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
守門人的簡單粗暴真是一脈相承。
「放屁,」長者說,拎起柺杖來在袁平的腦袋上敲了一下,老態龍鍾地咳嗽了幾聲,沙啞地說,「聖書上早預料到了這一天,我們走向無法逆轉的衰敗的時候,唯有渡河而來的人是唯一的轉機……」
這話成功地將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轉移到了褚桓身上。
褚桓盤起腿,將小禿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坐正了些,在眾人的目光下顯得有些侷促地乾咳了一聲,認為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但他其實也沒回過神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褚桓心裡一點底也沒有,話說得太乾,容易加重群體性的焦慮,說得太滿,萬一……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呢?
這個度頗為不好拿捏,但是褚桓還沒來得及開口,南山卻忽然說:「如果只能是有人進入陷落地,才能找到那一線生機,那我和他一起去。」
南山一句話好像熱水濺入了油鍋中,在場眾人立刻一片譁然,好一會,最先反應過來的小芳愣愣地看著他:「族長,你說什麼?」
南山神色淡定:「我和他一起走,這邊有什麼事你們聽長者和魯格族長的。」
魯格看了他一眼,用刀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沒出聲。
「可是……」
南山目光四下一掃,笑了笑,把人家那句「可是」堵回到了肚子裡,他在眾目睽睽下走過去,將褚桓從地上拉了起來:「休整一晚,明天我們就出發。」
「族長!」
「族長等等!」
南山沒有等,也沒有遲疑。
當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幾乎有種掙脫了什麼的自由感。
南山一把拎起纏在褚桓身上的毒蛇,抬手將那呆呆的蛇囫圇個地拋給了一邊的魯格,然後把同樣沒反應過來的褚桓不由分說地拉走了。
褚桓:「等……」
他還想就「關於陷落地的一百零八種猜想」跟長者討論一番呢,以及他還沒來得及問那天給他託夢的中年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南山:「我帶你去完完整整地看看我們以後要回來的地方。」
褚桓一愣。
「你是我們族裡的人了,」南山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魯格看著被南山丟過來的近百斤的大蛇,毫不猶豫地側身閃開了,任憑小綠「咣噹」一下砸在了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發出憤怒的「嘶嘶」聲。
旁邊一片人都在不知所措地叫著南山,唯有袁平呆了一會,一蹦三尺高地站了起來:「那我也去!」
魯格眼疾手快地用刀柄在他腳下絆了一下,袁平踉蹌了一下,好懸摔個大馬趴,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又被他們族長用刀背壓住了肩膀。
魯格不輕不重地說:「坐下,沒你的事。」
袁平:「可是……」
魯格低頭對毒蛇說:「讓他別亂跑。」
小綠很快忘記了方才的一摔之仇,從善如流地爬向袁平,三繞兩繞綁住了他的腿,諂媚地抬起三角腦袋,充滿童趣地看著臉色鐵青的守門人,成功地給他畫地為牢。
這一宿眨眼間就過去了。
臨行,褚桓整理自己的道具,發現除了眼鏡、短刀、不知道幹什麼用的小核桃以及一把弓箭之外,基本上沒什麼能帶走的了。
小芳將族長權杖雙手捧給南山,同時一低頭,表達了自己的意願:「族長,我也要去。」
此言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多青壯年的守門人越眾而出:「族長,我也要去。」
連蒙著雙眼的大山都焦急地摸索出來:「族長,我……」
他情急之下摸錯了方向,被長者用柺杖按著腦袋推回了人群裡。
小芳眼眶通紅:「我們守山人沒有被圈在山頭上做縮頭烏龜的道理,族長,你不是說,就算是死到臨頭,也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南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褚桓卻大喇喇地擺擺手:「都跟著湊什麼熱鬧?」
說完,他抬手接過春天手裡的乾糧,迎著春天大姐欲言又止的目光:「姐,我那烤肉架子送給你了,等我回來,別忘了開發新的醬料——別讓袁平碰。」
袁平陰森森地在他身後說:「我犯得上嗎?長者找你說話。」
褚桓一回頭,只見袁平背好了弓箭,手裡攥著一根長柄的大刀,身後還揹著行囊,是要出遠門的模樣,守門人們齊刷刷地走過來,魯格一隻眼包紮著,肩上擔著毒蛇,目光掃了褚桓一眼,甫一路面,他就十分有分量地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我跟你走,」魯格不由分說地做了決定,「其他人去了也沒用,都留下。」
這話毫不留情,一齣口就把所有慷慨悲歌的理由全掐死了,守門人也好,守山人也好,誰也不敢當著魯格的面標榜自己「有用」,只能面面相覷地全都閉了嘴。
他們兩族內部的事,褚桓沒有插話,徑直跟著山羊臉的長者走到了一邊,長者看著他,好像總是不高興的老臉上神色終於鬆動了下來,兩人離開人群走出老遠,長者才說:「先祖如果知道有一天,我族人的生死命運竟然要由一個外人去衝鋒陷陣,大概會氣得活過來,你要是現在後悔……」
褚桓懶洋洋地說:「我又不是做白工。」
長者鬍子一翹。
褚桓毫不客氣地說:「我準備拐走你家族長,這些日子你要是閒得沒事,就再培養一個吧。」
長者眼角一抽,好像是行將吹鬍子瞪眼瞪眼的先兆,褚桓已經做好了挨兩拐的準備,可是等了半天,長者卻只是透過那雙渾濁的老眼,肅然無聲地打量著他。
「我們的前一任族長,時機與環境剛好,等來的人卻不對,」長者說,「這一任的族長比他阿媽運氣好一些,你卻來得不合時宜。」
褚桓:「我沒覺得自己不合時宜。」
非但沒覺得自己不合時宜,他反而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候,縱然就這麼死了,也算是求仁得仁,不能說悲慘了。
長者的山羊臉卻正色下來,搖了搖頭,沉聲說:「那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下一件事,如果你覺得此時是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那我勸你最好別進陷落地。」
褚桓一愣。
長者:「你們那裡有一個詞,叫‘盛極必衰’——沒有人知道陷落地是什麼,將人吞噬到什麼地方,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以來沒有逃出來的,但是我族多年在這裡,我心裡隱隱一個猜測。」
褚桓:「什麼?」
長者:「強大的人太多了,他們通常都不會被困在自己的低谷,你懂嗎?」
長者看著他,高高地舉起手裡的柺杖,站在無風無雨的山間,舒展眉目,將柺杖杖頭在褚桓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彷彿烙下了某種祝福。
「去吧。」他說。
「等等,我還有個問題。」褚桓忽然想起來,「長者,有一個人,應該是你們守山人,男的,看起來有四十來歲,個子很高,手指有一點畸形……」
長者驀地睜開眼,一把抓住褚桓的肩膀:「你在哪見過他的?」
「夢見的,」褚桓說,「他是誰?」
長者沉默半晌,柺杖輕輕地敲打著地面,他眉尖微微聳動,顯出某種風燭殘年般的感嘆,好一會,才說:「那是……我的父輩了。」
「他名叫吉齒古,意思是‘長刺’,是那一代人裡族裡首屈一指的勇士,有一次野外遭遇食眼獸,他的妻子死在了那次戰鬥裡,從那以後,他就有點瘋了。」
褚桓:「瘋了?」
長者:「他孤孤單單地自己生活了幾年,瘋得越來越厲害,有一次山門轉到這個世界,他留了字條離開了,說是去了陷落地,從那以後,沒有人再見過他。」
褚桓:「沒有音訊?」
長者皺著眉,仔細追憶了片刻,而後搖搖頭:「沒有——對了,我小時候時常到他的院子裡玩,他瘋得厲害的時候,跟我說過幾句話。」
「什麼?」
「他說‘陷落地是一個意識,叫人什麼都不能想’。」
褚桓皺起眉,飛快地在心裡將這句話掰開揉碎了想了半天,猶疑不定地問:「那是什麼意思?」
長者:「瘋子的話誰知道?」
這時,守山人與守門人似乎都已經交涉完畢,好像是要出發了,小芳突然崩潰似的跪下來,抱著南山的腿大哭起來,而魯格一臉水鬼似的漠然,沒有喜怒哀樂似的站在一邊,旁邊的袁平遠遠地衝褚桓揮著手,大意是「說完了沒有,你快一點」。
褚桓再無法從長者那裡獲得更多的資訊,揹著那句表意不明的話,心事重重地向著他們走了過去。
最後,四個人——南山,褚桓,魯格,袁平,踏上了即將通往未知死地的路。
袁平看著死死關著的山門,忍不住問:「我們怎麼走?」
南山想了想:「上山吧,從山門上面爬過去,找一根繩索……」
他話音沒落,熟悉的震顫與「隆隆」聲響起,幾個人都吃了一驚,只見那緊閉的山門好像聽見了他的話一樣,忽然自己開啟了,門那一邊,屍山血海蕩然無存,只是一片茫茫的陰霾,彷彿是通往另一個世界。
南山點著了族長權杖,冷冷的火光亮了起來,他像是秉燭夜行般地將它舉起來,走在了最前面。
身後響起窸窣的腳步聲,褚桓回過頭去,只見兩族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站在他們身後,族人們每個人手持一根點著的骨頭,沉默無聲地目送他們離開。
螢火點點,滿山遍野。
南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