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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傷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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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朝堂上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為犒賞驃騎將軍江楚城多年征戰對社稷做出的貢獻、也為了安撫其失妹之痛,皇帝決定將自己排行第十五的妹妹繁陽長公主下降將軍。

將軍尚公主是歷朝歷代的優良傳統,自然是要一直保持的。這次聯姻對於皇家與江氏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畢竟雲婕妤已死,江氏急需與皇室建立新的姻親關係來鞏固地位。

聖旨頒下,婚期議定,眼看諸事順遂、就要大功告成的時候,卻忽然橫生枝節。

且是大大的、要命的枝節。

江楚城忽然悔婚。

他在奏疏中以自己「出身寒微,難配長主大德」為由,拒絕繼續這場婚事。

據說皇帝在朝堂上收到這封奏疏時面色鐵青,差點沒當場發作出來。更讓皇帝惱火的是,在他再三暗示說「愛卿怕是第一次娶婦、歡喜糊塗了,胡言亂語也是有的「之後,將軍仍然不肯順著他給的臺階退一步,依舊堅持要取消這門親事。

抗旨不遵是死罪,反悔與皇家的親事也是死罪,縱然如此,皇帝卻仍然沒有將將軍下獄治罪,只是以「神智不清、言辭無狀」為由狠狠斥責了他一通,並罰當眾受了三十杖責。

如同所有人預料的那樣,受完三十杖責之後,將軍仍然不肯改口,帶著一身的傷痕背脊挺得筆直,堅貞不屈地表示自己一定不能與長主成婚,不屈傲骨引得圍觀者讚歎連連。

於是就又打了五十杖。

當天夜裡,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江楚城帶著一身傷被抬回了江府,第二天「驃騎將軍悔婚」訊息就在整個煜都傳開,且有多個版本。

普通版本:驃騎將軍因為自卑自己出身太低,擔心伺候不起高貴的長公主,自慚形穢之下請求陛下取消婚事。

文藝版本:驃騎將軍因為心中一直有一個意中人,但是卻因為種種原因相思不得相親。然而縱然如此,他卻也不願意放棄心中的佳人而另娶她人,即使那個人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

第三種版本:因為繁陽長公主長得實在抱歉,煜都的世家貴族沒有一個樂意娶她,以致年過十七依然待字閨中。陛下也不厚道,欺負驃騎將軍出身寒微、從前沒有見過長主便打算把這個大麻煩塞給他,眼看就要成功了卻不知怎的被將軍在最後關頭察覺。驃騎將軍大為受辱,憤而悔婚……

這三種傳言轟轟烈烈地流傳在煜都的大街小巷,大大豐富了煜都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一時間滿城民眾都對將軍和長主十分感激。

然而繁陽長公主卻半分沒有變成名人的欣喜。躺槍如此之深的她在傳言起來的當天夜裡就哭哭啼啼地跑到御花園的灼蕖池畔,打算舉身赴清池、以死明志。

最後當然被救下了。

整個後宮都被長主意圖自盡這個行為給驚動了。大晚上的宮燈一盞盞被點亮,帝后連夜趕到長主的粹玉殿,開始艱鉅的安撫工作。

「好了,凌波你不要哭了。你都哭了大半個時辰了,再哭下去就要傷著身子了。」慕儀坐在榻邊,握著長髮散亂、滿臉淚痕的繁陽長公主的手,柔聲勸慰道。

「皇嫂,你都不知道,外面現在是怎麼說我的!我什麼臉都沒有了!」繁陽長公主抽抽噎噎地重複已經說過七次的話,「那個什麼江孟皋,我又沒說過要嫁給他!是皇兄給我定的這門親事!他憑什麼一會兒答應一會兒反悔的,害得我被人這樣恥笑!」

「是是是,都是你皇兄的錯。你放心,皇嫂跟你保證,一定讓你皇兄給你討回公道好不好?」

「皇嫂你答應我的!你不可以說話不算話!」

「好!皇嫂絕對說話算話!你是我大晉的長公主,你的顏面就代表著皇室的顏面,於情於理,皇兄和皇嫂都絕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又苦勸了許久,繁陽長公主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睡著了。

慕儀走出內殿,對因為不堪忍受妹妹啼哭而避到外面的姬騫苦笑道:「終於消停了。」

姬騫頗同情地看她一眼,「辛苦了。」

「你倒是躲得快,留我一個人在裡面面對風霜刀劍。」慕儀沒好氣。

「這種事情不就該你這個皇后來做的嘛!」

「你說這話真是半分都不帶不臉紅的!」慕儀在他對面坐下,端了一盞茶慢慢飲著,勸了這麼久她真是有些渴了,「你這個十五妹也不知道是怎麼教的。明明只比我小了三歲,我卻總覺得她跟個小孩子一樣,半分長公主該有的儀態氣度也無。你等著吧,明日長主意圖自盡的事兒再傳出去,又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皇后這是在指責父皇不會教女?」姬騫的眉毛危險地挑起。

慕儀才不會被他誆進去,眄他一眼,「臣妾是在指責陛下沒有盡到兄長之責,才會把妹妹嬌縱得刁蠻任性!」

姬騫噎住。

繁陽長公主是先帝最小的一個女兒,且是他生前十分寵愛的阮昭儀所出,是以十分得先帝疼愛,也因此性子比其她公主都要驕縱,待大一點,這驕縱就變成了刁蠻不講理。

也因為這個才讓許多有尚主資格的名門貴胄望而卻步,而條件稍微差一點的她卻又看不上,就這麼高不成低不就地耽擱到了這個年紀。

十七了。這個歲數如果在民間,官媒娘子早該上門撮合了,還好她貴為公主,真拖著不嫁也沒人敢逼她。只是堂堂帝女硬生生給耽誤成一個老姑娘,面上總歸是不好看。

「陛下您弄明白了麼?江孟皋是因為什麼突然悔婚?」

「你難道沒聽到坊間的傳聞?」姬騫笑得詭異。

自然是聽到了。

若是別的皇后,這種民間的流言自然傳不到鎖在深宮的她們耳中。

但是慕儀不是一般的皇后。

她是,十分八卦的皇后。

煜都大街小巷流傳的各種版本的謠言早就被她命人仔細抄錄下來併發散性地編成了一個八回合的故事,而完成這項偉大的工作的正是那位文采不凡的彤書女史傅氏。

終於不用再靠彤史每日的更新過日子了,慕儀表示十分欣慰。

可沒想到她白天剛看完了以繁陽長公主為惡毒女配發展起來的故事,晚上就被叫到惡毒女配的寢殿內進行心理輔導。雖說報應不爽、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但她的報應來得略快了些吧……

「傳聞?你指哪一個?長公主棒打鴛鴦那個還是長公主醜若無鹽的那個?」

姬騫默默地看她半晌,慕儀恍然驚覺,心虛地低頭又開始喝水。

「江楚城心有所屬那個。」

慕儀睜大了眼睛,「就是說江楚城真的是心中有著仰慕的女子,所以才不願意娶凌波?」

姬騫點頭。

突然得了這麼大的一個八卦,慕儀心頭十分激動,不得不拼命控制住想要衝回長秋宮連夜給傅女史爆料好讓她深入創作的衝動,淡定地點點頭,「這樣啊……」

再一想又覺出不對,「可若真是如此,賜婚之初為什麼不說?陛下您不是委婉地詢問過他的意見嗎?當時他並沒有反對啊!」

「他跟朕說,那女子不過是他少年時驚鴻一瞥而已,這麼多年來朝思暮想已然將對方奉上心頭的神龕。本以為這一生都再見無望了,是以朕要賜婚給他的時候他才沒有反對。哪知婚期定了之後,他卻在煜都重逢了她。他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恩賜,是以這一回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

還……還挺曲折的……

「他有說是怎麼重逢的麼?」

「哼!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姬騫冷笑,「他並未見過那女子的容貌,只是聽過她的聲音,有一柄她賜的雪玉臂擱。數日前他騎馬出城散心之時,竟然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姬騫後面的敘述,慕儀一字不差地複述給傅女史,然後經傅女史的生花妙筆潤色,故事變成了下面這樣:

江楚城少年時因為出身寒微且秉性耿介、不善逢迎而一度十分不得志。他那時候因著家人的期許,縱然心中十分不願卻也不得不日日混在學堂裡,同一幫他看不上眼的酸腐儒生混在一起。十七歲那年的上巳節,學堂的同窗們在閔州城外的十里亭搞了一個鬥詩大會,他本無意摻和,卻耐不住旁人的譏諷和蔑視,拼著一腔熱血就孤身去了。

最後自然是慘敗。

他自問文采也有幾分,那天因格外用心的緣故,寫出來的詩也算不得太差,奈何那幾個當仲裁的先生卻十分看不上眼,說什麼「好好一個讀書人,寫出來的東西卻充滿了殺伐之氣。如此暴戾,何時才能修到溫文從容的境界?」

他很抑鬱。

眼看四周淨是同窗們嘲諷的眼神,他心頭說不出的狂怒,真想應了那該死的先生那句話,暴戾一個給他們看看!

正在天人交戰之際,一個僕役打扮的人卻來到亭邊恭敬地問道:「我家主人問,可否借這位公子的大作一覽?」

他指的是江楚城。

眾人見那僕役已然衣著不凡,知道其主人必然是更了不得的人物,是以從善如流地將江楚城寫的那幾首詩交給了他。

自然,他們完全沒有徵詢過當事人的意見。

那僕役去了一會兒,又回來了,這回卻是駕著一架馬車。

馬車是豪華氣派的馬車,駕車的僕人是氣度沉穩的僕人,等到車門半開,一名衣著素雅、容貌清麗的女子緩步而來的時候,眾人都開始覺得,今日開這個詩會的決定真心很正確啊!

上巳節就應該出門踏青遇佳人啊!

那女子在她們面前優雅地施了一禮:「諸位公子有禮了。我家小姐問,這些詩作是哪個公子的?」

「我家小姐」?這麼一個美麗秀雅的女子居然只是一名婢女麼?

眾人被這麼一吊胃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輛馬車,想象車裡面坐著的女子該是怎樣的風姿。

「是我的!怎麼了?」江楚城以為又是一個要來批判他的,口氣幾分惡劣地答道。

「我家小姐說,公子的詩作若論文采只算得上一個詞律合格而已,」江楚城漲紅了臉,身側的同窗們已然開始悶笑,「但是,公子詩句之下隱藏的豪邁氣度讓她十分欣賞。小姐覺得,從公子的詩作來看,您不該是想要成為廟堂之上的朝官的。她不知道您為什麼要待在這裡虛耗時日,但是她覺得,您或許應該仔細聽一聽自己心中的想法,莫要錯失良機悔恨終生。

「這是我家小姐送您的禮物,還望來日能見到公子大展宏圖,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說著奉上一個條形錦盒。

江楚城直接被說得愣在那裡,接過錦盒的動作十分僵硬。待那侍女施施然轉身又上了馬車,身旁一同窗忍不住先開啟了錦盒,只見紅色絲絨之上,一柄雪玉製成的臂擱靜靜躺在那裡,通身散發出瑩潤的光華。

不用細看便知是價值連城之物。

眼看那馬車就要走了,他忽然揚聲問道:「你為什麼要送我這個?」

馭夫揚鞭的動作頓住半空中,許久,馬車窗戶上的帷幕被掀開一點,他看到了一截雪玉一般纖細美妙的素手,指甲上沒有蔻丹。一個淡若流雲、冷如山泉的聲音平靜地從車內傳來,「不為什麼,只是妾身感佩郎君之志,不忍社稷錯失棟樑。」

兩個月後,江楚城終於說服家人、棄筆從戎,開始了一代名將的傳奇生涯。

這便是故事的開始。

於旁人而言,這只是個無甚稀奇的故事,無非是走錯路的失意少年郎經佳人點化終於撥開迷霧重返正途,然而對於江楚城,這卻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那個他只見過半隻手的女子賜給他的不僅僅是一柄名貴的玉臂擱,還有改變一生命運的勇氣。

她出現在他一生最失意最迷茫的時候,一眼便看穿他隱藏在筆端眉間的雄心壯志,隻言片語便如一道明媚的陽光一般,瞬間照亮他未知的前路。

她是他的伯樂。

會將她奉為神祇簡直是必然的,我們有理由相信,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會不惜任何代價娶那名女子為妻。

然而他對她不過是萋萋芳草間的驚鴻一瞥,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家族,甚至不知道她的容貌。

他唯一擁有的只有那柄伊人所賜的雪玉臂擱。

多年以後,曾經的失意少年變成了新銳崛起的驃騎將軍,登金殿、見君王,白馬輕裘穿過瓏安長街,引來無數少女的痴心追捧。年輕的將軍立在馬上四下回望,一張張臉上都是仰慕崇敬的表情,而當初那個將他從泥沼中拔出來的人卻怎麼也尋不見。

他終於還是放棄了。

接受了皇帝賜予的尚主之榮,為崛起不易的家族添上一塊有力的基石。

他沒有想過能再見到她。

煜都城外,采葛長亭,白衣美貌的女子長髮及膝,手執紫毫專注作畫。

十指纖纖,指甲上沒有蔻丹,雪玉一般通透瑩潤。

他認得那隻手。

午夜夢迴,他曾無數次見到那隻手慢悠悠地挑開簾子,輕描淡寫地叩開他的心扉。

待到那女子察覺到他的靠近,疑惑地抬頭,瞅著他一臉夢遊般的表情,許久方慢慢道:「敢問郎君,可與妾身相識?」

「不為什麼,只是妾身感佩郎君之志,不忍社稷錯失棟樑。」

不會錯!絕對不會錯!

是那個聲音!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聲音!

八年前,他立於閔州城外的十里亭內寫詩,她於亭外遠觀;八年之後,她立於煜都城外的采葛亭內作畫,他於亭外遠觀。

一切都似曾相識,卻又完全顛倒了方向。他只覺得時光彷彿沒有流動過,他也不曾錯過她這麼多年。

一瞬間他的表情似悲似喜,眼眶都微微泛紅。不理會亭內下人怪異的目光,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如同這些年他一步一步在軍中攀爬奮進,如同他一次一次從屍山血海裡死裡逃生。

心中是滿滿的虔誠與思慕,他腳步像是踩在雲端一般,就這麼慢慢地走向他畢生的夢想。

「你說得對。」隔著桌案,他站在她對面,微笑著開口,眼淚卻倏地滑落,「我們認識已經很多年了!」

……第一回在這裡結束。

慕儀放下書冊,目光炯炯地凝視著面前的傅女史,憋了半天終於情真意切地讚歎道:「女史你,實在是國之棟樑啊!」

傅女史一臉謙遜低調,「娘娘過譽了,奴婢只是隨便寫寫。隨便寫寫。」

慕儀鄭重地把書冊遞迴她的手中,開始催文,「求第二回!」

「……」傅女史無語片刻,「奴婢馬上回去寫!」

「快去快去!」慕儀笑眯眯,眼見她就要走了又道,「等等,把書留下來讓我回味一下!你換一個新本子寫!」

「……」傅女史拋下自己的大作,踉蹌著離去。

溫惠妃與她擦肩而過,行過禮後莫名其妙地看著慕儀,「你又讓傅女史寫些什麼東西去了?看把她給忙的。」

「你來了?」慕儀喜笑顏開,「快來看看這個,好東西哦!」

溫惠妃接過那本書冊,大致翻看了一遍,神色古怪地抬頭,「這是?」

「就是關於江楚城將軍突然悔婚的原因啊!」

「因為這個?」揚了揚手裡的書冊。

「自然不會完全一樣,這是傅女史寫的故事而已。不過核心的內容是沒差的。」慕儀托腮,「你猜,這事兒到底有幾分可信?」

「不到三分。」

「咦?你的答案比我猜測的還低啊!」慕儀奇道,「我以為你至少會說四分!」

見溫惠妃不語,她又道:「所以,你是在懷疑陛下對我說了假話呢,還是在懷疑江孟皋對陛下說了假話?」

「我在懷疑,如果他們兩個都沒有說假話,那麼,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采葛亭的女子有沒有可能說了假話?」

慕儀笑了:「你也覺得她有問題?」

「一切都太巧了。」溫惠妃頓了頓,「這種情節,如果不是出現在你的那些傳奇小說裡而是出現在現實中,那麼以我的思維,只能往有心人安排好了的方向想過去。」

「我也這麼想,所以昨晚已經連夜派人去查那女子的底細了。」慕儀抽出一塊絲帕扔給她,「今早送進來的。」

溫惠妃接過絲帕展開一看,「薛寧瀾,煜都薛氏嫡系嫡長女,年二十三,孀居在家三載有餘。夫君原為煜都鄭氏二房嫡子鄭清沛……」

慕儀瞅著她震驚的神色,笑意深深,「很驚訝對不對?」要不是知道天機衛查到的訊息從無錯誤,她都要以為是他們搞錯了。

「薛氏和鄭氏?」溫惠妃喃喃低語,「居然與萬氏沒有關係?」

「我初初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也以為必然是萬氏在暗中使絆子,可誰知查出來才發現那女子居然是薛氏寧瀾。鄭氏如今在鄭清源手中,自然是跟陛下同氣連枝,而薛氏從來都是依附於鄭氏的,這回的事情怎麼看怎麼像是鄭氏要拆陛下的臺啊!

「不過我後來又想,鄭氏就算要拆陛下的臺,也不用出這樣的狠招啊。把為自家兒子守寡的媳婦摺進去,無論如何都實在有損家族體面。所以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這件事與鄭氏沒有關係,是薛氏自作主張。但薛氏既然依附與鄭氏,恐怕是寧願女兒當鄭氏子弟的未亡人,也是不願意她再嫁的。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這個薛寧瀾到底是不是當年贈江楚城玉臂擱的女子?」

溫惠妃沉思不語,慕儀剝了一顆深如紫玉的葡萄,看著翠綠的果肉卻不吃,「如果是假的,那麼他們是怎樣得知江楚城心中有這麼一個奉為神祇的女子的呢?」

「當年閔州十里亭的詩會與會者眾多,想查這個事情倒是不難。」

「有道理。」慕儀點頭,「那麼他們是怎麼知道那個女子是什麼聲音、手長什麼樣子,還能找到人惟妙惟肖地去模仿呢?這些事情,我相信除了起了痴心的江楚城之外,沒人能記得那麼清楚吧?」

「所以,你覺得薛寧瀾是真的了?」溫惠妃不動神色。

「只能暫且這麼認為了。」慕儀聳肩,終於把葡萄吃了進去,「不然很難解釋那麼多問題啊!而且江楚城雖然一貫有率性的名聲,卻也不至於這麼蠢,連自己的夢中人都認錯吧?」

「江瀅心那般愚鈍,這江楚城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溫惠妃口氣不屑。

慕儀瞅著她的眼神閃了閃。

又坐了一會兒,溫惠妃便起身告辭,慕儀待她離去後方喚過一貫心細的瑜珥,問道:「你覺不覺得,惠妃方才的反應,有點奇怪?」

直到回了毓秀殿,惠妃的陪嫁侍女錦舟方忍不住道:「小姐,皇后娘娘先前說的那事……」

「閉嘴!」溫惠妃立刻打斷她,「記住,你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也從來沒有見過那個江楚城。聽到沒有!」

錦舟被神色俱厲的主子給嚇到,駭然地低頭,「諾……奴婢記住了……」

「還有,這些日子你儘量少露面,有什麼事情都交給綿柳去做。」溫惠妃神色鄭重,「尤其是江楚城,絕對不能讓他看到你……」

「小姐在懷疑惠妃娘娘有事瞞著您?」瑜珥低頭問道。

「她方才神色不太不對勁。而且她平常不會這般喜怒形於色,今日卻有幾次都表現出了稍顯外露的情緒。」慕儀的神情在嫋嫋的薰香裡帶幾分高深莫測,「比她更不對勁的,是錦舟。從我們開始討論薛寧瀾到底是不是贈予江孟皋臂擱的那人開始,她就有點不對勁。隔那麼遠,我都能感覺到她的坐立不安……

「我記得那個故事裡,有一名替那女子傳話並送上禮物的侍女,你說有沒有可能,就是錦舟?而這故事的女主角,會不會不是薛寧瀾,而是我的好族姐,大晉朝的惠妃娘娘?」

「一定是有人已經知道了那個人是我。」溫惠妃眉頭緊蹙,「不然不會那麼剛好找到薛寧瀾來假扮我。我聽過她的聲音,是與我有幾分相似,只要再加幾分刻意的模仿,糊弄一個年久記憶模糊的江孟皋根本不成問題!」

惱怒的聲音,「他怎麼會這麼蠢?這麼蠢的人我當初怎麼會一時衝動,送他什麼玉臂擱,以致鬧出今日這麼大的麻煩!」

錦舟看著惱恨交加的主子,只能無能為力地低頭。

八年前,小姐剛至及笄之年,向主公請了準允出門遊歷了大半載。這種事情尋常貴女本來是絕沒有機會的,奈何自家小姐自幼習武、個性堅決,但凡她認準了的事情,即使主公一開始不同意,最後也還是會答應。

那次也是這樣。

他們一行人出去玩了大半年,過得十分逍遙愜意,因而當許諾回家的期限越來越近時,大家都有些頹喪。

然而再頹喪馬車還是一步一步朝它該去的地方而去。

他們就在那時遇到了江楚城。

閔州城外的十里亭芳草萋萋、景色怡人,英武不凡的少年卻一臉頹喪地立於亭中被同窗取笑,她半掀開車簾,靠著不凡的目力遠遠地打量那人壓抑的神情,心頭竟莫名的被觸動了什麼。

或者,是推己及人的同情吧。

希望他可以去做心中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像自己這樣,被家族困住一生。

那只是她在無奈自身際遇時一時衝動做出的事情。她從未想到,那被她提點了幾句的少年郎居然真的會在幾年後崛起于軍中,成為大晉寒門子弟的代表人物。

她更沒有想到,他會因當日之事對她思慕暗生,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而他的思慕居然被有心人瞧了出來,還查出了物件就是她。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入夜之後的江府同煜都大多數人家一樣,逐漸安靜了下來。

拼著性命不要也要抗旨悔婚而被杖責了八十大板的驃騎將軍江楚城俯趴在床榻上,正閉目養神。

親信侍衛李擎忽然開門進入,默默將一封信遞到他的旁邊,「將軍,薛小姐的書信。」

江楚城眼睛都懶得睜開,有氣無力道:「念。」

李擎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開啟信封,取出信紙,「今晨驚聞郎君為妾觸怒君上,心下難安。思忖終日,寫此書信。賤妾蒲柳之質,又曾侍他人,實難承郎君大德。長主矜貴非常,為君良配,望君慎思,莫負佳人。若因妾一己之身而為郎君招來禍患,妾罪難贖,唯有一死,以明此志。負君深恩,唯有留待來世。寧瀾字。」

字字泣淚,然而經李擎那粗豪的嗓音念出來,卻是說不出的彆扭。估計他也這麼覺得,一張臉表情扭曲,十分古怪。

江楚城聽完之後扯起嘴角笑了笑,李擎試探道:「將軍可要回信?」

「不。不用回。」出乎他意料的回答。

「可將軍不是說,要順水推舟查出背後到底是誰在算計你嗎?現在不回信,就不怕被薛小姐瞧出破綻,知道將軍你並未被她矇騙住?」

「我說我不回信,是因為我要親自去見她。」江楚城用力在床板上一撐便坐了起來,這個過程他背後的傷口立刻綻開,鮮血又流了出來。

「將軍您當心一點!」李擎急道,「您以為捱了八十個板子是說著玩的嗎?不好好養著當心落下什麼病根兒!」

「李擎你真是越發像個老媽子了!」江楚城無所謂地拿過外裳披上,「若讓薛小姐瞧見我為了她連這麼重的傷都不顧了,效果豈不更好?」

李擎語塞。

江楚城一低頭,忽然看到外裳袖口上的杜衡花紋,眼神立刻變得幽深。這還是瀅心進宮前親手為他繡的,因他十分喜歡、穿的次數特別多,絲線都洗得有些褪色了。

右拳慢慢握緊,他語聲裡帶一絲陰沉和狠戾,「我從前便是太好騙,才會任由妹妹被人害死都無法為她報仇。如今他們再也休想了!無論是害死瀅心的人,還是膽敢冒充成那位小姐來欺瞞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倒要看看,我這個從累累白骨間爬出來的寒門豎子,到底鬥不鬥得過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世家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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