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奉」是當鋪中地位十分高的一種職位,在社會上的地位也不低。他當了兩年三朝奉,積累的古物知識更加豐富,恰好他的恩師,那位大朝奉去世,在臨死之前,向東家(當鋪老闆)竭力推薦,由賈玉珍來繼任大朝奉。可是當鋪老闆覺得他年紀實在太輕,所以口頭上答應了,結果並沒有遵守諾言。
這時的賈玉珍,已經不是才進當鋪當學徒的賈玉珍了,一怒之下,就辭掉了當鋪的職務。
當鋪老闆不會用人,另外有會用人的,一家規模宏大的古董店,當鋪設在天津的租界內,立時重金禮聘,請他去當掌櫃。
那時,北京的一些世家,雖然窮得要靠賣祖傳的古董過日子,但是在北京公然出售,面子上總有點下不來,所以大都把古董帶到天津去出售。所以,天津的古董買賣,在北京之上,而且全是精品。
一當上了著名古董鋪的掌櫃,賈玉珍的社會身分又不同,出入豪門世家,現任的督軍部長、過去的尚書親王,都十分器重他在古物方面的知識。
最難得的是,賈玉珍對於古物的知識是多方面的,從最難辨真偽的字畫起,一直到瓷器、玉器、銅器,門門皆通,門門皆精。
他一方面做買賣,一方面自己也揀好的機會,收藏一些古物,等到他二十歲那一年,他就自己開古董店了,店名是「玉珍齋」。
「玉珍齋」很快就打向了字號,「玉珍齋」成為識貨的代名詞。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中國一直處在動盪不安的環境中,在這樣的環境中,古董的轉手機會最多。自從「玉珍齋」開設到現在,已經四十多年,總鋪也早已從北京,搬到了倫敦。在世界各大城市之中,都有他的分店,經營著中國古董的業務。
我和他認識,是一個朋友的親戚(複雜得很),有四扇小屏風要出讓,那是四扇放在桌上作為裝飾用的小屏風,用雜色玉鑲嵌,看來沒有甚麼大不了。可是屏風的持有人,卻堅稱他祖父臨死之際,曾說這屏風價值連城,非同小可。
所以,我那個朋友,先把那屏風拿到我這裡來,我自認對中國古董,也有一定認識,可是看那四幅屏風,卻看不出甚麼好處。屏風的正面,是麻姑獻壽圖,背面是一篇祝壽詞,連上下款都沒有,雖然是很好的楠木屏架,但也不是十分罕見。
當時,恰好報上登著廣告:「本齋主人賈玉珍,周遊世界,現在本市,欲求珍罕古玩,請來本店面洽,玉珍齋啟。」
我以前也約略聽過賈玉珍這個人,當時就建議:「拿去給那位玉珍齋主人看看吧。「
我那朋友還膽小:「這不好吧,要是值不了多少,那多尷尬。」
我道:「那有甚麼關係,他一露不屑之色,我們掉頭就走,下次再遇到他,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有甚麼好尷尬的?」
我那朋友是一位科學家,學的是天文,不善交際,屬於書呆子一類,要他去和古董商打交道,當然不行,所以我自告奮勇,打電話到「玉珍齋」去,約時間要見賈玉珍。
那次的那個電話,打得我一肚子是火,可是又無法發作,真是窩囊之極。聽電話的那位小姐,聲音十分好聽,可是語音冰冷:「要見賈先生嗎?把東西帶來,你的號碼是兩百三十七號,接見你的時間是下午五時二十六分。賈先生每次見客人,只限兩分鐘,所以你絕對不能遲到。」
我還想問清楚一點,那邊已經把電話掛上了。
我只好對我的朋友發牢騷:「你看,全是為了你,要受這樣市儈的氣。」
我的朋友苦笑:「我也是受人所託,沒有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