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業出城那一天,天有微雨。
聞訊而來的女子們全都湧到盛陽正街上,讓本該因下雨而略顯冷清的街道如同集市般擁堵。據不完全統計,這其中除了盛陽本地的之外,還包括從四面八方各個郡縣連夜趕來的女子,囊括的戶籍地之廣,恐怕也只有三年一度的科舉考試可以一比了。
按理來說,聚集了這麼多人的街道本該喧譁不堪的,然而此刻,所有人全沉默地站在那裡。大家的目光都看著同一個方向,看著那列車隊越來越近,看著那個人影原來越近。
慕儀立在二樓窗邊,看著那個囚車內的男子。清風細雨中,他懶洋洋地坐在車內,身著白色囚服,長髮未束、披散而下,襯得眉目英俊中又帶幾分不羈。一隻長腿支起,另一隻就隨意地擱在那兒,唇邊是漫不經心的笑意,慵懶的姿態直讓人懷疑他不是將被流放到瘴氣密佈、蠻荒貧瘠的嶺南,而是去赴名士雅宴、流觴盛會。
原來世間真有這樣的人,縱然此身已為階下囚,卻依舊如朝日光輝般燦爛,不肯折墮一絲風骨。
凝視著那因為灑脫從容而更顯奪目超然的風姿,慕儀輕聲念道:「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竟是真的。」
「玉郎!」有少女忽然尖聲喚道,「玉郎你怎能就這麼離開,留下我等為你日夜憂思牽念!玉郎,你如何忍心!」
此言一齣,立刻有少女附和道:「是啊玉郎!我才不管你到底做了什麼,那太祖御書又跟你有什麼干係!我只知道,若餘生再見不到玉郎,我情願此刻便死了!」
「玉郎,此刻便給妾一劍吧!可以死在玉郎手中,又不用面對餘生幾十年的相思之苦,妾此生再沒有什麼遺憾了!」
「玉郎……玉郎……」
看到越來越激動的少女們,慕儀苦笑搖頭。她想起從前每逢姬騫或者哥哥過瓏安街時,總會引起這樣的轟動。少女們牽手封道,只為一睹玉郎姿容,每當這時她就只能坐在後面的馬車上,抱怨那些因為生得一副好皮囊而比自己這個女子更容易招來麻煩的可惡男人。裴業既然是聞名天下的名士,又生得這般好風姿,會受到這種待遇不足為奇,可這些少女不顧他此刻已是被朝廷流放的重犯,還這般夾道相送的行為還是讓慕儀有幾分吃驚。
看來這個裴休元,素日在女子中的人氣,不是一般的高啊!
環視一圈掩面而泣的如花嬌顏,裴業揚眉一笑,「此番之事,是業辜負了美人深恩,罪該萬死!此生已然無望,來世若諸位美人還願與業重修一世緣,咱們還約在這長街上,業屆時再向諸位負荊請罪,甘領責罰!」
此言一齣,眾女更是哭成一團。一持花少女忽然揚手將紫薇花束拋了過去,卻被車旁的差役擋住,落在了地上。少女泣道:「今日之約,玉郎切莫忘記。下一世,奴便在這裡候著玉郎!」
在她的帶領之下,眾女相繼反應過來,一個個有花的扔花,有果子的扔果子,不然便是手絹紈扇,一時間,漫天紛飛的盡是亂七八糟的物事。囚車附近的差役迫於職責,不得不挺身擋下那些花果,一不小心自己卻被砸得滿身狼狽。
慕儀看得好笑。拋擲花果乃是時下盛行的女子對郎君表達愛慕的方式,對於被示愛的當事人這或許是樁有面子的美事,但對他們身邊的護衛來說卻是痛苦不堪。當初裴業身為太守公子,遇到此種情況這些差役們不得不挺身為其擋下,如今他淪為階下囚,這些差役卻依舊要為他抵擋,真是逃不掉的宿命啊!
只是她第一次聽說,擲果盈車,盈的居然可以是囚車。今日這等盛況,想來足以載入史冊,讓這名滿天下的裴休元再添一筆風流韻事了。
心念一動,慕儀抽出一旁青釉瓷瓶裡供著的白荷,奔到窗邊揚手一擲。花枝上的水珠飛濺空中,和著雨絲一併落下,也分不清楚什麼是什麼了。慕儀這一擲十分有準頭,白荷就這麼穿過囚車的縫隙,端端砸到裴業的懷中。裴業順著方向抬頭,正好看到了臨窗而立、面帶笑意的慕儀。
他濃眉微軒,露出了毫不意外的笑容,似乎早料到會在這裡看到她。慕儀對上他清亮的雙眸,輕啟唇瓣,無聲地說道:玉郎,珍重。
裴業拾起懷中白荷,花瓣上已經落上了雨絲,細小的水珠在上面滾動,清雅動人。他嗅了嗅那幽幽清香,也看著她以唇形無聲道:花如其人。多謝。
囚車在少女們的包圍下緩慢地向城門移動,大家一路走一路扔一路擋,裴業坐在車內笑容滿面,不時搖晃手中的荷花,引來少女們的陣陣歡呼,氣氛熱烈堪比市集。
眼看這出長街相送就要演到盡頭,慕儀都生出了幾分留戀不捨,總覺得如果這是一齣戲的話,那麼高潮部分實在太不突出了。
事實證明,慕儀作為一位資深傳奇小說讀者,具備了十分敏銳的鑑賞力和洞悉力。就在這個想法冒出她腦海的同時,高潮出現了。
城門之下,面容清俊的公子白衣翩翩,端坐案前默然撫琴,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細密的雨絲飄落在他身上,溼潤了他額前的長髮,也讓他的面龐如白玉生露一般。
人群慢慢停下,吵吵嚷嚷的少女們也一個個閉上了嘴,一時間長街之上只聽得到那白衣公子悠揚的琴聲。初時哀婉,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千迴百轉到最後卻是越來越慷慨激昂,待到一曲終了,眾人都被震得啞口無言,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好。
裴業從第一眼見到那白衣公子時便斂去了一臉嬉笑,面容冷肅得可怕,此刻見他彈完了,方冷淡開口,「你來這裡做什麼?」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同這眾人一樣,來為休元君送行。」
「我不需要你為我送行。」裴業語調冰涼。
有少女見狀忙道:「玉郎你不要生氣。你不樂意見到他,我們趕他走便是!千萬不要為不相干的人惹自己不痛快!」言罷轉頭道,「喂!你聽到啦!玉郎說他不想見你,不需要你為他送行,還不速速離開!」
白衣公子睬也不睬那少女,只看著裴業,輕聲道:「這張七絃琴,是當初你我分別時你贈我之物。你曾說過,高山流水,世間難求,你只當我是紅塵難得一知音。」自嘲地笑了笑,「這話我從前一直相信,可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知道事情也許並不是我以為的那樣。我才知道,你竟騙了我。這些天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休元君的所作所為,玷汙了這‘知音’二字,也玷汙了伯牙子期兩位前輩的情誼。」
裴業面無表情地聽他講完,不置一詞。白衣公子抱琴起身,笑道:「所以今日,我特來歸還君賜之物!」言罷揚手猛擲,瑤琴應聲落地,珠散玉碎,一地狼藉。
眾人看著斷裂的琴身和四散的琴身上裝飾的珠玉,目瞪口呆。這這這,鬧的哪一齣?
「當日子期離世,伯牙裂琴酬知己。今日我與休元君長訣,也裂一琴,算是對這一段情意的祭奠!」白衣公子看著裴業,帶幾分快意道。
裴業凝視他半晌,再看一眼地上的裂琴,淡淡道:「琴既摔了,閣下也無事了吧?這便請回吧。不管閣下心中對業有恨也好,有怨也罷,今生都是還不了了。業也不與閣下再約來世,便這般欠著,命盤裡早晚有一天,會通通還予閣下。」
白衣公子笑意慘淡,「是。不約來世。我自然不會與你約什麼來世!你想讓我走,我這便走!」牽過一側的駿馬翻身而上,冷冷注視著前方。
裴業表情微動,似有所悟,「你要去哪裡?」
白衣公子笑道:「去哪裡?自然是去嶺南!」
「你去嶺南做什麼!你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嗎!」裴業的聲音裡終於染上了焦急,「別胡鬧!快回去!」
「我管那嶺南是什麼地方!既然你可以去,我為什麼不行!」
「陸如深!」裴業低喝道,「你是我什麼人?憑什麼跟我一起去嶺南!」
白衣公子笑意更深,「誰說我是要跟你一起去?我長居盛陽多年,早想去見識天下風光,如今我要去嶺南遊歷,與你何干?休元君說得對,我既已君決裂,你我便再無關聯。你也沒有立場再管著我,我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君無權置喙!
裴業表情僵住,只見那白衣公子揚鞭抽馬,駿馬揚蹄嘶鳴一聲,便朝城外奔去。,噠噠的馬蹄聲伴著那帶幾分笑意灑脫的聲音遠遠傳來,「在下先行一步!休元君,有緣嶺南再見!」
裴業瞪著那越來越小的背影,良久,方咒罵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語氣中卻帶著自己也沒有發覺的隱約欣喜。
圍在四周的少女也呆呆地注視著陸如深消失的方向,片刻後,終於有少女反應過來,尖聲吶喊道:「玉郎,我也要!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嶺南!」
這聲音驚醒了其餘人,眾女這才發現,除了再約來世以外,還有個辦法可以不用跟她們的玉郎分開,那便是和他一起去!各種吶喊爭先恐後地響起,「玉郎,讓我陪你一起!」
「妾此生再無他求,惟願常伴玉郎左右!玉郎,帶妾一起去嶺南吧!」
「求你了玉郎!」
「玉郎,玉郎……」
慕儀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很久。隨著裴業的囚車出了城門,外面的喧譁聲也逐漸消失,掩面痛哭的少女相扶而去,長街終於恢復了這種天氣該有的寧靜。
她沉默地開門而出,態度強硬地制止了侍從們欲跟隨的行為,獨自走在細雨飄飛的街道上。
就在不久前,那個風姿絕世的男子便經過這裡,笑容落拓、意氣飛揚地完成了他名士生涯最華麗的謝幕,從此消失在天下人面前。以後的漫長歲月,他都將在那蠻荒之地度過。
從今以後,他再不是那個震動天下的神仙中人,也再不是行走於高士之間的第一才子。
從今以後,他的沉浮榮辱,都再興不起什麼波瀾。
世間再無裴休元。
慕儀越想越悲從中來,憋悶得恨不得大喊三聲,沿著長街腳步不停,等反應過來才發現,已經走到了一條僻靜無人的街道。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金尊玉貴的溫大小姐自從到了盛陽就屢屢落單,每次都會遭遇不同的狀況,之前都還有亮點可寫,這一回卻是最俗氣不過的情節——登徒子。
不同於她憤怒之下斥責秦繼、裴業的登徒子,這一回她遇上的,是貨真價實的登徒子。
兩個滿臉痞賴的男子圍在她身邊,嘴裡說著不乾不淨的話語,慕儀惱恨不已,怎奈周遭連個求救的人都沒有。
「你們……放開我!」她往後退,見其中一人立刻擋在她身後,不由怒道,「混賬,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冒犯我!」
那兩人見她惱了,反而更加興奮,一邊調笑著一邊伸手,竟似是要來摸她的臉一般。
慕儀驚怒交加,正準備只要那隻髒手碰上她的身子,立刻一不做二不休同歸於盡算了,卻聽到一聲慘叫。
哦不,是兩聲。
她茫然回頭,卻見原本站在她身後的地痞正躺在地上呻吟慘叫,淒厲的聲音和剛才意欲摸她臉頰的地痞兩廂呼應,十分和諧。
而現在站在她身後的人,高大挺拔,一如既往的英俊淡定。
「紹之君……」她尷尬地笑道,「別來無恙。」
秦繼淡淡地看她一眼,沒有回答。兩個地痞慘呼夠了,這才反應過來跪到他腳下,痛哭流涕求大俠饒恕。
秦繼厭惡地別過目光。兩地痞對視一眼,同時覺得應該是女人比較容易心軟,立刻調轉目標跑去求慕儀原諒。慕儀果然不負所望地看不下去了,十分聖母地朝秦繼建議,「你把他們的右手骨頭打斷即可,別太狠。」
地痞嚇得求饒的聲音卡在了喉嚨口。
秦繼默默看她一眼,從善如流地去斷骨頭了。
半柱香後,兩個地痞拖著各自的斷手,痛哭著離去。相信在以後很長的時間裡,他們都將對女人留下一定程度的心理陰影……
直到他們走遠,慕儀才朝秦繼一福,「多謝紹之君出手相救,阿儀感激不盡。」
秦繼蹙眉,「現在是什麼時候,你怎敢一個人跑出來?方才那只是兩個無賴,若碰上的是你的仇家呢?你從前不是很狡猾嗎,怎麼這回行事如此輕率?」
慕儀訝異地看著他,秦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太過激動,不自在地別過了頭。
慕儀低聲道:「我只是今日,有些心神不定。」
「因為裴休元?」
「你知道?」
秦繼扯唇一笑,「如今盛陽誰不知道?第一才子裴休元為了左相嫡長女,甘心身陷囹圄、禍及親族,餘生還要永遠被困在嶺南那蠻荒之地。因為這個,你覺得愧疚?」
慕儀卻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感慨。」
「哦?」
「想那裴休元,從前是何等風流尊貴,可淪為階下囚也只是一夕之間的事,富貴成空、煙消雲散,說變就變了。我們這些所謂的高門貴族,素日最在意的無非自己的尊貴體面,可這些東西又有什麼意思呢?它更像是個枷鎖,困住了我們。不能自由地哭,不能自由地笑,為了保住它還不得不去做一些違背本性的事情。」她說著苦笑一聲,「若如此便真能保住它也罷了,偏偏就算做出了這些犧牲,該失去的時候還是會失去了。半點不由人。」
一番話說得悲涼深沉,秦繼沉默良久,冷靜點明,「我覺得你說的這些,跟今天的事沒多大聯絡。」
慕儀不可置信,「怎麼會沒聯絡?我句句都切題好麼!」
「那裴休元不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嗎?我覺得你感慨的主題,應該是美色誤人才對。」
「誰說他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明明是他們自己彎彎腸子太多,我就是個幌子!」到現在她都還沒徹底搞明白劇情呢!
「他們?」
慕儀發覺自己話多了,及時閉嘴。秦繼見狀也沒在意,她防備他是應當的,畢竟說到底他們才見過幾次,彼此都還是陌生人。
慕儀卻過意不去了,人家剛剛救了你,轉頭你就一臉提防地看著人家,實在有些不應該。她尷尬地笑笑,正打算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卻瞧見他的神色,奇道:「紹之君看起來,心情好像很不錯啊?」
確實,今日秦繼沒有戴幃帽,英俊的面容袒露在陽光下,眼神清亮、氣質灑脫,渾身上下帶著股說不出的自在從容,與那夜青凌江上那個矛盾憂愁的男子判若兩人。
秦繼聞言笑意淡了點,沉默片刻後道:「都是託溫大小姐你的福,繼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是關於令祖之事?」
「沒錯。」秦繼道,「此前半生,我一直為此事奔勞,難得一日自在。似乎拿到御書將其焚燒祭祖,便是我此生唯一的追求,至於在這之後要何去何從根本沒有想過。事實上,我潛意識裡也一直認為,就算蒼天庇佑可以心願達成,但犯下如此大罪,也是難逃官家的追捕,根本沒可能繼續活下去。可是上次看了那封信,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厲害……」
這話題太沉重,慕儀只能沉默。
「我已將書信在家母墓前焚燒,並將小姐告知我的那番話也說給她聽了,希望九泉之下,她能夠明白。」
慕儀露出個笑容,「這樣也是好事啊,紹之君卸下這個枷鎖,以後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秦繼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是,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慕儀被看得心頭一跳,忽然生出絲莫名的緊張。這感覺太奇怪,她本能地避開,於是拙劣地轉移話題,「那個,紹之君今日怎麼如此湊巧,居然在這裡碰上了?」
秦繼面色微變,不自然地轉過頭,眼神上下漂移,就是落不到實處。慕儀見他這樣,那莫名的感覺更加強烈,竟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你不會是,一直暗中跟著我吧……」
話一出來,她就自己嚇了一跳,再看秦繼,似是被人點中心事一般,要多窘迫有多窘迫。
慕儀就在這樣的神色中睜大眼睛,心頭有個猜測隨即浮出水面,可她有些不敢相信,看著他喃喃道:「你跟著我……做什麼?」
秦繼忽然凝視著她,目光清亮,似乎帶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跟著你,因為我擔心你會遇上危險。」
慕儀呆呆地與他對視。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沒錯,就是你心中猜測的那個意思。我確實是因為那個原因才跟著你的。
她慌亂地低下頭,這才發覺臉頰已經紅透。
那番話似乎也耗盡了秦繼的勇氣,他看著垂首不語的女子,心頭滋味難辨。
「我……出來也大半天了,我得回去了……」倉皇著撂下這麼一句話,她就要轉身離開。
「溫大小姐。」秦繼卻叫住了她。
慕儀疑惑地回頭。
「你的頭髮。」剛才被那兩個地痞糾纏,雖然沒碰到她,卻也讓她原本一絲不亂的髮髻出了點岔子。
慕儀伸手摸了摸,沒發現哪裡有問題。秦繼無奈,只得走上前去,「是這裡。」手指捏著髻上一支歪斜的金釵,鄭重地把它重新插好。
慕儀渾身僵硬,不知該做何反應。
面前的男子是武功卓絕的俠客,那雙手本該握著染血的兵刃,招招都能取人首級。可是此刻他卻站在她的面前,用那隻殺人的手,耐心替她插好髮釵。
更要命的是,片刻前他才跟她說了那樣的話。
插好金釵之後,他的手指無意撫過她冰涼的秀髮,指尖陌生的觸感立刻讓他心頭浮起一絲異樣。
慕儀忽然往後退了一大步,抬頭嚴肅地看著秦繼,「阿儀多謝紹之君出手相救……」
「你方才已經說過了。」秦繼提醒她。
「……我再謝一次!」慕儀面色不變,「現在,請恕阿儀告退。」
秦繼沒再阻止,看著她轉身大步離去,一開始還儘量保持了儀態,每一個步子都走得十分優美,接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簡直是一路狂奔。
那架勢,倒像是後面有鬼在追她。
這天晚上慕儀愁眉苦臉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琢磨了大半夜,也沒想通這事兒到底要怎麼解。
秦繼下午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在跟她表白心跡。這樣的事情她其實並沒有怎麼遇到過。她剛出生便與姬騫定了親事,整個煜都誰不知道她是四皇子姬騫的未婚妻,哪個不要命的敢來招惹她?
前一陣倒是終於碰上個對她一往情深的裴休元,然而慕儀只消冷靜思考一下,便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若說裴休元對她一見鍾情那簡直太可笑了,以她的容貌,拼別人綽綽有餘,拼這位當下皮相第一的美男子就是自取其辱了。
裴休元打小看著自己那張臉長大,怎麼也不可能被她這種級別的「美色」給蠱惑了!所以對這位第一美男的偏愛,慕儀一直保持淡定清醒的態度。
但今下午的秦繼卻是不一樣的。他眼神里的感情明明白白,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錯。
他是真的,愛慕上了她。
所以他甚至不顧自己身份微妙,還一直在暗中保護她。
這麼想著她忽然就從榻上爬了起來,掀開簾子就朝外走去。瑤環本來坐在紗簾外給她上夜,正打盹打得迷迷糊糊,卻被她的動靜一驚,這才發現本該躺在床上的小姐已經跑到院子裡去了。
「小姐,您怎麼起來了?是要什麼東西嗎?」她一壁問著一壁跟了上去。
慕儀卻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院子中央呆呆出神。她穿著素色的襦裙,烏髮散在腦後,整個人分明還帶著小女孩的稚氣,可露珠一樣清亮的眼眸裡蘊藏著的,卻是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愁思。
「瑤環你說,從這裡可以看到鄭府外面嗎?」她喃喃道。
瑤環披了一件披風在她肩上,「小姐這間院子可是在鄭府的第四進,怎麼可能看得到外面啊!」
「是啊,看不到。」她輕聲道。明月高懸,她舉目望去,只能隱約看見鄭府一重又一重的院牆,根本看不到最外面的景緻。
那麼他此刻,是在鄭府的外面嗎?
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笛聲,慕儀一瞬間的想法便是,難不成是秦紹之在吹笛?可仔細一聽便知,笛聲是府內某處傳來的,不可能是被阻在外面的秦繼。
她有點好奇,又實在睡不著,索性獨自出了院門,一路循著笛聲而去。
分花拂柳,穿橋過廊,越走笛聲越清晰,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這笛聲,實在太像那個人吹的了。
這些日子一直不見他的行蹤,難不成他今夜竟也歇在鄭府?
終於走到府內河的前方,卻見白玉橋上立著個頎長的身影,皎潔月色下超然奪目。
她怔怔看了許久,直到對方也轉身看向她,才輕輕地嘆了口氣。
「阿儀妹妹,」太子姬謇溫和道,「這麼晚了還沒睡?」
她露出個笑容,「太子哥哥不是也還沒睡麼?」舉步走上石橋,「太子哥哥雅興倒好,這麼晚了竟在此對月吹笛。」
「長夜無事,見月色正美,便來此吹奏一曲,想看看能否引得嫦娥下界一會。」
「那太子哥哥見到阿儀一定很失望吧?月中神女沒引來,倒招致凡世俗女一個,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過說笑,誰知太子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妹妹確實不該來。有你在此,那嫦娥是斷斷不會再來了。」
她奇道:「為何?」
太子目光專注地凝在她臉上,「以妹妹這般姿容,嫦娥見了定也要羞慚三分,又如何肯再來呢?」
慕儀聽得愣在那裡,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姬謇對她的讚美,真的是……有點酸……
「太子哥哥說笑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姬謇見狀也不糾纏,轉而道:「聽說妹妹今日去送了休元君?」
慕儀頷首,「不曾遠送,只是在長街的酒樓上看了一會兒。」頓了頓又道,「是我對不住休元君。」
「你無需介懷,休元君行事自有他的原則,那幅字本就是他所寫,當然不可能連累上你。如今他既擔下此事,便是覺得值得。他都不在意,你又何必自責?」
「話雖如此,阿儀心中總是不安。」
太子忽地一笑,語帶嘲諷,「妹妹你宅心仁厚,可有些人卻是鐵石心腸,根本不把別人的真心當回事兒。」
慕儀驚了一下,幾分困惑地看向他。
太子道:「別這麼看著我,我不信以你的冰雪聰明會想不明白。若那夜休元君不曾挺身而出,承認那幅字是他寫的,恐怕所有人都會認為此事與妹妹有牽連,再在下面發現太祖御書,那妹妹與溫氏的名聲便實在堪憂。四弟縱然有天大的把握,也不該如此行事。若換了我,絕不會讓心愛的女子承受這樣的風險。」
慕儀似被人觸到心事一般,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許久,才聽到她低微而無奈的聲音,「阿儀自然不如阿黛姐姐好福氣。」
太子眸光一動,慢慢走近她,也放低了聲音,「妹妹怎麼會這麼說,你是溫氏的女兒,福氣自然是最好的。」
慕儀猛地抬頭,撞上一雙海般溫柔纏綿的眼睛,那帶著三分引誘的嗓音還在不放棄地鑽進她的耳朵,「只要你願意……」
她定定地與他對視,餘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他肩膀,看向白玉橋的對面那個堇色的身影。
月色下,那張嬌豔的面孔一片慘白,滿是不可置信的絕望死寂。
多麼熟悉的表情。
像極了那晚的自己。
好像之前她便是在這座橋上諷刺自己,說她連累了裴業,那時候她好像說了,要搶她的男人來著。
慕儀上前一步,微笑道:「阿儀也喜歡吹笛子,只是這回前往盛陽有些匆忙,樂器都落在聚城沒有帶來。」
姬謇心領神會,「妹妹若是喜歡,我明日便命人為你尋一管最好的竹笛。」
慕儀卻搖了搖頭,「阿儀不想興師動眾,況且,太子哥哥現在不是就有一管極好的笛子嗎?」
姬謇這才反應過來,看向自己手中的竹笛,他有一瞬的猶疑,但是很快便抬頭笑道:「若妹妹不嫌棄,這笛子便贈予妹妹了。」
慕儀展顏一笑,「如此便多謝太子哥哥了。」伸手便要接過。
「溫慕儀!」一個尖銳的嗓音忽然傳來,似乎終於忍不下去了。
慕儀茫然抬頭,卻見萬黛大步上了白玉橋,滿面怒色,「賤人!」伸手就想掌摑她的臉。
姬謇見狀忙將她護在身後,一把攥住萬黛的手腕,「你做什麼!」
「我做什麼?你還有臉問我做什麼?」萬黛怒道,「那你跟這個賤人大晚上在這裡做什麼?」
姬謇一時無言。
「沒話說了對吧?」萬黛冷笑,目光落到他手上愈發憤恨,「你還要把我送你的笛子……你知不知道這笛子是我……」
慕儀恍然大悟,「原來這笛子是阿黛姐姐送給太子哥哥的,早知道我便不要了。太子哥哥你也真是的,怎麼不跟阿儀說呢?倒害我白白開罪了阿黛姐姐。」
「你住嘴!」萬黛恨得連聲音都變了,一把奪過笛子,「你既不把我送你的東西當回事兒,那還不如毀了算了!」揚手一擲,碧透的笛子便被投入水中。
「你……」姬謇惱怒地看向萬黛,對方毫不示弱地回視過來,然而眼中隱隱泛起的淚水,卻讓他的心不由一軟。
慕儀見到這個情形,有些不自在地福了一福,「這麼晚了,阿儀還是先告退了。」
萬黛見她打算開溜,立刻阻止,「你給我站住!」
「你還想怎麼樣?」姬謇斥道,「這裡是在別人家裡!你還打算把鄭府的人都叫來看笑話不成?
「你敢做倒怕別人說了?」萬黛咄咄逼人。
太子一滯,然後惱道:「你若真鐵了心要鬧得人盡皆知,那便繼續吵吧。」
萬黛聽到他的話,猛地反應過來,若真將此事鬧大,恐怕便無法挽回了。倒稱了溫慕儀那個賤人的意。
這麼一猶豫,慕儀順勢脫身,回到了住處。瑤環已經等得有些急了,正準備出去尋尋便見小姐終於回來,立刻迎了上去。
慕儀劈面第一句話就是,「瑤環瑤環,快去給我打聽一下,盛陽有沒有什麼特別靈驗的算命先生?你幫我問問,壬戌年十一月出生的人,是不是今年桃花運特別旺?」
「啊?」瑤環錯愕。
慕儀想了想,又道:「算了,這些桃花都不順,全是倒插的,不好。還是別問了。」
瑤環被她弄得莫名其妙,還沒想明白便見小姐已自顧自進了裡間,連披風都沒取便倒在了床上,十分疲憊的樣子。
像是打了場仗回來。
接下來的兩天,白玉橋上的事情不脛而走,整個盛陽都在傳溫大小姐挖了萬大小姐牆角,未來太子妃的人選或有變更。與之相伴的,還有前陣子吳王殿下觸怒臨川長公主,長主有意取消吳王與溫大小姐婚事的訊息也傳開了。眾人本來還在困惑溫大小姐不是吳王殿下的未婚妻嘛,怎麼會突然跑去勾搭太子殿下,聽到這個訊息才明白過來,這是要鬧集體情變啊!
要說這四位的婚事可不是簡單的兒女結親,隱藏在它背後的,是朝堂兩大勢力的結盟與對峙,如今突然來了個大混亂,恐怕整個大晉朝堂的格局都得隨之發生改變。
大家正惴惴不安,一件大事又拉開序幕。御史黃彥上表彈劾工部尚書李書華借興修白河河道之名,貪汙受賄、中飽私囊,欺君罔上。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此事,煜都局勢瞬間風起雲湧。
不過半個月,便先後有多位大臣被牽涉其中,最後甚至在其中一個大臣家中找到了李書華各種罪名的證據,條條款款,時間地點人物一應俱全,詳細得嚇人。
但這些都不是高潮。
皇帝震怒,下旨將李書華下獄候審,並搜查其宅邸,誰料到竟在書房暗格內搜出了一匣子的密信。上面明確吩咐他如何借修河道之便行貪贓枉法之事,而落款赫然是太子身邊的謀臣杜徽。
事涉儲君,再小的事情都會變大,更何況這本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白河乃北方第一大河,流經之地沃野千里,灌溉莊稼無數,然而其也極易氾濫決堤,每次洪災都使無數災民流離失所,讓歷代君王頭痛不已。
重修白河河道是今上親自下令的工程,一年前開始動工,由太子督辦,朝野上下無一例外地將此事看作是陛下對太子的一次考驗。
那些親太子的大臣原本盼望儲君可以通過此事得陛下的賞識,遏制吳王這兩年越來越盛的鋒芒,可誰知,他竟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縱容臣下胡作非為!前些日子因為裴呈父子之事,陛下已對吳王殿下頗為讚譽,如今他這邊再出這樣的紕漏,簡直是將儲君之位拱手他人!
一些心思活絡的人縱貫局勢,不由地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的站位。
這些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慕儀已經回到了聚城,每日關在自己的院子裡,聽著瑤環瑜珥給她傳來的各種訊息,忍不住搖頭髮笑。
看見她們疑惑的目光,她解釋道:「我總算明白他前些日子為何沒來見我了,原是在忙這個。忙到就算阿母有意要取消我們的婚事,也無暇理睬。」
話說得輕鬆,心裡的結卻越來越緊。
聚城溫氏的小姐們也猜到她最近心情不好,卻沒一個敢貿然上門打擾,唯有一位膽子大也不在意的,隨著自己的心意便來了。
是聚城溫氏家主的嫡長女,溫靜萱。
她們對坐品茗,溫靜萱自帶幾分冷意的眉眼一絲波瀾也無,「大小姐最近閉門不出,是打算再不問世事了嗎?」
慕儀沒有反駁,只是等著她的後文。溫靜萱不是喜歡說廢話的人,這一點她很清楚。
「我這幾日聽到一個訊息,是關於吳王殿下的。」
慕儀執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說是吳王殿下在盛陽遇上了個民間女子,一見傾心,如今已被他收入房中,秘密安置了起來。據說那女子是個孤女,沒有親人,長得十分貌美,吳王殿下對她寵愛非常,前些日子甚至替她找到了章匱的《舊風霜》琴譜。」
「喜歡章匱的琴譜?」慕儀語氣平靜,彷彿那話中傾心她人的男子不是她的未婚夫婿一般,「章匱的曲子平和恬淡,那女子既喜歡他的琴譜,想必也是一個心思恬淡、不慕富貴的。」
「心思恬淡、不慕富貴?」溫靜萱重複道,語氣裡終於帶了絲怒意,「你是在說笑嗎?那女子若真是你說的那種人,為何會甘願無名無分做了別人的外室?難不成真是愛慕吳王殿下的人品氣度,愛慕到連名分臉面也不顧了?」
「阿萱,你就是太看重家族啊體面啊這些東西,所以不相信世上會有人真的不在意它們。但我知道,這世上確實有人真的不在意,至少我見過一個。」
「誰?」
「便是上次我與吳王殿下出遊時遇見的一個女子。不出意外的話,你說的那位吳王如今十分寵愛的女子,應該就是她。」
「你見過她?」溫靜萱蹙眉反問。
「見過兩次。」慕儀道。
溫靜萱看她閉門不出,就當她不問世事了,卻不知外面的風聲她是一點都沒落下。溫靜萱能打聽到的訊息,她也基本都聽說了,從聽到章匱的《舊風霜》起,她就確定,那女子多半是秦姒墨。
唇邊溢位絲苦笑。這劇情發展得實在太快,上次見面他們還是對立,一轉眼姬騫居然已經跟秦姒墨好上了,真是不能不佩服他的速度。
這些日子她受的打擊已經夠多了,本以為再遇上什麼也不會有觸動。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心裡的某個角落,還是那麼難過?
同理可得,慕儀與溫靜萱能打聽到的訊息,臨川長公主自然更能打聽到,太子自然更更能打聽到,左相和陛下自然更更更能打聽到。
於是這麼遞推下去,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最近這架勢,是這幾位齊心協力開個好幾個坑,然後同步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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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書華的案子越查越大,順藤摸瓜揪出杜徽之後,又牽扯進了一幫地方官員,包括盛陽鄭氏嫡子之一、時任洛城令的鄭矽。據查他們利用興修河道強徵民夫,將人弄上河道去之後卻不給吃飯,逼著那些民夫不眠不休地埋頭苦幹,許多人就這麼被活生生累死餓死,白河兩岸白骨累累,慘絕人寰。
見到這個情況,許多家中有男子的人家都不願讓兒子去修河道,這些官員趁機敲詐勒索,逼得老百姓交鉅額的免役錢,若交不出來,便要拿女兒抵債。
這些事情早已鬧得民怨沸騰,只是一直被各級官員層層隱瞞,難達天聽。
陛下這回才是真正的勃然大怒,將李書華及八名涉事官員判了斬刑,其餘犯事情節較輕的也判了流放三千里,抄家之後,家眷一應沒入教坊司,淪為賤籍。
據說負責抄家的官員在執行公務的大半個月裡,見到各府的奇珍異寶無數,著實開了一回眼界,差點沒帶上夫人孩子一併去欣賞。
於此同時,陛下也正式下旨,將興修白河河道之事轉交吳王負責,在盛陽耽擱好幾個月吳王和太子先後啟程返回煜都。
然而,一個是回去領賞的,另一個卻是回去受罰的。
慕儀似乎沒有注意到天翻地覆的時局,依舊整日關在房中看書習字,幾乎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可惜即使身體被自我捆縛住,心情卻依然無法獲得寧靜。
自從猜到姬騫的那個女人是秦姒墨,慕儀總是會想起那個下午,秦繼對她那番傾訴剖白。她有一萬個理由去懷疑那件事情是個陷阱,可出於一種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本能,她相信了秦繼的話。
她也猜測過,秦姒墨和姬騫的事,秦繼到底是什麼態度。這個疑問在心頭盤旋許久後,她終於找了個由頭親自去城外的朝雲寺進香,而秦繼也不負所望地出現在了那裡。
枝繁葉茂的大樹下,不用慕儀挑明秦繼便平靜道:「姒墨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端儀皇后題字所用的墨水配方里有一味極少見的草藥,鮮有人識得,姒墨自幼在山野長大,熟知這些,我因為得到你的承諾,決定幫吳王先過了那一關,於是她便提出要親自去找。誰知卻失足跌落山崖,雖然救得及時,也還是受了些輕傷。那段時間事情太多,我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便離開了,卻沒想到她竟會瞞著我,又去找了吳王殿下……」
慕儀淡淡道:「也許是他們在找草藥的過程中越聊越投契,最後產生了感情,又或者更早。那一晚你將我從青凌江畔劫走,只剩他們二人獨處,有些事情就萌生了源頭。」
秦繼沒有說話。
「如今你也尋不到她嗎?」慕儀問。
秦繼搖頭,「當初小青之所以能尋到她的蹤跡,無非是因為她身上有特殊的香料,一路留下記號小青才能循著找過去。可如今她不願意被我找到,我便沒有辦法了。她看著性子平和,但真決定了什麼事情,是誰都攔不住的。」
慕儀只是沉默。
「你在生她的氣嗎?」秦繼忽然問,「姒墨此番的行為,想必令你不悅了。你怪她嗎?」
慕儀看向他,「你希望我怎麼回答?」
「我想你多半是不高興的,可我又盼著你不要太過生氣。」
「自然。那是你妹妹,你當然要護著她。」
秦繼卻微微笑了,「我盼著你別惱,不僅因為她是我妹妹,還因為,你有多惱,就證明你有多在意吳王殿下。」
慕儀被他說得愣住,不知該如何反應。
似乎是從那天開始,秦繼那隻青色的小鳥開始飛到她的窗前,盤旋低鳴,彷彿有滿腔心事要對她訴說。
慕儀第一次見到它時,還以為是秦繼有什麼話要帶給她,可檢查之後卻並沒有發現什麼條子。她困惑了一陣子,然後便明白了,它是他遣來陪伴她的。
這樣的情況讓她覺得惶恐。明明她即將嫁為人婦,明明她其實一點都不喜歡他,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沒有制止這種行為。
九月十八,九顆血淋淋的人頭在煜都西市的獨柳樹刑場落下,慕儀也在同一日由聚城啟程返回煜都。
這一段時間她在本家待得十分清靜,一想到回到煜都就要面對更復雜的局面,便實在想再拖一拖。
但這回由不得她。
十一月十三,是她的十五歲生辰,家族將在那一日為她舉行及笄大禮。這是慕儀人生中第一個完完全全以她為主角的儀式,這個儀式將正式向天下宣佈她已成年,整個煜都的命婦貴女屆時都將前來觀禮,半點輕忽不得。
因著需要準備的事太多,慕儀本以為會走得比較迅速,哪知原本只需二十多天的路程,這回居然硬生生多花了一倍的時間。浩浩蕩蕩的車隊在走了一個半月後,終於回到了闊別半載之久的煜都,而在這一個半月的時間裡,朝堂又接二連三發生了三件大事。
旁的都可以忽略,最重要的一件,太子姬謇行厭勝之術詛咒陛下卻被發現,此刻已被鎖拿起來。
事情的全部慕儀是在第二日才從餘紫觴口中得知。說是太子良娣沈氏有孕,陛下親自駕臨東宮看望,這原是莫大的殊榮,對於近期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來說,無疑是件比得子還讓人欣喜的好事。可誰知看完兒子的妾侍之後,陛下又一時興起在東宮轉了幾圈,無意間推開一個房間卻看到裡面供著偶人,偶人上刻著一行小字,湊近一看,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雷霆之怒就此降下。
巫蠱之禍歷朝歷代總少不,慕儀沒料到在她有生之年也有幸領略一回。在聽完事情的梗概之後,她就知道,太子約莫是要完蛋了。
她料得半分不差。
此前因為白河貪汙案,陛下早已對太子心存不滿,礙著父子情面才一再輕縱。此番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數罪併罰,很快便有人供出白河貪汙一事太子也脫不了干係。
牆倒眾人推,自古都是如此,陛下重壓之下,太子黨羽紛紛丟盔棄甲,不過半月查出來的太子罪責便有幾十條,當真是罪如山積。
十一月初五,陛下降旨,將太子廢為庶人,幽禁於東陽宮。
一眾親附太子的大臣皆被懲處,執金吾沈翼被削職,那位扯進貪汙案的洛城令鄭矽原本還靠著家族勢力關而不審,如今終於被提了出來,直接判了斬立決。盛陽鄭氏家主鄭硯被狠狠申斥,族中一應子弟的恩蔭官位全被剝奪。
富貴尊榮,轉頭成空。
聖旨降下來那天,長公主的車隊行到距離煜都五十里的一座小城,當夜慕儀立在庭中看著天上的月亮出神,卻見母親慢慢走到她的身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沉默許久,臨川長公主才慢慢開口,「你都想明白了。」
她輕垂眼睫,「是。」
她都想明白了。
很多事情置身其中只覺得迷霧漫天,可是回頭來看,處處都是蛛絲馬跡。從前她存了逃避之心,不願意去看明白,可這一次卻由不得她再自欺欺人。
這回盛陽的事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正如她在鄭府同餘紫觴分析的那樣,太子本打算利用御書被竊一事栽贓姬騫,同時離間他與慕儀的關係,令溫氏與他交惡,可誰知一切都被姬騫算在其中。
裴業是姬騫的人。他大抵是看出了父親追隨太子的政治立場,覺得太過危險,又或者是他看出了太子最終必定會敗給吳王,所以他違背父親的意願,自己做了決定。
那幅御書不是姬騫騙他接下的,而是他心甘情願收下的。
背上這個冒犯太祖的罪名,舍了父親和自己的一生前程,換來家族其餘人的平安,這筆買賣划算得緊。
她想起在沉香水閣,裴業篤定的笑容,他說:「我從來只做對自己有好處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
姬騫做了這樣的佈置,無非是在拔高自己名聲的同時,讓太子他們誤以為,至少離間他和溫氏的計劃成功了。此時他再暗中動手,一舉找到他們的死穴。
貪汙案只是個引子,巫蠱才是大戲。
如果她沒料錯的話,這一次,父親和姬騫該是早就謀劃好的。不然當初,姬騫恐怕也不能那麼輕易將她從聚城溫府帶走。
她當時還以為是他能耐了得,如今看來,分明是父親暗中默許。
這兩個她最在意的男人聯合在一起,將她蒙在鼓中,像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到頭來只是為了自己的私慾。
她只覺得齒冷。
「我們都被騙了。」她聽到母親冷而淡的聲音,「他們……當真是很好,非常好。」
「阿母……」她抬頭,想要安慰幾句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是了,被矇蔽的不止自己一個,母親又何嘗不是被父親蒙在鼓中?前些日子還巴巴地寫信同他商討解除她與姬騫婚約的事情,她這個反應落在太子等人的眼中,更讓他們堅信了自己計劃的成功。
而這些想必也在父親和姬騫的算計之內。
臨川長公主扯唇笑了笑,「其實事情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我們知道前陣子,阿騫寵愛那個民女不過是做個樣子去迷惑旁人。他到底不是真被別的女人迷了心智。」
她苦笑。是了,這恐怕是唯一的好訊息了。
可是事到如今,這個訊息還重要嗎?她又真的在乎嗎?
慕儀在十一月初返回煜都,此時距離她的及笄禮不到半月,而外面又亂成這樣,慕儀當時就揣度著,這個笄禮多半要推遲了。果不其然,父親很快宣佈,將她的笄禮延期到次年上巳節,大家都表示理解。
十二月初,陛下降旨,改立吳王姬騫為雍王,成功將整個朝堂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的四兒子身上。
天下皆知,雍即煜都,雍王則為煜都王。以京畿之地為其封地,足見地位的尊崇。雍王作為僅次於太子的爵位,歷來只封嫡子,通常是皇后的長子得封太子,次子則為雍王。大晉歷史上也曾有過三位太子是先封雍王,再封太子。
今上沒有嫡子,立了二皇子為太子後便將雍王之位一直空缺,如今太子被廢,吳王改立為雍王,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這個從前一度不起眼的四皇子,即將成為帝國的新一任儲君。
人心浮動,所有人都開始為自己的將來籌謀打算,慕儀卻沒有心情去管這些。
她如同在聚城一樣,整日關在房中,也不做什麼,就是發呆。有時候一走神,大半日就過去了。她覺得這樣也很好,至少時光不是那麼難捱,也不用去見那些討厭的人和事,她甚至想著,要是能這樣一直下去,似乎也不錯。
那年冬日煜都的雪下得特別大,她常常倚在窗邊看著漫天碎瓊亂玉,一站就是一整天。
後來她想,也許就是在那個冬日,她性子裡最後的天真被一點一點磨盡,只留下滿目狼藉。
姬騫行雍王冊封禮的那天,慕儀坐在廊下慢吞吞用完了一個大大的冰碗。天寒地凍,她吃完之後整個人都僵成了一團,小青在頭頂盤旋,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慕儀在聚城時它就這麼來看她,後來她回了煜都,它便跟著回來,一路上慕儀只要抬頭,十次有八次總能看到它。她心中明白,那個人一定也在附近。他一直在默默地陪伴著她。
想到這裡慕儀心頭一痛,面上卻笑了。她伸出手指,示意小青落到上面,看著它血紅的尖喙,輕聲道:「你怎麼總是這麼開心啊?每次來看我都嘰嘰喳喳的,從來不會有憂愁似的。」聲音低下去,「我要是可以像你一樣就好了。」
她覺得她潛意識裡一直在等待著什麼,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直到那一日,她在溫府的湖畔,看到姬騫長身玉立的身影。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而她心中只覺得恍惚。他們有多久沒見了?自從那一夜在裴府,居然已經有六個月了。
在這期間,他忙著扳倒太子,忙著擁抱別的女人,忙著當他的雍王殿下,早顧不上她了。
「怎麼瘦了這麼多?」他在她面前站定,蹙眉,「臉色這麼差,不是說你的病早養好了嗎?」
她不說話。
「你這個樣子,是在生我的氣?」他略一思忖,「是了,我還欠你一個解釋。那夜我將你的筆墨示於人前,你肯定很生氣吧?跟我說說,後來私下罵了我幾次?」
他大抵是想開個玩笑活躍下氣氛,奈何慕儀一點也笑不出來,面無表情,倒叫他有些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