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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險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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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慕儀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她回到了九歲那年,回到了自己還懵懂天真、快活無憂的孩提時光。

那年過年時因為她把父親送給母親的定情信物玲瓏配打碎了,被罰閉門思過,連她最愛的上元燈節都不許出門。慕儀覺得母親的邏輯甚無道理,因為信物碎都碎了,也拼不回去了,自當作罷,她卻為了一個既定的事實,搞得唯一的女兒哭天搶地,怎麼看都不划算得緊。這筆賬明白清楚,奈何母親看不明白,她只好在哭天搶地之餘騰出空來好心給她分析了一下利害,得到的結果是不僅繼續思過,還暫停半月的點心,讓她很是無奈。

當晚慕儀幽怨地隔著花木扶疏看著庶母們把打扮得粉嫩精緻的妹妹們抱上馬車,差點再度當場大哭。

侍女們見她不悅,都使出渾身解數來逗她開心,誰知反倒愈發惹惱了她,被齊齊轟了出去。等到人都走盡之後她無精打采地趴在自己庭院中的石桌上,瞪著桌布上的花紋致力於把自己搞成鬥雞眼。

那時候她的文學素養已經初見端倪,最喜看各式筆記小說。按理這種東西本不是她這樣身份的女子可以翻看的,但族中長輩一著不慎,為她選擇傅母時挑中了外表嚴厲才高、內裡恣情隨性的餘夫人。慕儀在她的庇護下看遍了府內的藏書,導致小小年紀便對風月之事大有研究,為以後九曲十八彎的情路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慕儀那時雖然歲數小了一點,但是見過她的人都稱讚她玉雪可愛,日後定能豔壓群芳,所以也勉強算個美人。而按照大多數傳奇2的慣常套路,美人失意落寞的時候就應有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從天而降、趁虛而入、趁火打劫、最終虜獲芳心抱得美人歸……

前來趁火打劫的英雄出場很拉風。

慕儀居住的蕪園中植了十八株梅樹,俱是精心培育的名品,此刻凌寒而開,疏枝綴玉,粉白碧豔,煞是動人。微風送來陣陣梅香,冷冽清幽,勾人心魂。

那個白色的身影便是在這旖旎花海中凌空而現,一腳蹬上樹幹,轉眼間便姿態翩然地立著慕儀面前。

眉目英挺,身姿頎長,清冽的眼眸中似乎浸了水一般倒映著天上的盈月,雙手抱臂瞅著面前的小女孩,一副救世主的姿態。

慕儀面無表情地看看眼前笑得輕佻張狂的錦袍少年,再看看簌簌而下的繽紛落英,慢吞吞擠出一句,「採花賊!」

雖然預料到她不會有什麼好話,但頭一句少年就挺不住了,大驚失色道:「什麼?什麼採花賊?你打哪聽來的?」

慕儀指了指滿地花瓣:「證據就在眼前你還不認?辣手摧花賊!可惜了我一株上好的金錢綠萼!」

少年無力地扶住額頭,「餘傅母又給你看了些什麼亂七糟八的東西?早跟你說了,書沒讀好就不要瞎用詞。你知道你剛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少女眨眨眼睛,黑亮亮的眸子一派無辜:「難道不是那個意思嗎?」

少年頓時被這樣的眼神萌得不知如何是好,大憐地捧住她的臉,「咱們不提那個了。來,四哥哥是特意來救你出苦海的!怎麼樣,夠意思吧?」

本以為會收到一陣感激,哪知眼前的小姑娘卻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你當然得來救我。我好不容易才把下人們都支開,你要敢不來我就告訴母親說她的玲瓏配是被你給弄丟的,碎片是你偽造的。才不當你的替罪羊呢!」

少年被這赤裸裸的威脅給傷害了,「阿儀你如此對四哥哥,就不怕四哥哥會傷心嗎?」

慕儀搖搖手指,「你臉皮那麼厚,才不會傷心呢!」費力爬到石凳上站好,張開雙臂,「來,快抱我逃出去!再遲一會兒燈會都結束了,到那時我就真的饒不了你了!」

少年看著月光下囂張得很是低調的小女孩,輕輕嘆口氣,彎腰抱起了她小小軟軟的身子。

溫暖的小手環住他的頸項,兩張如玉面孔捱得很近,女孩對上少年秋水般的眼眸看了良久,終於抿起粉嫩的雙唇,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卻如帶露玫瑰一般,令面前的少年瞬間失了心神。

那是十六歲的姬騫和九歲的溫慕儀。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徜徉其中時並不覺得難得,只有當流年逝去,過去的美好不再,才會知道曾經的一切是多麼可貴。

那時的慕儀不曾預料到自己與這個少年以後的生死糾葛,不知道這個梅花盛開、華燈十里的夜晚將是她一生中最後一個純粹快活的夜晚。

此後萬般,面目全非。

她只是抱著他的脖子,看他帶著自己躍過梅海,飛過碧湖,轉眼便從四牆高高的庭院跑到燈火輝煌的瓏安街上。

瓏安街是煜都最繁華的街道,道路盡頭直達皇宮正門。此刻街道兩旁都掛起了一盞盞或華貴或精巧的花燈,燈盞相連,輝映成趣,如九天上的星光都墜落凡世了一般。

慕儀捶打姬騫的肩膀命令他把自己放到地上,然後興高采烈地四下張望。姬騫擔心人潮擁擠衝散了他們,堅持要牽著她的手,慕儀有求於人,不得已含恨被他佔了便宜。

四周不斷有人朝他們投來打量的目光。這也難怪,姬騫容貌俊逸,今日又是玉冠束髮,鶴氅加身,越發英姿卓然。而他身旁的慕儀身量只到他的胸口下方,身上裹著一件白狐斗篷,精巧瑩潤的小臉藏在雪白貂毛滾邊的風帽裡,一雙流光璀璨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整個人如世外精靈一般惹人喜愛。這樣的一對走在外面自然是十分引人注目,好在兩人都習慣了受人矚目,這般目光炙烤之下也不覺有異,步履從容。

只是當這些目光中好奇打量的少了,灼熱傾慕的多了之後,慕儀終於彆扭地鬆開姬騫的手。姬騫奇怪地看過去,「怎麼了?看中什麼燈了嗎?」

慕儀皺著一張小臉,「不是。我只是受不了那些姐姐們如狼似虎的目光。」

姬騫怔了怔,舉目四顧果然看到很多雲鬢玉顏的少女都朝自己投來愛意綿綿的眼神,對上他的視線後又都低下頭,一副嬌羞萬千的模樣。

姬騫見狀揚眉一笑,頓時如萬千光華斂聚一身,周遭光景都淡去,只看到他長身玉立、風度翩然,許多原本對他沒有意思的女子也都看住了眼,不知不覺紅了雙靨。

慕儀見他不僅不加收斂,反而越發招蜂引蝶,不滿地嘟起嘴,眼珠子骨碌骨碌轉了幾圈,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來。

扯了扯少年的衣角,她甜甜地笑著,軟糯嬌媚地輕喚一聲,「夫君!」

正四下放射秋波的姬騫聞言一個踉蹌,差點就在美人注目中摔倒在地。勉強鎮定心神,就看到一臉天真的小姑娘眼中那隱隱的揶揄和戲弄。

暗自咬牙,他決定這次回去一定要和餘傅母好好談談,再讓她這樣教下去,自己以後不被折騰死才怪。

偏偏慕儀還在不依不饒地撒著嬌,「夫君不是說要帶妾去放河燈嗎?怎麼還在這裡不走呢?妾想要放河燈啦!」

她的聲音不低,四周一些靠得近的美人已經聽到了,驚疑不定地打量著身姿頎長的姬騫和一團稚氣、打扮得跟小雪球一般的慕儀。剛才看姬騫牽著她,還以為是個小妹妹,怎麼……竟然,竟然是童養媳嗎!

姬騫額頭上汗都下來了,可自幼接受的教育卻讓他不能落荒而逃,只得保持著抽搐的微笑在眾美人複雜的目光中艱難離場。

到了僻靜處他一把抱起小雪球,把她舉到和自己視線齊平處,「溫家女郎,你方才亂叫些什麼?」

小雪球態度強硬,「我亂叫了嗎?你難道不是我未來的夫君?人家不過叫得稍早了一些而已。」頓了頓,作恍然大悟狀,「莫非……莫非你竟不打算娶我?你要背棄婚約,做那負心人?」

不給姬騫解釋的機會,她泫然欲泣道:「從前看戲文裡的痴心女子負心漢,還只當是別人的事情,不承想有一天這慘劇也會發生在我身上,真真是蒼天無情、無情至斯呀!」

姬騫看著越演越起勁演的小姑娘,反倒冷靜下來了。他維持著舉著她的姿勢,只是把她拉近了一些,然後抵著她的額頭雲淡風輕道:「我回去就告訴姑母,你平日都看的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姬騫口中的姑母即臨川長公主,乃左相嫡妻、慕儀生母。

這致命的威脅一齣,慕儀頓時如被踩到尾巴的貓般炸毛,「你敢跟我母親告狀,我就告訴她是誰弄丟了她的玲瓏配!」

姬騫不為所動,「隨你。我好歹也是個皇子,姑母就算生氣也不會責罰於我,頂多被教訓幾句。倒是你,以後怕是再難繼續看你鍾情的傳奇雜談了吧?」

慕儀瞪著少年無賴的面孔良久,終是擠出一個諂媚的笑來,「瞧四哥哥說的,阿儀錯了還不成?方才是阿儀胡鬧,四哥哥大人有大量,還請看在阿儀年幼無知,恕了阿儀吧!」最後一句近乎咬牙切齒。

姬騫點點頭,極為受用的樣子。愉悅地欣賞了會兒慕儀糾結欲死的表情,把她放在地上拍拍她的腦袋,「走吧,四哥哥帶你去放河燈。」

慕儀扭頭,「不去!我要吃胭脂酥!」

姬騫好脾氣地不和剛剛受到傷害的女孩計較,「成。四哥哥帶你去玉滿樓吃胭脂酥。」

慕儀得寸進尺,「不去玉滿樓。我要去雅茗居,那裡的胭脂酥混了茶香,別家都沒有,而且地方在瓏安正街,待會兒正好看焰火。」

姬騫聞言略微遲疑。雅茗居是煜都士人的慣常集會之地,這樣的日子定有不少熟人,慕儀年紀雖小,到底是大家小姐,若被有心人瞧見她和自己深夜在外面玩樂著實有些不妥。

正想說派人去為她買來可好,卻對上她期待的目光,心頭頓時一軟。罷了,這樣的日子就順著她的心意吧,便是胡鬧也沒什麼,真出了什麼事自己也不是處理不了。

於是姬騫懷揣著一顆偉大的奉獻之心,慕儀懷揣著一股糾結的忿恨之情,兩人就這麼面和心不合地到了雅茗居,各自都覺得做出了莫大的犧牲。

出乎意料的是雅茗居並沒有出現想象中那種人頭攢動的場景,八個便裝打扮的侍衛立在大門口,阻止想要進去的人群,瞧這情形竟是被人給包了。

雅茗居和玉滿樓是煜都並稱第一的酒樓,隨便一餐飯便用資不匪,在上元燈節這樣的時候包下整座酒樓,耗費絕不下萬金,便是煜都最狂傲任性的貴族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來。慕儀咂舌之餘不免又幽怨地看了一眼姬騫,感嘆自己今夜怕是無緣胭脂酥了。

姬騫卻攥著她的小手捏了一下,「我們今夜怕是趕了巧了,你看看那領頭的侍衛是誰?」

慕儀定睛一看,認出那人正是東宮侍衛首領沈翼沈大人。

還不待他們開口,沈翼已然認出姬騫,朝身邊的人吩咐了句什麼就朝他們走來。慕儀忙把風帽上的面紗拉起來,擋住面容。雖說會讓四殿下孤身一人陪著逛上元燈節的除了和他自幼定親的溫氏嫡長女外再無旁人,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不然沈翼想裝糊塗都不成了。

果然,沈翼看都沒看慕儀一眼,只朝姬騫見了禮,「四殿下是要上雅茗居用膳嗎?」

姬騫笑了笑,目光若有若無飄上二樓,「逛了這許多時候便想來品杯香茗,不過既然不便我改日再來也是一樣。」說完轉身欲走。

沈翼卻攔住了他,「微臣方才已命人去通報太子殿下,還請殿下稍候片刻。」

片刻之後,傳話的人來了,稱太子殿下請四殿下上樓一敘。

這會兒慕儀卻有些不樂意上去了。既然知道是太子殿下在上面,那麼現在這裡搞得這般張揚就只有一個解釋,她實在不願意此刻去面對那囂張挑釁的目光。

但現在轉身就走也是不可能的。嘆口氣,她認命地跟著姬騫朝片刻前還甚為嚮往的胭脂酥走去。

不同於一樓的嚴密看守,二樓只在視窗處坐著兩個人。姬騫走在前面,朝著那玉冠藍袍的清雋男子行了個禮,朗聲笑道:「本來是想來尋個熱鬧的,不想竟擾了二哥的清淨,是騫無狀,太也無狀!」言談間目光掃向他身側的緋衣女子,神色中帶著一股曖昧調侃。

慕儀看著他這副憊懶模樣,暗暗翻了個白眼。然後放下面紗朝那藍袍男子笑了笑,「太子哥哥!」再轉向他身旁黛眉星目、瓊鼻櫻唇的美貌少女,「阿黛姐姐!」

萬黛朝她微一頷首,算作回應,神情間頗有幾分傲慢。

慕儀早有心理準備,對她的態度也不在意,仍是笑眯眯的模樣。

太子瞧了瞧慕儀,笑道:「你還調侃孤,自己還不是攜美同遊,風流不遑多讓啊!」

姬騫一副告饒的樣子,「二哥可別取笑臣弟了,這麼個小丫頭也算得上美人?臣弟帶小孩子出來玩玩而已,哪比得上二哥。多日不見,阿黛妹妹真是越發清靈秀致了,騫甚感欣慰,甚感欣慰……」

他這話說得無禮冒犯得很,太子卻也不惱,看神情竟是有幾分喜歡。他朝慕儀笑道:「阿儀妹妹,你的未來夫君當著你的面誇讚別的女子,你不著惱?」

慕儀眨眨眼睛,一臉懵懂,「四哥哥說得沒錯呀,阿儀為何要惱?漫說四哥哥了,便是阿儀,見著阿黛姐姐也覺得甚為養眼,心中欣悅呀!」眼睛轉了轉,又道,「不過,聽太子哥哥你這麼一說,阿儀似乎確然該惱一惱的……」

她低著頭,做出思索的樣子,然後恍然大悟一般,「不若這樣吧,太子哥哥你也誇一誇阿儀好了。這樣就扯平了,阿儀也不用為難了!」

她這話說得一派天真,神情又是那般可愛,太子忍不住笑了起來,「阿黛你聽,阿儀妹妹這般誇讚你呢!」

萬黛看著慕儀,秀眉輕揚,慢慢笑了起來。她亮如星辰的眼眸中帶著三分傲然、三分得意、三分不屑以及一份憐憫,紅菱般的雙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句話來,「阿儀妹妹過譽了。妹妹你這般天真質樸、純善可愛,才正如那未加雕琢的璞玉一般,令人喜愛呢!」

稱呼一個自幼受世家門閥教養的千金貴女為未琢璞玉,這般明顯的調侃抑或輕蔑讓慕儀腦中再次演練一個白眼。你才璞玉!你們全家都璞玉!心頭鬱悶,偏偏還得一臉誠摯熱情的微笑,恍若什麼都沒聽明白,委實憋屈得緊。

街上忽然一陣喧譁,伴隨著一聲轟鳴,一百零八門焰火同時衝上夜空,綻放出無數炫目的圖案。璀璨的光華將瓏安街映得恍如白晝,所有人都望著天空,臉上帶著讚歎和沉醉的微笑。

太子也看著天上的焰火,笑道:「世之瑰麗震撼之觀,真是層出不窮。前些日子尚覺人世乏味,此刻看著這麼美麗的景象,方知人生之精彩,遠遠超出你我想象。只是如此美景,卻是稍縱即逝。若能將這片刻的美麗留下,永遠擁有它該多好。」

姬騫凝視著一朵朵綻放又迅速消失的花朵,笑意溫和,低聲重複道:「是呀,能永遠擁有它該多好。」

慕儀與萬黛對視一眼,彼此唇畔笑意盈盈,不過一瞬,又各自移開目光,看向天空。

兩雙清亮美麗的眸子裡倒映著滿天絢麗,眸光如水輕漾,那璀璨光華也在眼中盪漾,遮住了下面的複雜情愫,什麼也看不分明瞭。

慕儀醒來的時候時辰已是黃昏,斜陽西照,穿牆過院,投下光影重重。寢殿軒窗半開,隱隱可看到遠處的連綿山色。她平躺在床上,意識有些模糊,恍惚間似還在夢中。

那一晚東風夜放花千樹,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那樣的好時光,她本以為早忘了,卻在不期然間,與回憶,狹路相逢。

為什麼會夢到那個晚上呢?夢到那個成為她一生分水嶺的晚上。

她想起夢中小小的自己,一身雪裘,如粉如玉,站在似九天瀑布般的花燈下抿唇而笑,琉璃般的眸子裡光華流轉。

你也在提醒我嗎?提醒我不要忘記是誰,讓你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

纖手下意識攥緊,觸手卻是冰涼絲滑的錦緞。

這不是她親自挑選並吩咐置放在椒房殿臥榻的極品雪緞絨毯,四周的陳設環境也全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她一瞬間的想法是難不成姬騫挾怨報復,把自己迷暈了不說,乾脆賣了了事?

拍拍腦袋,她努力摒棄這個奇怪的念頭。想起自己昏迷前聞到的那縷甜香,心中好奇姬騫使的是何迷香,效用如此神速,改良一下沒準就是安神上品,得找個機會好好討教一番。

許是聽到殿內的聲響,外面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娘娘,您醒了嗎?」

這聲音陌生得很,不是瑤環瑜珥,也不是她身邊任何一個有資格為她上夜的宮女。心頭一時千迴百轉,面上卻只是懶懶一笑,應道:「醒了,進來吧。」

紗帳被挑起,一名著二百石女官服飾的宮人領著八名宮女魚貫而入,候在兩側等著為她理妝。

她躺在床上沒動,展開右手閒閒打量著纖長的玉指,朝站在最前面的女官淡淡道:「你叫什麼?」

那女官應道:「回娘娘,奴婢名喚莫蟬。」

慕儀點了點頭,「莫蟬。你是這兒的領頭女官?」

「諾。這段日子奴婢負責伺候娘娘起居。」

慕儀輕笑一聲,半撐起身子,終於賞臉看向莫蟬,「你負責?你拿什麼負責?以你的身份,根本連近身伺候本宮都沒資格,遑論做本宮的掌事女官?」宮中規矩,長秋宮內但凡可以入殿服侍皇后的宮女最低也是領四百石俸祿,身份最高的掌事女官俸祿高達一千二百石。

面對這樣的奚落責問,莫蟬神色不變,只是頷首避開慕儀咄咄的眼神,不卑不亢道,「娘娘說的是。奴婢身份低微,本不配服侍娘娘萬金之軀,然奴婢已是此間位階最高的宮人,還請娘娘事從權宜,委屈幾日。」

慕儀冷冷打量她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方聽到她淡淡問道:「此乃何地?」

「茂山溫泉宮。」

果然,不把她從皇宮裡弄出來,怎麼釣魚兒上鉤?

「本宮來過溫泉宮那麼多次,怎麼從未到過這裡?」

「回娘娘,這是溫泉宮後山的離止殿,地處偏僻,娘娘尊貴,想來不曾涉足此間。」

後山?是了,做戲自然要做全套,她的行跡越詭秘無蹤,對方越會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慕儀看著莫蟬一臉恭順,覺得她那裝模作樣的表情真是像極了自己,暗想姬騫真是個變態,找個跟她性子這麼像的人過來不會就專門為了寒磣她、找她不自在吧。

「他找的名目是什麼?」

這話問得隱晦,也很不客氣,莫蟬頓了頓,仍是如實答了,「陛下憐雲婕妤失子悲痛,特帶其至溫泉宮浸湯散心,聊以抒懷。貴妃娘娘攜葉昭儀、靜昭容、姜婕妤、李美人等隨侍。」覷著慕儀的神色,補充道,「皇后娘娘鳳體微恙,留於宮中休養。」

慕儀沒理最後一句,只是輕嗤,「江氏小產尚不足半月,便道要來浸湯,也虧他想得出來!」

莫蟬對她的不敬言辭恍若未聞,頷首低眉跪在那裡一動不動。慕儀掃她一眼,有些厭煩的樣子,「行了,既然都來了溫泉宮,便為本宮準備湯泉沐浴吧。」

「諾。」莫蟬應道,隨即輕聲吩咐身後宮女下去安排皇后浸湯事宜。畢了回頭便瞧見原本懶怠在榻上的皇后已起身坐到妝臺前開始理妝。

一頭長髮如黑色的瀑布一般披在身後,越發襯得她膚白如玉質,真真是眉目如畫。只是那樣美麗的面孔此刻卻滿是冰涼的怒意,配上那自小精心培養的世家貴女的凜然倨傲,讓人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直視第二次。

負責梳頭的宮女許是被她方才的言行唬著了,心神不定之下力道不準,竟生生扯下了她幾根頭髮。慕儀黛眉微蹙,吃痛出聲,那宮女頓時軟倒在地,不住磕頭道:「奴婢該死!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你是該死!」慕儀淡淡道。

那宮女聞言面色煞白,只聽得慕儀輕描淡寫吩咐道:「拖下去,杖責二十。」頓了頓,「記住,須得當眾行刑。」

周圍眾人都下意識把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在眾人的注視中,莫蟬神色未變,「娘娘的吩咐沒聽見麼?還愣著做什麼!」

隨著她一聲令下,便有宮人從外間進來。那宮女木然地癱軟在地,任由來人將她拖了出去。

既然說了是當眾行刑,殿內的宮人們自不可避免一眾皆去了庭中圍觀,殿內只餘慕儀和莫蟬二人。

慕儀仍坐在繡墩上,漫不經心打量鏡中的自己。莫蟬走近她,執起一截青絲,用象牙梳子為其仔細梳起發來。

慕儀任由她動作,冷眼看著鏡中身後那張沉靜的面容。感覺到梳齒劃過頭皮帶來的陣陣酥麻之感,緩聲道:「想不到莫女史的‘導引術’梳頭法竟也練得這般精妙,連陛下身側御用的梳頭夫人也可比得了。」

「娘娘過譽了。」

慕儀冷哼,「只是女史好大的派頭,既有這等手藝,方才便應親自本宮梳頭,怎的卻派了那笨手笨腳的賤婢過來?是覺得本宮不配你親手服侍麼?」

莫蟬手下動作未停,恭敬道:「娘娘多慮了。奴婢這區區雕蟲小技,本不配入娘娘慧眼。只是娘娘方才責罰了整個帝都近年來‘導引術’練得最好的梳頭娘子,奴婢無奈,只能勉力一試,唯願娘娘不要動怒,傷及鳳體便好。」

慕儀水蔥般的指甲輕釦光滑如鏡的妝臺桌面,「你是說,本宮方才是借題發揮,故意要處罰那賤婢了?」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感嘆娘娘心地仁善。縱是心有所圖,也不忍對無辜之人妄下狠手,不然,直接將那婢子杖殺庭下,不怕事情不能傳到娘娘希望傳到的人耳中……」話未說完便覺面上一痛,似有水珠滑過,朝鏡中一看,卻是被純金護甲擲中,劃出一道血痕。

她沒有伸手去碰,只是順勢跪下,道:「奴婢妄言,衝撞了娘娘。請娘娘責罰。」

頭頂沉默良久,終於傳來一個似恨似惱、咬牙切齒的聲音,「跟你的主子一樣,貌似純良,腹藏鴆毒。」

她伏地而拜,「奴婢惶恐。」

「行了行了。本宮不要你伺候。給我滾下去。」

莫蟬遲疑了片刻,見慕儀黛眉一挑,似乎又要發作的樣子,終是道了聲諾,弓身退出了寢殿,思緒一時百轉千回。

陛下此前特別吩咐過,說皇后娘娘心思深沉,要格外注意她的每一個情緒動作,不可輕忽。自己原還想著,若是她事事順從,一無作為還需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小心應對。如今看她先是數番譏誚折辱於己,再借機當庭杖責宮女,給那計中之人示警,反倒稍稍安心了。皇后娘娘固然有幾分計較,只是陛下既已布好這個連環大局,又怎會猜不到她的這些手段呢?

也因此,她本不該放她一人在殿內,如今卻實在不好太過違逆她的意思。看陛下的態度,自己若惹得娘娘太過惱怒,他心下也會不快。那麼,還是順著她一些吧,反正暗中也有影衛在監視著殿內,出不了什麼岔子。

慕儀從銅鏡裡看著那個淡靜的身影逐漸遠去,唇邊終於帶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來。

莫蟬能在此時被派來監視她,自非尋常之輩,假裝若無其事以圖麻痺她的神經是行不通的,只會令她更加戒備。倒不如索性扮出一副憤恨難消的模樣,再杖責宮女,讓她以為自己此番做戲不過是想借機向人示警,正合了她心中那個詭計多端的皇后形象,讓她不致懷疑自己暗中有所圖謀。

這般周折,總算是得了些許效果。能順利把她支出內殿,那宮女的二十大板,就算沒有白挨。

茂山溫泉宮原是前朝行宮,後毀於戰火。大晉建國之後,太祖在前朝舊址上以三倍的規模重建溫泉宮,後又經歷代帝王不斷擴建,端的是金玉為堂、高樓連苑,華美不可方物。

慕儀自小便常隨駕來此遊玩,成了天家之婦後更是年年冬天都會來此小住。整個溫泉宮上下三十六主殿、七十二偏殿她自以為早已轉熟了,如今卻被困在一個聽都未曾聽說過的離止殿,不禁為自己過去不曾本著窮究到底的心態把溫泉宮的構建草圖仔細研讀一遍而大為憾恨。

但事已至此,她索性拋下心事,安心泡泡溫泉。後半夜還有得折騰,現在養足精神方是正經。

離止殿的湯室偏殿格局不同於其它寢殿,竟是半天然的構造,屋頂有大塊大塊的鏤空花紋,疏疏落落可以看到蔚藍夜幕中的點點星光。

慕儀將宮婢都遣到殿外,一個人浸在湯池中,一邊感受溫泉水滑洗凝脂,一邊思索若是碰上雨天,這個半成品一般的屋頂要怎麼遮風擋雨呢?

身後傳來衣袂簌簌之聲,慕儀抿唇一笑,慵懶地側首看過去,「陛下來了?」

姬騫此刻著一身月白雲錦長袍,衣襟處繡著幾簇使君子紋樣,腰間鬆鬆地束著玉帶,露出胸口密緻的肌理。他沒有束髮,任由長髮散在腦後,腳下的小葉紫檀木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容止雅逸風流,不似帝王,倒更像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

慕儀目光纏綿地瞅他半晌,輕笑著眨眨眼睛,「郎君好風姿,妾甚心悅。」

她這話有些耳熟,姬騫思索了片刻方才想起,是她十五歲那年的上巳節,她並一眾門閥貴女於煜水畔踏青,正撞上他和帝都名士們在煜水之畔的采葛亭「射覆」。

姬騫一見慕儀領著一眾門閥貴女儀態端莊地立在采葛亭外就暗歎一聲不好。此番她乃有備而來,只因三日前自己曾不小心對她說過會在今日邀帝都名士射覆同樂,而她的《易經》學得好得可以去做巫祝,回回宮中射覆都拔得頭籌。他本知道她不會放過這個在名士間傳播名聲的機會。

只是他沒料到她下手如此狠辣。輕巧而不顯張狂地贏了比賽之後,卻不離去,反倒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上下流連。當時她著一身琉璃白半臂齊胸襦裙,梳著飛仙髻,亭亭玉立在十步之外,明明自己便美麗清雅如芙蕖出碧波,卻眨著一雙狡黠的大眼睛,朝他稱讚道:「郎君好風姿,妾甚心悅。」她這話正合了一眾以恣意縱情為榮的名士的胃口,惹得他們拊掌大笑,稱那溫氏長女,是個率真灑脫之人,無半分世家羈縛迂腐之氣,乃吾輩中人。他受了調侃,她卻贏盡清名。

他從來都知道,他的慕儀,是那樣聰明慧黠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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