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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入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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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恪執杯飲茶的動作頓了一瞬,「你是說,那個本該化作森然白骨、長眠地下的沈仲卿?」

「然。孩兒半月前於昌州的酒肆間偶然見到一人,形跡可疑,且面上戴著人皮面具,當時就起了疑心派人暗中跟隨,誰料竟發覺那人的面貌與沈翼一般無二。」

見父親沉默不語,溫慕倢亦不說話。他知道,縱然父親宦海沉浮多年,外人早已無法從他的神情去揣度他的情緒,但是此時此刻,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面定然也是波瀾起伏的。

沈翼,字仲卿,沈氏一族長子嫡孫,劍法超群、忠心耿耿,乃許太子姬謇的最為信任的臣子之一。五年前奪嫡之亂,其以身護主、身重十三箭,力竭而亡。

這是所有人一貫的認知,包括溫恪。

可如今,溫慕倢卻忽然告訴他,他在千里之外的昌州見到了活生生的沈仲卿。

他知道自己長子的妥帖與穩重。他既把這件事稟報給他,自然是確保了萬無一失,絕不可能出現什麼忙了半天才發現兩個人只是長得相似、其實半分關係也沒有這種事情。

「呵……」他忽然輕笑出聲,「最近死而復生的事情真是一樁接著一樁,看來閻羅殿是不打算收人了。」

「一樁接著一樁?」溫慕倢疑惑。

「你還不知道吧。當初那個我們也以為已經死無全屍的秦繼秦紹之居然也還活著,最近還來了煜都。你妹妹為了從陛下的手中保住他,不惜動用天機衛,險些暴露了天機衛的秘密。」

溫慕倢縱然涵養再好,聞言也忍不住露出震驚之色,「阿儀她……」

「她是被感情蒙了心智,胡作妄為,把自小的受的教導都給拋之腦後了!」溫恪聲音終於染上一絲冷意,「我已命人全力搜捕秦繼,務必要在陛下之前擒住他!」

溫慕倢斟酌片刻,方道:「那,若擒得了秦紹之,父親打算如何處置?」

「他?」溫恪的神色頗有幾分高深莫測,「他的用處可大了去了。當年之事,我至今還有許多疑問,恐怕今次還得靠他方能解惑了。」

慕儀與惠妃的談話進行得十分失敗。

自打五年前惠妃以她的隨嫁媵女的身份陪她一起嫁給姬騫之後,她們的關係就一直屬於誠摯默契的革命戰友。即使心中明白彼此的合拍不過是立場一致,但是慕儀卻也總能與她保持明面上的和諧,從未發生過爭執。

今天是破天荒頭一遭。

面對她九曲十八折、委婉得不能再委婉的試探,溫惠妃依然保持了高度的敏銳與清醒,一臉警惕地看著她,「臣妾不懂皇后娘娘此言何意。還請娘娘慎思。」

慕儀被她噎住,想了想換了一下措辭,「你不要這麼緊張。我只是跟你打聽一下,你與驃騎將軍,可曾見過?」

「沒有。」回覆她的是斬釘截鐵的否定,「日常飲宴犒賞,都是皇后娘娘隨陛下同去的,臣妾並未見過他。」

循循善誘似乎行不通了。慕儀沉思良久,終於無奈地看著她,「當真沒有?」

「沒有。」

「那你那個陪嫁侍女去了哪裡?」

「綿柳麼?」溫惠妃看一眼一身碧裙、侍立在側的女子。

「不不不,當然不是說她。我指的是另一個……」

慕儀的目光緊緊盯住她,不放過每一絲表情的變化,「錦舟,去了哪裡?」

江楚城皺著眉頭立在迴廊邊,不耐地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琉璃瓦,不時屈指輕叩欄杆。

今日陛下不顧他尚臥床養傷,命他入宮覲見,想必是要談談他拒婚之事。這本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讓他驚訝的是覲見的地方居然不是驪霄殿而是幾乎已經在後宮內的屏月殿。

受封為驃騎將軍將近一載,這還是他第一次踏足後宮,心中不免有些緊張,然而更讓他緊張的是走到一半為他引路的宦侍居然說自己內急,請他在那裡稍後片刻,然後便火急火燎地跑開了。

他不敢在後宮亂走,再看四周寂靜無人,想必是個少有人來的所在,遂無奈地在原地等候。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了,那宦侍仍然不見回來。他越發焦急,只覺得時間從來沒有這麼難捱過。

遠處忽然傳來聲響,他隨之望去,卻見一女子手中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盒子,神色有幾分焦急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輕衫薄、玉容顏,曾在夢裡見。

他似乎回到了八年前那個上巳佳節,也是一個長著同樣面容的女子笑意吟吟地立在自己面前,奉上了那份後來被自己珍而重之的禮物。

自此永不能忘。

外間如何傳聞他一清二楚,說什麼他記得那贈他臂擱的女子手的樣子、記得她的聲音,這些都沒錯,可這些記憶連他自己都知道太過飄渺不可靠,根本不能拿來判定今人是否為故人。

然而那個在十里亭外向他奉上禮物的侍女的模樣,他卻絕不會忘記。

哪怕過了八年,哪怕從前的豆蔻少女如今已然長成一個成年女子,他也絕對不會認錯。

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只是目光片刻不離地盯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追了上去。

那宮女似乎十分焦急,腳步生風一般。他們一開始就隔得太遠,待他發了一下呆之後就離得更遠,眼下為了不把人跟丟,他不得不加快了步子,幾乎是跑地穿行在這片刻前還讓他拘謹不知所措的後宮重地。

幸好他們走的這一條路十分偏僻,一路過去居然沒有被人撞見。他只能道一句蒼天庇佑。

奔上了一座漢白玉拱橋,眼看那女子就在不遠處,他卻忽然被人攔腰抱住。

「將軍,將軍!可追上您了!您這是要害死小人啊!」那為他引路的宦侍一雙手牢牢抱住他,語帶哭腔,「您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您一個外臣在這裡橫衝直撞的,要是碰上了哪位娘娘奴才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被那哭喊驚醒,恍然驚覺自己目前的處境,有心不管不顧地追上去,使勁掙扎了一下立刻牽動背上的傷口。疼痛讓他混亂的理智歸位,也讓他邁出去的步子頹然地落了回去。

「將軍,將軍……您可憐可憐小人吧!」那宦侍哭喪著臉。

這麼一耽擱,那窈窕的身影已經轉過一個彎,再尋不見了。他深吸口氣,轉頭看著宦侍,「是我莽撞,累中貴人受驚了。」

「不不,是小人不好!奴才不該留您一人在那裡!」那宦侍忙不迭道,「您行行好,今日小人失職之事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不然若讓人知道我在為您引路時居然跑去別的地方,說不得便是一頓重罰啊!」

他看著那張哀求的臉微微一笑,「這話該是我拜託中貴人才是。我適才莽撞胡為,還請中貴人替我保守秘密。」

那宦侍見二人達成共識,一臉喜色,「自然,自然。小人不會說出去的,也請將軍不要說出去。就當方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可好?」

他頷首,然後狀似無意地問起:「方才那名宮人,中貴人可識得?」見他疑惑,補充道,「就是走在我前面那個。」

「哦,那位啊……臉奴才沒瞧清,只是看那衣著,是一千石女官服,」神色變得恭敬,「最少也是品秩正一品的娘娘殿內的高位宮人。」

「正一品以上麼?」他低語,「我看這條路上不見人煙,十分偏僻,她又走得十分匆忙,這裡難道是去往哪宮的近路?」

見那宦侍幾分警覺的目光,他怔了怔,然後笑著解釋,「我只是好奇,中貴人若不願告知便罷了。」

那宦侍想了想,估摸著是考慮到畢竟目前是合作隱瞞秘密的盟友,太不近人情了也不好,遂答道:「這條路兩旁少植樹木,是以夏日最是炎熱,少有人願意走這裡。不過從這裡去往長秋宮卻是最近,若有緊急的差事,宮人們大多會選條路。」

長秋宮。

他默唸這三個字,神色變得幽深莫測。

那天晚上江楚城與薛寧瀾約在了城東的庭芳樓見面。

她坐在院中的涼亭內彈琴,他立在她身後仔細審視著她。

這是個冒牌貨。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順著她的安排跳進這個圈套無非是想順藤摸瓜找出幕後的主使。本以為只是誰得知了當年的事情、打算以此來拉攏鉗制他,如今他卻忽然覺得事情也許沒有那麼簡單。

一曲畢。乾淨纖細的十指停在琴絃上。

「你有心事?」薛寧瀾語氣平靜,仔細聽卻能察覺出裡面的淡淡柔情。

縱然心中通透,江楚城也不得不承認,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這都是一個偽裝得幾乎完美的冒牌貨。

「怎麼這麼問?」他微笑。

「方才我彈著琴,錯了三個音你都沒有指出來。」語氣中有一絲抱怨,「你雖然總說自己音律不通,但也不至不通到這個地步。」

見他不說話,她目光深深地看著他,「今日你進宮了。是因為拒婚之事又被陛下責罵了麼?

「如果因為我……你知道的孟皋,我本就是一個死了一半的人,原本是打算要為先夫守身一世的。能再遇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我們並不需要相守在一起,我……」

「又說這種傻話。」他打斷她,「我上次跟你說過的你都忘記了?我說過我會解決好這些事情,你不用擔心。」

伸手摸摸她的臉,他眼中滿是柔情:「我是一個男人,你是我心悅的女子。我承諾給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她眼中隱有淚意,唇畔卻揚起一個笑容。

他目光看向別處,隨口問道:「對了,當初替你給我送來臂擱的那名侍女,去了哪裡?」

她低頭抹淚,「我不是說過了麼?她歲數大了,我便放她回鄉下嫁人了。」

「哪個鄉下?」

「不記得了……她跟我提過,不過時間過得太久,我也記不清了。你問這個幹嘛?」

「不幹嘛。只是覺得她是這麼多年來我對你最直接的一個印象,有點想見見她。」

她想了想,「那等年底的時候,我讓她帶著家人一起來煜都拜年,到時候你便可以見她了,可好?」

湊近了一點,她第一次主動牽住他的手,「今年我們一起過年,擁爐賞雪、對酒吟詩,可好?」

「好。不能更好了。」他反握住她的手,笑意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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