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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困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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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騫看著那紅菱般的雙唇湊到雪白的粥匙之上,檀口微啟,呵氣如蘭,只覺得渾身一陣燥熱,似乎有萬千只小螞蟻爬過心上、鑽出皮膚,在渾身上下游走,簡直坐不住。

正胡思亂想,卻見慕儀已將吹好了的粥匙重新送到自己唇邊,大眼睛裡帶著隱隱的威脅,似乎在說這回你要敢不吃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笑了笑,張開嘴輕輕含住粥匙。果然如她所說,那粥本來的溫度是剛剛好的,這麼吹了幾下,立刻便有些涼了,他卻覺得很合適,正好可以壓一壓自己心頭的火氣。

就這樣,姬騫在慕儀的伺候下用了大半碗薏米粥,桌上的菜卻一口沒動。全過程他都定定地瞅著慕儀,那眼神讓她幾次差點忍不住砸碗宣佈不幹了……

好容易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旁邊立刻奉上巾帕,慕儀接了過來,這回她十分上道地沒有遞給他,而是親自用巾帕為他擦拭唇角。姬騫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慕儀抽了一下發覺抽不動,也就隨他握著了。

「粥很好喝。是朕今年喝過的最好喝的粥。」他這麼說著,慕儀卻總覺得他不是在誇粥,而是在……

「陛下喜歡就好。」她道。

「你怎麼不用一點?」

「臣妾先前已經用過了。」

「噢……你覺得滋味如何?」

「就……就是那個滋味……」

「剛才你不是誇得很厲害嗎?怎麼現在不多誇幾句?」

「你……」慕儀猛地抽出手,躲開他三步遠,正色道,「陛下既然這麼喜歡,還請重賞瑤環。」

姬騫神色不變,「這個自然。」轉頭衝楊宏德道,「就把去歲南方的林邑國進獻的象牙手釧賞給瑤環吧。」

殿內的人聞言心頭都顫了一下。那象牙手釧乃是去歲林邑國入京獻象時一併獻上的貢品,以十八顆半鏤空的象牙珠子製成,難得的是每一粒小小的珠子上面居然還雕刻著一座惟妙惟肖的觀音坐像,精緻非常,加之是屬國進貢、意義更是不同,一時令六宮嬪御都眼紅不已。然而手釧一共只有十隻,皇后與萬貴妃各得了兩隻,雲婕妤有孕時得了一隻,餘下的賞給了幾位命婦,如今陛下這裡就只剩下一隻了。

他竟要把這僅剩的一隻手釧賜給瑤環?

就為了一碗粥!

為什麼我不會煮粥啊!

眾人還在震驚加羨慕嫉妒恨,楊宏德已經得了命令吩咐人去取了,平白收穫一份意外之財的瑤環再次深深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歡快地跪下磕頭謝恩。

幫侍女請了一份大賞之後,慕儀含蓄地一扭頭,深藏功與名,扔下句「把這裡收拾一下」便朝內殿走去。姬騫跟在她身後,正要進去時忽然轉身,對欲跟上來的宮人及傅女史道:「你們留在這裡。」

內殿已然燃起了安神的薰香,那氣味一如以往的有些濃郁,姬騫眉頭微蹙,「你這夜裡難免的毛病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了?日日都焚這麼濃的香,對身子沒有益處。」

慕儀端坐案前準備服安神丸藥,聞言頭也不回:「若不如此,臣妾便難得一夜好眠,於身體一樣沒有益處。所謂兩害相較取其輕,臣妾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倒連累陛下了。」

「你也知道朕被你連累了?」

「其實,只有陛下少來長秋宮,自然能少受一點影響……」

姬騫淡淡地看著她,卻見她跪坐案几前,自己送給她那個錦盒被帶了進來,就擱置在案几上,她水蔥似的指甲在緞面上滑來滑去,越發顯得手指柔白纖細。他不敢再看,目光上移,只見她神色如常,唇角卻微微揚起。

這是在報復他方才當著宮人戲弄她了。

他懶得跟她計較,走到榻旁,不出意外地在枕邊看到一卷書。拿起來一看,是《左傳》。

他抬頭,「你最近怎麼都在看舊書?」

因為你不來後宮,彤史沒的更新,而關於江楚城的故事也已經連載完了……

心裡默默這麼答道,說出口的卻是一本正經的言辭,「讀史明智。史書本就是看多少遍都不算多的。」

姬騫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那你有什麼心得體會?」

「體會嘛……」慕儀思索片刻,笑著眨眨眼睛,「還是傳奇要好看一點!」

姬騫來之前心中本來是存著事情的,不知怎的一進來看到她心情竟奇異地好轉,這頓晚膳更是最近一年來用得最愉悅的一餐飯。可此刻看到那張素淨的小臉,聽著她的嬌聲軟語,他只覺得心火再起。

那火,卻不是怒火。

他四下打量,「你這殿內怎的這麼熱,都不知道拿些冰來嗎?」

慕儀愣了愣,「陛下也不看看時辰,都已經入夜了。這個時候哪宮還會放冰塊啊?再說了,椒房殿素來通風上佳,夏日的涼爽程度只比清涼殿差一點,哪裡會熱了?」這麼說完她就發覺殿內似乎真的有些炎熱,讓人心頭煩躁。然而話已出口,她本著決不在姬騫面前丟人的原則,一臉篤定地看著他,只怕他不相信自己真的很涼快。

姬騫被她說得頓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得坐下不語。慕儀湊了過去,「臣妾看,是陛下日日思慮太甚,心中難得寧靜,這才覺得燥熱難忍……」

姬騫瞅著她,「這麼說來,皇后心中十分寧靜了?」

「尚可。」慕儀大言不慚,「比起陛下來,恐怕是要好很多了。」

「也是,白日剛見了兄長,此刻定然心中欣悅,看什麼都要舒心一些。」

慕儀不說話,算是預設了。

因天氣炎熱,她已然換上了清涼的夏裝,著靛藍色對襟齊胸襦裙,露出細白的脖頸和胸口上方大塊雪膩的肌膚。

他覺得喉嚨發乾,視線落在那一處怎麼也移不開。

他好像,有些不對勁。

有什麼東西從方才起就一直在心頭咆哮嘶鳴,此刻終於掙開了桎梏,一躍而出。

是他心中的獸。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卻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行動。

慕儀猛地咬了一下唇,嘴裡立刻溢位一股血腥氣息,而疼痛也讓她神智清醒了一些。使出全部毅力用雙手抵在他胸口,「你……你清醒一點!」想起什麼似的看向冒著嫋嫋白煙的錯金博山爐,「那香,香有問題!」

「你發覺了?」姬騫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我方才就察覺了。本來還以為這點香算不得什麼,誰知……」

指尖撫摸著她的鬢角,嘴唇吻上她的臉頰,「左相大人果然出手不凡……」

慕儀被他的話震得心頭一顫,「不,不會……我的香都是瑜珥親手調配的,她不會……」

「瑜珥自然不會對你用這招,可焉知旁人不能趁她不備在裡面動手腳?以她那樣謹慎的性子,能在她的香料裡玩出花樣的人勢必也是個極有手段的角色……」姬騫的聲音幾分沙啞,「朕聽說,前幾日左相大人送了一名侍女入宮來伺候你……」

慕儀與他的目光對上,幾乎是立刻便相信了這個推測。

沒有更合理的解釋了。這樣的不擇手段,實在是父親一貫的行事作風。原來自己居然還是料錯了,他送進那名侍女不單單是為了監視她,還是為了……

他們成婚五載卻至今沒有夫妻之實,因著她的有意誤導,父親與母親如今都以為是她的意思。恐怕正是因為這個,父親才起了這樣的打算。

但實際情況不是這樣的。

雖然一開始是她不願意,但到了後面,完全是他心意改變。隨著他對局勢看得越來越透徹分明,他對世家的防範之心也越來越重,對她更是日漸提防,最後終於演變成了如今這樣兩廂對立的局面。

她心中明白,她若有了孩子於溫氏是一件好事,於他卻是莫大的妨礙。不碰她是他給他們這麼多年感情最後的尊重,比起發生了什麼之後再給她賜藥,她情願接受這種處置。

可他方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他中了暖情香,所以不在意了,既然左相這麼想要讓他上當,便遂了他的心願好了。那麼如果她真的有了孩子,他預備怎麼處理呢?

如同對待別的女子一樣麼?

她只覺得渾身都開始顫抖,姒墨躺在血泊中抱著初生的阿瑀慘慘而笑的場景再一次出現在她眼前,清晰到她幾欲瘋狂。

「我不要!」幾乎是嘶吼著,她猛地攥住他胸口的裳服,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朝後推去。

姬騫措不及防,猛地朝後退了幾步,眸色暗得似欲滴的墨汁。

他盯了她半晌,笑起來,「你不願意?就算是你父親給你我下了藥,你居然還是不願意?你就這麼厭惡我?」

她知道他誤解了,卻絲毫不想去辯解。相反的,一股濃烈的恨意在她胸口澎湃,她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慾望,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想要刺激他、看他後悔的慾望。

「你知道那年的上巳節,我為什麼沒有去麼?」許久,她又輕又淡的聲音慢慢響起。明明人就在眼前,可那聲音卻似乎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姬騫愣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她九歲那年,他在上元燈節那晚躲過無數雙眼睛,翻牆潛入溫府將她帶出去看花燈,還碰上了二哥和萬黛。送她回府時,他曾跟她約好,上巳節一起去采葛亭摘桃花。

可上巳節當天他在采葛亭等了許久,卻接到她感染風寒、正臥床養病的訊息。

他右拳握緊,「你沒有生病?」

「不,我確實病了。」慕儀神情木然,「自打那天晚上回來,我就病了。」

她抬眼看著他,一字一句,「因為我無法相信,我一心依戀著、信任著的四哥哥,居然從那麼早的時候就開始算計我、利用我……」

他右手狠狠一抖。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要問你,你那時候騙了我,究竟有沒有過一絲的愧疚?」

慕儀從前常聽人說,凡事有因必有果。她想她與姬騫就是這樣子的。小時候他一直寵著她、護著她,她便當他是真心對他,也一樣地相信著他。她覺得兩個人之間就是要這樣互相信任、互相回報,用書上的話來說,這就是肝膽相照。所以當姬騫對父親送給母親的玲瓏配感到好奇、想要借來一看的時候,她也沒有思考太多,拍拍胸脯就表示可以去給他偷出來,甚至在玲瓏配被他給弄丟了之後還豁出去向母親承認說是自己打碎了的。

當她捧著姬騫偽造出來的玲瓏配的碎片跪在母親面前認錯的時候,心裡覺得自己真是說到做到的一條好漢啊!

但她忘記了,書上除了講過肝膽相照,還講過兩面三刀、背信棄義。

她從上元燈節回來時,府中自然已經發覺了她的失蹤。好在父母在發現她不見了之後,只經過簡短的思考便斷定是四殿下把她給帶出去了,倒也沒怎麼著急。

她原以為這一次兩罪並罰,必然逃不掉一頓板子了,最不濟也是一通好罵。可誰知父親問清楚她與四殿下去了哪裡後,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道:「阿儀,你喜歡四殿下嗎?」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四哥哥對阿儀很好。阿儀喜歡他。」

父親又嘆了口氣,很無奈的樣子,「下去吧。」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門,還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就這麼被赦免了。直到快走出院子的時候她才忽然反應過來,父親這個表情,是不是自己說喜歡四哥哥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那些傳奇裡都說了啊,父母對於那些私自託付芳心的女子都是恨鐵不成鋼、最後索性放棄了的!

難不成父親已經失望到不想處置她了?

她只是說喜歡他,但不是那個意思啊!

這麼一想她忽然就著急得不得了,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忽然瞧見意沁姑姑帶著一名婢子從廚下過來,見了她之後笑眯眯地招手,「大小姐。」

她忙湊上去,「怎麼了?」

意沁姑姑半蹲下身子,「聽說大小姐今晚又闖禍啦?」

她垂頭喪氣。意沁姑姑見狀笑道:「早知道你是個不讓人省心的。」接過身後婢子端著的托盤,用下巴指了指托盤上的雪色瓷盅,「喏,這是主公先前要的靈芝鴿子湯,你給他送去吧。別說姑姑我沒幫你哦!」

慕儀大喜,接過托盤朝意沁姑姑感激地一頷首,再對侍女們丟下一句「在這裡等著我」,便朝向父母的房間跑去。

到了房門前她深吸了口氣,正打算推門進去就聽到父親的低語,「阿儀如此依戀四殿下,讓我不安啊。」

她默默讚自己一句「英明」,腰一彎便躲到了一側的窗戶下,打算聽清楚父母到底在想些什麼再推門進去解釋清楚。

「他們本就是未婚夫妻,親厚一些也是好事。」是母親寬慰的聲音。

「親厚?四殿下若真心對待阿儀我也不說什麼了,可他……可他分明在利用她!」

她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在一瞬間停止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今日派人查探了才知道,也不知是誰給他傳的話,說是我送你的那玲瓏配裡其實藏著溫氏的秘密,緊接著阿儀便將你的玲瓏配打碎了。那碎片我仔細看過了,根本就不是我送你的那個!真正的玲瓏配恐怕已然被他掉包了。」

「溫氏的秘密?他覺得溫氏會有什麼秘密?」

「誰知道呢!也許他覺得裡面會有什麼足以瓦解溫氏的東西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窗邊,怎麼面色鎮定地把托盤交給迎面而來的侍女,又是怎麼回到蕪園語氣如常地吩咐侍女伺候她梳洗。

直到床簾被放下,她縮在厚厚的被子裡,才開始渾身顫抖。先是輕輕地抖,然後幅度越來越大,直到她終於控制不住開始痛哭。

牙齒緊緊地咬住嘴唇,她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只是眼淚不停地流,似乎永遠也沒有止盡。

嘴唇被咬破,血腥氣息在她嘴裡蔓延,而後充斥了她整個腦海,成為她對那個晚上最後的記憶。

姬騫怔怔地凝視著她眼中的恨意,一時失了言語。

她知道!她居然知道!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問過,他就當她還被矇在鼓裡,或者已經忘記了。

可是她居然知道!不止知道,還記恨了這麼多年!

許久,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一開口卻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我被你父親算計了。你既然知曉前情,如今也該猜得出來。我被他算計了。」

是,她自然猜得出來。那晚意沁姑姑為何突然讓她去送湯,她又為何會那麼巧聽到那樣一番話,還有父母一貫守衛森嚴屋外為何連一個人都沒有。

無非是因為那番話本來就是父親說給她聽的。

甚至就連玲瓏配藏著溫氏機密的訊息恐怕也是父親散佈出去的。他料準了姬騫會利用她來竊取玲瓏配,然後再用這樣一番話生生打碎她的全部幻想。

這樣她就會全心全意地把一身安危系在家族之上了。

可是這又怎麼樣呢?

如果他沒有存那樣的心思,又怎麼會上當?玲瓏配藏著秘密是假的,他利用她去盜取玲瓏配卻是真的。

她那天晚上流過的眼淚是真的,她滿嘴的血腥之氣是真的,她就此跌碎的一顆真心也是真的。之後的種種,無非是再將這顆心一次次狠狠踐踏,直到當初的碎片都變作粉末,再沒有挽回的餘地。

姬騫從她的表情中看明白了她的意思,臉色更白了幾分,「阿儀,你這樣不公平。騙你的不止我一個,細論起來,明明是你父親欺騙你、利用你的次數最多,你為何不去怨他怪他,卻這般記恨於我?你不能這麼偏心……」他的聲音極低,卻無比清晰,「他這麼對你,比我對你又好得到哪兒去呢?」

「你也說了,他是我的父親。」慕儀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認命,卻是無比堅定,「我改變不了這一點,所以無論他怎麼對我,都只好甘心承受。」

他面無表情瞅著她半晌,忽的自嘲出聲,「是。他是你的父親,是你的親人。我只是你的仇人。是你恨不得剝皮抽筋、生生世世不復相見的仇人!我忍了你這麼多年,你也跟我裝了這麼多年,今天可算是說出真心話了。如今想來,我之前為你所做,真真是一個笑話。」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既然你都這麼恨我了,那我索性把該做的都做了,也不用再顧惜你了。」

他的眼眶發紅,盯著她的目光簡直是兇狠。慕儀本來是滿腔的幽憤難平,卻在他這樣的逼視下沒來由地發慌。

「你……你放手……」

「放手?我為何要放手?」姬騫似乎聽到了什麼最好笑的事情,唇貼上了她的臉頰,噴出滾燙的氣息,「拜左相大人所賜,朕現在渾身上下都難受得緊。既然皇后在這裡,朕也懶得去找別人了,便由你伺候朕一回吧……」

結縭五載,同床共枕那麼多次,她也沒有真的不安過。只因她心中明白,他不會真的做什麼。

可今夜,一切都不一樣了。

慕儀被徹底嚇到。這不是她預計的情況,難道他不該像從前那樣被她氣到、然後就一走了之麼?

不,是她錯了,她不該說那樣的話的。三年前的那晚之後,她以為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嚇到她了,可當事情真正脫離她掌控的時候,她終於還是感覺到鋪天蓋地而來的恐懼。

「我不會原諒你的……」她開口,語氣中竟不帶一絲憤怒,而是心如死灰的木然,「你這麼欺負我,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

他額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愉悅地笑了起來:「我本來也不打算再原諒你。這樣正好。」

姬騫在亥時三刻的時候離開了椒房殿。

他一走瑤環瑜珥便立刻衝進了內殿,卻見小姐裹著被子面朝牆壁而躺,只露出了一頭青絲。

二人對視一眼,瑤環輕聲道:「小姐……」只說了這一句她的聲音便卡住了。

她們本該進去救小姐,怎奈陛下有諭令在前,旁邊還有楊宏德和溫府派來監視的婢女盯著,她們根本闖不進去。

況且,她們就算闖進來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陛下要與他的皇后燕好,這天下還有誰能攔著不成?

可如今看到小姐這個樣子,她卻在心裡狠狠地痛罵自己,早知如此,方才便是拼著性命不要也要進來相助小姐!

她忽然在榻邊跪下來,眼淚從眼眶中落了出來,「小姐,你罵奴婢吧!是我們沒用,護不了小姐!」

瑜珥蹙眉看她一眼,伸手試圖將她拽起來。這個瑤環,痴症又犯了,她在這裡哭,難道不知道小姐看到這個只會更心煩、更難過麼?

瑜珥在這邊拉她,瑤環卻固執地不肯起來,瑜珥無奈,只好隨著在她身旁也跪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兩人都懷疑慕儀是否睡著了,才見她慢慢地坐起來,絲被滑了下去,露出她線條柔美的背部。只是此刻,那原本皎潔的肌膚上卻遍佈著紅痕,好幾個地方甚至還有淤青。

瑜珥忙拿外裳披在她的肩上,卻見慕儀面色蒼白,神情一片死寂,一雙眼睛卻已然哭得紅腫。她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淡又平靜。

「我要沐浴。」這麼說了一句,她便不再言語。瑤環忙吩咐人去準備熱湯,瑜珥伺候她換上寢衣,又扶著她往偏殿的湯室走去。

行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瑜珥,你去把地上的燻爐收拾下。必須你親自去,別讓旁人碰,也別扔了它。

四個純金龍頭從口中吐出或冷或熱的泉水,慕儀裳服褪去,緊閉雙眼浸在蓮形湯池中,腦袋靠著池中的玉枕。

多餘的宮人都已被遣走,只餘瑤環和瑜珥兩人。瑤環沉默地立在池邊,看著池中自己小姐那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頰,心中不免擔憂。

泡了這麼一會兒,她的臉色居然還是和剛才在內殿見到的一般,白得嚇人,竟半分血色也無。

陛下也是莫名其妙,這麼些年都過去了,怎會今夜突然……

正困惑不解,忽然聽到一陣水聲,卻見原本將頭放在玉枕上的小姐已經從玉枕上滑了下來,整個人都沉到了池中。她一驚,正想上前卻被瑜珥一把拽住。這回她立刻明白過來,沉默片刻忽然把頭扭向另外一邊,似是不忍再看。

慕儀沉在水池中,長髮似海藻一般浮在她的四周,凌亂糾纏,如同她此刻紛亂無邊的思緒。

她想起了許多事情。

記憶中關於姬騫的第一個印象,是自己坐在溫府的池塘邊看水裡的小魚,他卻忽然從身後鑽出來,手裡用雪白的紙張包著大捧的魚食。他笑著對她說:「小阿儀,四哥哥陪你一起餵魚吧!」

那時候她好像是三歲,還是四歲?她不記得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弄明白四哥哥究竟是誰的,反正在她有記憶的時候,四哥哥便已經是四哥哥了。他在她世界的存在是那樣的天經地義,天經地義到彷彿太陽東昇西落,彷彿燕子春來北歸,彷彿那池中的魚兒只要見到魚食便一定會聚攏。

由不得她絲毫質疑和拒絕。

從那麼早的時候她便已經明白,自己將來是屬於他的。

可如今她真的屬於他了,可她卻覺得,他們的心,從來沒有離得這麼遠過。

今夜他聽到她那番話會那麼生氣,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她便知道,便清楚地知道,直到這一刻,他依然不明白。不明白當初的事情對她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不明白,她從前是怎樣地依戀著他,信任著他。

她記得他在春日替她簪上鬢髮的碧桃花,她小心收藏著他送給她的每一份禮物,她把自己心中連父母兄長都不願意告訴的秘密全部講給她聽,她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展現自己全部的真性情。

雖然她有時候會跟他胡鬧,跟他鬥氣,但那時候的她,是那樣虔誠真切地愛慕著他。

在她還不懂得什麼是愛的時候。

但這一切都被那一枚玲瓏配給打碎了。

被他與父親聯手給打碎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至親至愛的人欺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對人性的複雜與骯髒。她付出的代價十分慘重。除了賠上自己小女孩的純真以外,也永遠地無法再次全身心地信任他。

他說她對他不公平,可這世道哪有那麼多公平。如果真有公平可言,姒墨便不會死,很多事情也不會發生。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變了就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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