和小芳身上掃了一圈,彷彿是想要個見證。
小芳和大山對視一眼,互相不知所措地乾笑起來。
小芳終於忍不住對南山提了意見:「族長,你倒是吱一聲啊,還是不是男人了!」
南山心胸寬廣地微笑了一下:「不要緊。」
褚桓忍不住更加得瑟,他這幅嘴臉實在太拉仇恨,小芳和大山在袁平的帶領和號召下,一起撲過來將其毆打了一頓,幾個人很快在不大的小山洞裡鬧成了一團。
褚桓剛剛掀開袁平,正把大山按在牆上的時候,突然聽見一陣絮絮的說話聲,他笑容未收,隨意地一抬頭:「嗯?說什麼?」
其他幾個人一時都安靜了下來。
大山疑惑地問:「什麼?」
褚桓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他微微地偏了一下頭,耳畔傳來了囈語似的絮絮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彷彿並不是一個人在說話。
南山:「你聽見什麼了?」
那聲音好像電話串了線,語速快而急促,雜亂無章,然而褚桓就是感覺到……他們彷彿是在呼喚什麼。
誰?在說什麼?
褚桓緩緩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那聲音好像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進入了他的腦子裡。
褚桓略微有些失神,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肩頭撞在了南山身上,南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褚桓!」
南山的聲音夾雜在無數竊竊私語中,褚桓只能勉強通過他的口型分辨出來。
袁平忽然扯開嗓子,衝著他的耳朵大喝一聲:「褚桓!」
褚桓猛地一躲,被他這一嗓子叫喚得耳膜亂顫,那些密集的話音驟然煙消雲散,褚桓按了按自己的耳廓,糊開袁平的臉,指著正南的方向說:「那邊……好像有聲音。」
幾個人頓時沒了閒鬧的心情,整理好行裝後,飛快地重新啟程趕往頂峰。
越是接近封頂,氣溫就越低,到最後,撥出的空氣都彷彿冒著白霧,朦朦朧朧的一片,細碎的陰風颳在裸露的皮膚上,就連抗凍的守山人都漸漸受不了了。
岩石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越來越滑,越來越難走,而巖縫中的植物卻還鬱鬱蔥蔥,綠得頗有幾分詭異。
南山第一個登上了山頂,爬上最高處的巨石,本該拉後面的人一把,然而他目光往山下一掃,卻僵住了。
褚桓不明所以地循著他的背影走過來:「怎……」
他話音陡然中斷。
只見那山下,風水依稀,樹影婆娑,一切似乎沒有任何問題,可是沒有光。
整個世界似乎以山腳下的某一處為分界,一面曬在正午的陽光下,另一面卻什麼都沒有,並非是全暗,只是萬物都彷彿籠罩在一層濃重的陰影裡。
從高處往下看,那邊大片的林海一動不動,本應奔騰的河流彷彿凍住了,沒有動物,也沒有風……
那就像一副被釘死在牆上的……陰森森的山水畫。
褚桓聽見小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兇猛的毛猴的聲音裡彷彿包含了無與倫比的恐懼。
他說:「陷……陷落地……」
褚桓猝然回頭。
巡山的旅途顯得那麼漫長,他們跋山涉水,翻了不知多少座山,越過了不知多少條支流,走了不知多遠的路……
而今,這漫長的路途短得幾乎不值一提,本以為無限廣袤的區域狹小得驚人,褚桓不知道「陷落地」是什麼,裡面有什麼,然而他面對邊界,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是那種全世界都熄了燈,而他們深處一孤島的感覺。
陽光只有微弱的、搖搖欲墜的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