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一口氣懸在胸腹中,胸口劇痛。
褚桓的眼睛在背光的地方顯得格外幽深,像是兩點深淺不一的濃墨,裡面有無窮無盡的層次,讓人無論如何也看不分明。
他直勾勾地盯著南山,近乎耳語地輕聲說:「現在你要趕我走嗎?」
南山嘴唇微微顫動幾下,說不出話來。他總覺得褚桓說這話的時候雖然面帶微笑,看起來輕鬆自在,眼神里卻有種彷彿孤注一擲的瘋狂。
「你為什麼不想活了?」
褚桓輕輕地眯了一下眼,好像這句話是一把刀,刺痛他了。
「因為……」褚桓沉默了好一會才說,「因為我是逗你玩的。」
南山:「……」
褚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腳上的鎖鏈也撬開了,利索地滾到一邊,大笑了起來:「哎喲我不行了,你怎麼能連這都信?我要是真不想活了,在自己家裡找根繩上吊多環保,跑那麼遠瞎跳什麼,砸著人怎麼辦?」
那一瞬間,南山真是萬般憐惜全都化為烏有,只想扒了他的皮。
他咬牙切齒地說:「你不是說過你不會騙我?」
「我說的是原則上的事不會騙你。」褚桓從床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腳腕,「這種屬於無關緊要的事,我就是隨口一說,不要當真嘛。」
南山「騰」一下站了起來,徹底火了。
褚桓還沒來得及好好蹦躂,就感覺自己陡然間被一陣氣流禁錮住了,他周遭彷彿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無論怎樣都掙扎不出去。
接著,那氣流猛地將他往後一推,褚桓的後背緊緊地抵在牆上,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強硬地逼迫他仰起頭來。
褚桓:「……」
完蛋,忘了族長還有這特異功能了,褚桓突然感覺自己剛才好像作了個大死。
南山面無表情地端起他方才喝剩下的半碗水,當著褚桓的面往裡放了某種不知名的藥粉。
褚桓勉強一笑,死到臨頭還想在嘴上耍賤,可惜這回脖子被扼得緊緊的,南山一個字都不讓他說了。
南山冷冷地看著他:「既然你只有睡著的時候才能老實,就多睡一會吧。」
這種依仗特異功能的暴力不利於解決人民內部矛盾!
南山強行捏住了褚桓的下巴,就要往裡硬灌,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度驚恐的喊聲:「族長!族長!」
南山一分神,褚桓立刻找到個可乘之機,掙脫了脖子上的束縛,用力低下頭咳嗽起來。
來人是小芳,小芳彷彿看不見南山難看的臉色,沒規沒矩地直接闖進了族長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衝著裡面喊:「怪物……怪物圍住了山門,族長,你快去看看!」
南山顧不上再收拾褚桓,一把推開屋門:「你說什麼?」
只見小芳那半長不短的頭髮一縷一縷地黏在臉側脖頸,大約是一口氣從山門跑上來的,腳下有些站不穩,踉蹌地左搖右晃:「山門……族長,有穆塔伊,音獸,還有食眼獸……它們全都瘋了,全都要上山,魯格族長已經召集了全部的守門人兄弟,你快去看看!」
南山當機立斷:「傷病老小留在山上,所有人帶上武器跟我走,快!」
褚桓身上擠壓著他的氣流蕩然無存,眼下情況緊急,兩個人再沒有精力掰扯各自那一點分歧。
褚桓一抬手摘下南山牆上掛著的長弓,往背上一扔,隨即想起了什麼,一把拉下族長權杖,往南山手裡一扔:「接住。」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褚桓覺得那權杖好像稍稍短了一截。
守山人訓練有素,族長一聲令下,幾分鐘之內就已經集結完畢,小禿頭忽然跑出來,手裡抱著那根比他人還高的鐵棒,就要從一群崽子中越眾而出,被一個成年人一把揪住,虎著臉扔了回去。
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沉了下來,回望山頂處濃雲密佈,幾縷陽光並沒帶來什麼光明,反而在割破烏雲時鋒如利器,森然而凜冽。
長者站在高處,高舉起一隻手,目送著所有守山人迅速集結下山,褚桓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那老人臉上溝壑從生,頭頂利劍高懸。
山間所有的動物都在逃命,褚桓險些和一頭野鹿迎面撞上,他連忙蹲下一矮身,那東西慌不擇路,竟然從他頭頂跳了過去。
而山門處已經屍橫遍野,遠遠地就能聽見音獸的咆哮,褚桓接過不知誰遞給他的布頭將耳朵塞住,效果聊勝於無。
這可怎麼打?不能看又不能聽,摸瞎嗎?
另外這怎麼能確定這回圍山的東西是什麼,規模有多大?
紅外嗎?
等他們再接近一點,褚桓就明白了這規模有多大。
山腳下整個地面都在震顫,當他們站在山門之上的關卡上,能感覺有什麼東西飛蛾撲火似的一下一下往山門上撞,那古老的巨大石門上灰塵與碎石撲簌簌地下落。
「眼睛,眼睛蒙上!有食眼獸!」
「眼睛蒙上了還打個屁。」褚桓雖然這麼說,手上卻也沒含糊,將不知誰塞給他的厚布條綁在了眼睛上。
耳塞是沒法隔絕聲音的,音獸的咆哮殺傷力依然驚人,褚桓強忍著腦震盪似的嘔吐感,凝神判斷著周圍的形式。
穆塔伊,音獸,食眼獸還有無數林間山頭的野生動物現在好像是一窩蜂地要往山門上湧,僅僅這麼幾天的工夫,陷落地吞噬的範圍難道又變大了麼?
如果長者說得沒錯,那麼這座山相當於是這死水一樣的世界裡唯一的泉眼,按理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吞噬的……
可是事到臨頭,誰也不能肯定這個世界就一定會那麼講道理。
忽然,守門人尖銳而極富穿透力的哨聲刺透褚桓的耳塞,褚桓轉頭將眼罩微微撥開一點,只見不遠處南山將族長權杖點了起來,人們將先人的骨頭彼此傳遞,如同傳遞火種一樣,將故去的守門人的腿骨點燃,從守山人族長權杖上借來冷冷的、能穿透濃霧的光。
很快,山門上熒光遍佈起來。
褚桓發現,縱然扣上眼罩,他也能奇異地感覺到那些螢火的存在。
骨血流傳,這山門之上祖祖輩輩彷彿無窮無盡,一時間那些死去的全都以這種方式回到了山門上,與山魂同在。
四面楚歌,僅此一座孤山,仍在與整個世界負隅頑抗。
又一聲守門人的長哨,褚桓在那一瞬間奇蹟般地領會了哨聲的意義——殺光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