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派出所的警察接到報警電話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因為派出所任務繁重,警情又多,出警車只有一輛。現在是夏季,晚上喝了點酒就找人幹架的無聊人士實在太多,處理完一起又一起,沒折騰到半夜都算是萬幸了,而這個村子又地處偏僻,趕過來確實耗費了點時間。
「就是你們發現了屍體?」派出所的警察高揚過來詢問。
此時站在門口的除了祁司,其他兩個姑娘都嚇得面色蒼白。高揚打量了一下這兩個女生,只見她們都留著俏麗的短髮,雙手都非常乾淨。站著的男生也是,高個挺拔,氣質穩重,這年紀一看就是學生。
「嗯。」祁司回答。
「高揚,你過來一下……」
裡面走出來另外一個警察,神色緊張,衝高揚招手。高揚只能先看了眼祁司,讓他們先等一下,自己則被同事拉進屋內。
「好像又發現了一具屍體。」
「好像?又?」高揚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同事再次強調:「準確地說,是一堆白骨。」
高揚和同事對視一眼,湧上心頭的緊張情緒不言而喻。他沒顧得上外面的那三個學生,趕忙走到灶臺處,看到同事對著灶眼打著手電筒,燈光照射之處,清晰地看見了白森森的屬於人的頭骨。
「這要是兩起命案,明顯發生在不同的時間段。」高揚雙手叉腰,冷靜分析,「還是打電話等局裡的刑偵大隊和法醫過來吧。」
「那我們就再去問問報案的那三個小孩吧。」
「嗯。」
夏季,站在外面一會兒,裸露的皮膚上便都是蚊蟲叮咬的痕跡。本就心情躁鬱,這會兒更加煩躁不安了。
「來。」祁司從包裡拿出一小支藥膏,擠出一點塗抹在季悅笙裸露的手臂上。她白皙嬌嫩的皮膚早已被蚊蟲叮咬成紅紅一片了。
季悅笙也才從發現屍體的恐怖中緩過神來,但死者那陰森、驚悚的模樣還是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尤其是那雙空洞又糜爛的眼睛。
「關沁,你還好吧?」季悅笙平復了下心情,轉身關切地詢問。
關沁魂不守舍地坐在橫倒在地上的樹幹上,雙手環抱著身子。一開始的後悔漸漸變成了現實,她不應該執著於不切實際的夢。
她為什麼非要執著於此?
祁司照顧好季悅笙之後,走過去將藥膏遞給了她:「別瞎想。有些事情的發生,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它都會發生。」
關沁慢慢抬眼,看著眼前話語溫暖的祁司,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伸手接過藥膏,攥在手心,好一會兒才對他說了聲:「謝謝。」
祁司沒有走,反而蹲下身,表情嚴肅:「我現在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可以回答嗎?」
「嗯,我沒事。」關沁努力地剋制內心的不適感。
「好。」祁司點頭,從包裡拿出畫,繼而說,「你的夢境和現實有著時間差距。你夢到的不是現在發生的事情,而是十幾年前的。」
關沁沒有說話,旁邊的季悅笙也沒有。
「畫中的房子一切完好,就連裡面的東西都是新鮮的。你說你曾經夢到飯桌上還有一盤你最愛吃的黴乾菜扣肉,可惜你在夢裡並不覺得那味道很香,甚至沒有想吃的慾望。」
關沁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她反問:「這個,怎麼了?這些夢都是零零散散的,也不是同一個夢裡的內容,可能只是我對奶奶做的菜的一些回憶……」
「關沁。」祁司的聲音忽而降低,變得沉重又不可思議,「你奶奶家的飯桌上就放著一個花色和你夢裡完全一樣的碗。」
季悅笙聽後,問了句:「碗一樣也很正常吧?」
祁司搖頭,整個人沉靜得如大海一般,令人感到莫名的壓力。他調整了下語速,問:「你奶奶還活著嗎?」
關沁猛地瞪大眼睛,望向祁司,不知該如何表述。
這時,季悅笙卻緊張地拉起祁司,將他拖到一邊,悄聲說:「來之前,關沁就有說過,奶奶十幾年前就失蹤了。那次走丟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你知道,公民下落不明滿四年的,利害關係人就可以向法院申請宣告他死亡。」
「嗯,我知道。」祁司點頭。
「你不知道。」季悅笙卻著急地說,「你剛剛問關沁的話,不是這個意思。你這分明就是在懷疑她奶奶死亡的真正原因。」
祁司本覺得季悅笙如此瞭解自己的想法,該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可這會兒他不能對她抱以溫柔一笑,只能轉而摸摸她的頭,冷靜地說:「不僅如此。我更懷疑她奶奶死亡的確切時間。老人走丟,為什麼她家裡人不幫忙收拾‘殘局’?好像她奶奶失蹤後就再也沒人來過這裡,所有一切都保持著當年的原狀。」
說到這兒,季悅笙深吸一口氣,回身擔憂地看了眼關沁。
她拉了拉祁司,湊到他耳邊低語:「警察在裡面還發現了另一具屍體,是一堆白骨。」
祁司略微震驚,他震驚的不是季悅笙的聽力,而是她轉述的事實。季悅笙除了專業課成績拔尖之外,她還有著另外一項鮮為人知的天賦技能。
正常人的聽力範圍是在20~20000hz之間,當然這個理論值不代表所有人。季悅笙就是個例外,她不僅聽力超群,能聽見一般人捕捉不到的聲音,甚至還能根據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分辨其面貌。
其實這麼說來,她的技能和祁司的模擬畫像還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
「白骨?」
祁司視線投向了燈光不明的屋內。警察正打著手電筒勘查現場,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在那個壓抑的空間裡就像是帶來救贖的一束光。
季悅笙臉色也不太好看,尤其是在聽到那個窄小的屋子裡頭居然還有死人的時候。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非常強烈。
「她奶奶十幾年前就失蹤了,你說會不會……」她欲言又止,害怕說出口的話對關沁造成二次傷害。
祁司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先別急著下結論,再看看。」
「嗯。」
季悅笙只能將懸起的心慢慢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回到關沁身邊陪伴她。大概過不了多久,警察就會出來詢問詳細情況了。
高警官彎腰低頭從矮小的屋內走出,直接走向祁司:「大學生?」
「警校生。」祁司答。
高揚揚眉點了點頭:「一男兩女的來這裡做什麼?」
「解夢。」
祁司本該從頭到尾解釋一下他們來這裡的目的,但覺得此刻把關沁內心的疑惑全盤托出顯然不妥。於是,簡潔明瞭地給出了一個滿分的回答。
高揚無語地笑出了聲:「年輕人就愛做荒唐的事情。」他也沒有嘲笑,只是把這個聽起來可笑的「原因」先放到一邊,接著問,「當時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發現死者的?」
祁司沉思半晌:「我們到這裡的時候,房門的掛鎖只是裝飾性地掛在上面。掛鎖上有撬動的痕跡,但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乾柴枯枝應該是為了掩藏屍體而特意收集的。我觀察了一下,屍體上的塑膠薄膜和不遠處用來蓋住成堆沙子的塑膠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兇手就地取材,殺人現場應該就在這附近。」
「好小子。」高揚忍不住讚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頓時驚訝,「看你白白淨淨,好像弱不禁風的樣子,沒想到全身都是肌肉啊。」
祁司尷尬地乾咳了一聲,繼續自己的話題:「我們發現屍體純屬意外,但兇手藏屍恐怕就不是個意外了。這麼多老宅,他偏偏選了這個,值得懷疑。」
「嗯——」高揚若有所思地應聲,想著灶眼裡的那堆白骨,現在還沒有清理出來,不知道里面具體什麼情況。
不過,現場的情況也令人相當在意,所有的擺設好像都停留在很遙遠的一個時間段。更令高揚感到不解的是碗櫃裡和桌子上的東西,雖然擺放在那裡的碗碟是空的,但就是給人一種剩菜剩飯經過長時間洗禮,都風化了。
什麼樣的情況會讓人一走了之,再也不回頭?甚至來不及收拾?灶眼中的頭骨會是這屋裡最開始的主人嗎?
「之前你說這是哪個女生的奶奶家?」高揚想起這事,便問祁司一句。
關沁聽見了,慢慢地站起身:「是我。」
於是,高揚便朝她走了過去,揮手趕了趕繞在周圍的蚊蟲,雙手叉腰問道:「你奶奶人呢?」
關沁的回答和季悅笙告訴祁司的一模一樣,唯獨不同的是關沁並沒有告訴警察家裡人早已認定奶奶死亡,她只是強調奶奶失蹤了。
「失蹤的時候六十七歲,現在……」高揚為難地看了下淚眼婆娑的可憐小女生,放棄繼續追問。現在已過去十幾年了……十幾年,確實也是一堆白骨了。
祁司見警察眼神一變,猜到他在想什麼,側過身確認一下季悅笙的位置,然後走過去問她:「是不是餓了?」
季悅笙堅強地搖頭:「這種時候,我哪有心情吃東西。」說完,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她假裝什麼事都沒有,固執地同祁司對視。
「等會兒結束了,找戶人家給你煮泡麵。」
祁司說煮泡麵的時候隱約覺得抱歉。沒人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他以為他們今晚能夠出村子回學校,所以包裡只帶了給季悅笙當零嘴的泡麵。但目前看來,有點難。
而且,關沁看起來心事重重,沒有半點鬆懈。反覆的夢境本就讓她備受煎熬,重回夢境,卻又發現現實比夢更讓人崩潰。
又過了一會兒,刑偵大隊的警察就到了。他們向高揚瞭解情況後,立即對現場進行全面勘查。又黑又窄的屋內在燈光照射下變得通明,卻惹得屋外樹影憧憧,鬼魅叢生。
「看來要帶回局裡進一步檢驗才行。」法醫小心地將灶眼中的白骨捧出來之後,對一邊彎腰檢查屍骨的重案中隊中隊長說,「不過初步估計這是具女屍,而且屍體有焚燒過的痕跡。」
她說著嘴巴努了努白森森的軀幹,那變成白骨的手臂上還戴著一個金鐲子。
「在標準大氣壓下,金的熔點是1064c,一般火焰的溫度高達800c。真金不怕火煉。」
「毀屍滅跡啊。」中隊長站起身,拍了拍戴著手套的手,小心地取下了屍骨身上的首飾,放進了證據袋中。「那另外這個呢?」
法醫也隨即將視線落在了高度腐爛的男屍身上,他們正準備把屍體抬出去。
「這幾天的溫度都保持在35c左右,屍體腐爛已經呈現出了巨人觀的現象。死了有兩三天了,面貌難以辨認,死因應該是頭部遭受了重擊。」法醫說著,起身走過去蹲在了屍身頭部前的位置,指了指後腦勺的部位。
「這眼球都快掉出來了……」中隊長皺著眉頭聳肩,又扭頭問忙碌的其他同事,「現場有找到兇器嗎?」
「有。」回答的不是同事,而是法醫。她站起身,從灶眼下拿出了一把錘子交給了中隊長,「和白骨一起挖出來的。」
「嘖……」中隊長接過沾滿血跡的錘子,左右翻看了一下,交給了其他同事,「這兇手也奇怪,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把兇器扔進灶眼裡?」
法醫看著他,攤了攤手:「連人都會殺,扔個兇器算什麼。」隨後又看了眼屋外那三個學生,「現在時間不早了,你還不讓那幾個孩子回家嗎?」
中隊長看了下腕錶,點頭說:「他們是警校的,說是過來玩。這裡是其中一個女生的奶奶家。」
「那看來死者身份鑑定可以順利進行了。」法醫鬆了口氣,說的是那一堆白骨。
季悅笙在屋外,將他們之間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說給了祁司聽。她還準確聽出了法醫對那堆白骨的懷疑。
「需要先送你們回去嗎?」中隊長摘掉手套,走到他們跟前。
面對朝他們走過來的警察,祁司搶先一步說道:「我可以把那個人的原貌畫出來。」
季悅笙也連忙在一邊附和:「對對對,他很厲害。」
「畫誰?」警察笑問,以為只是警校生對命案感到好奇而隨便說出的一句藉口。
祁司指著他們抬出來的屍體說:「他。」
警察點菸的動作停滯了一下,盯著祁司看了半天,似乎在確定他的可信度。但他身邊那個女生一直用一種十分期待、渴求的眼神看著他,瞬間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頓了頓,他又將煙重新放回了煙盒中:「動作快點。」
「嗯。」祁司點頭,立馬拔腿跟上了抬走屍體的警察。
季悅笙則衝著祁司的背影做了個「加油」的手勢,這可愛又感動的畫面讓中隊長忍俊不禁。他走到警車邊,從警車上拿了一張名片遞給季悅笙。
「我看你們好像還有點膽識,要是在這過程中記起什麼……」他說著扭頭看了眼身後還被同事繼續詢問的關沁,對她說,「尤其是那個姑娘,有什麼發現記得聯絡我。」
季悅笙雙手恭敬地接過名片,隨即便唸了出來:「江政?江隊。」
「嗯。」江政笑著點頭,「借調到省廳工作的同事曾經和我聊起過警校的學生,我對你們印象都很好。雖然你們只是學生,沒有執法權,但我覺得查案沒什麼不可以。」
「感動。」季悅笙抿著嘴,對著江隊在胸口比了個愛心。
江隊三十出頭的年紀,剛剛新婚沒多久。本來這個月準備和妻子補一個蜜月,這一下出現兩起命案,請假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只能無限期延後了。
「那個女孩從我看見她開始就一直神色凝重,你可以和我說說這其中有什麼隱情嗎?」
季悅笙收起那張名片,可能是因為江政一開始給她的印象不錯。她猶豫了一下,覺得既然事情發生在了關沁奶奶家,或許還是有必要做一個交代。
「等等!」
就在這時,關沁突然情緒激動,一把抓住辦案警察的手,兩眼鎖住他手裡的證物。那個金鐲子她再熟悉不過,她小時候還曾經拿來玩過,可它不是失蹤了嗎?
「為什麼會在這兒?金鐲子為什麼會在這兒?它不是應該隨著我奶奶一起失蹤了嗎?那我奶奶呢?她人呢?」
十幾年後,突如其來的悲愴讓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失蹤的奶奶居然未曾離開半步。
夜深人靜,關沁已經在曾經住過的老房子裡入睡。這裡是她從出生一直到八歲都生活的地方。奶奶失蹤次年,他們一家便搬了出來,在另一個城鎮買了新房子過上了新生活。
關沁不記得搬家的原因,也想不起奶奶失蹤那天她在幹什麼。她所瞭解的僅僅只是「失蹤」的結果。如今再度回到這個村子,看到老房子的一切,她才知道,原來他們搬家並沒有帶走這裡的任何東西。
一如奶奶家的廚房。
「關沁夢裡的時間很有問題。」
祁司和季悅笙安撫好關沁之後,便走到了房子外面,相約坐在月光下的庭院小石凳上,聊起了今天所發生的事情。
「你不是說了嘛,夢不一定是真的。」山裡氣溫偏低,夜裡竟感覺到嗖嗖的涼意。季悅笙搓了搓雙臂,如是說。
祁司不否認這個解說,但——「關沁所夢見的是十幾年前奶奶失蹤前後的場景,或者說就是奶奶失蹤當天的場景。而且我在意的是她從進屋開始就一直站在某個位置沒有移動過,而那個位置的視角恰好能看見燒飯時新增柴火人的一舉一動。」
「嗯,她沒有猶豫就站在了那個地方。她在回答警察的問題時,一直在努力回憶,所以用詞都帶著過去時的色彩。我感覺她困惑的不是夢,而是十幾年前發生的事情。」季悅笙說著打了個噴嚏。
祁司順手就脫下外套遞給了季悅笙,另一隻手從包裡將畫拿出來,藉著月光分析:「她的夢境裡,奶奶廚房家的房門是完整的,灶臺也是重新翻建的,就連門口的樹都是蒼勁挺拔的。可是我們到的時候,這裡完全不是這番模樣。」
「嗯,這麼說來確實是。」季悅笙點頭,穿上了他的外套。衣服有點大,她的手縮在了袖子裡,抬起放到鼻尖一聞,她扭頭衝祁司一笑,「你衣服好好聞啊。」
祁司本來眉頭緊鎖,聽到她的調笑後,頓時放鬆了下來,只能輕聲說一句:「別鬧。」卻又在月光下不自覺地打量起她來,長睫毛、大眼睛,笑容清絕。
「悅笙,我有說過你很好看嗎?」他在她的玩笑下成功偏離了夜間出來聊天的主要目的。
季悅笙聽到這話,笑得異常甜:「有啊。我們每次週末出去玩的時候,我都會問你,我今天穿這樣好不好看,你都說好看。」
「嗯。」祁司也隨著她笑,溫和繾綣的目光還是落在她的身上,「好看。」
這一問一答沒有什麼重點,卻讓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粉紅又甜蜜起來,似乎忘記了黑暗的發生。
「畫裡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最後,季悅笙在祁司的注視下還是把重點拉回到了正題上。
「有。」祁司一秒恢復認真的樣子,將整幅畫放到她跟前,「你仔細看。」
季悅笙盯著那幾頁畫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哦!角度!她夢裡的場景統統只有一個方向。」
祁司繼而解釋:「沒錯。她所有描述的夢境畫面都只有一個角度,那就是她白天所站位置能夠觸及的視野範圍。」
「她到底看到了什麼?」季悅笙費解地托腮。
「走。」祁司放下畫,拉起季悅笙,「再進去看看。」
土坯房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附近的老頭老太蹣跚著過來圍觀,碎碎唸了一些聽不懂的方言後走開。事情過去許久,但大多數人都還記得關沁的奶奶。同年齡段的好多老人,很多都已經不在了。
「江隊他們拿著你的畫詢問了附近的一些老人,他們都說沒見過。」季悅笙想起這事,便把這細節也告訴了祁司。
「當然不可能見過。」祁司牽著季悅笙的手,小心地帶著她走回那個土坯房,「男性死者的年齡大概是三十歲偏下。村裡已經沒有什麼年輕人了,人口都可以掰著指頭數出來。如果有人回來必然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所以,這說明了什麼你知道嗎?」
「什麼?」
季悅笙好奇心滿滿,卻也不想動腦筋,只想得到答案。
迎著月光,祁司眼神里透露出一股自信,那種自信是內斂不可察覺的。只是此時,面對季悅笙,他可以肯定地說:「兇手和死者是晚上到達這裡的,趁著大家都休息的時候。」
「晚上……」季悅笙忍不住想,特意在晚上到這裡殺人?這地方也太偏了。而且,為什麼選了這裡?「死者和兇手會不會本身就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不太可能。」祁司否定了她的想法,「這個村子裡的人基本上都存在親戚關係。如果是村子裡的人,他們不可能不認識。我懷疑,這兩個人是小偷。」
季悅笙這下子有點蒙了,怎麼突然之間得出兇手和死者是小偷的?
「你聽不懂方言不是嗎?」祁司見她面露疑色,便進一步解釋,「可是關沁聽得懂。在江隊詢問近期有沒有陌生人出入的時候,有個老人說前不久自己家裡養的雞被偷了。報警之後,警察在附近山裡發現了熄滅的火堆以及雞骨頭。」
「這世上沒有這麼多巧合。」季悅笙頓覺事情明朗。
祁司輕聲答:「就是這個意思。而且掛鎖上有撬動痕跡,手法嫻熟,很難讓人不往那方面聯想。」
「但他們怎麼就選擇了關沁奶奶家呢?」
「這就是警察需要解決的事情了。」
兩個人挨著走,再次來到了土坯房前。此時,月亮卻被厚重的雲給遮住了,光線一下子就消失了。破舊的矮房靜默在那裡,與鼓起勇氣前來的他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祁司開啟手電筒,一束簡單又能賦予人安全的光照著前方,指引他們前進。
「抓著我。」祁司叮囑季悅笙。
其實沒等祁司說,季悅笙就已經牢牢拽住了他的衣角。怎麼說呢,警校生也是人啊,害怕這種與生俱來的心理反應是無法消除的。在學校,頭頂國徽的時候覺得什麼妖魔鬼怪都能驅散,但此時沒有警帽,季悅笙還是覺得眼前的祁司更為可靠。
祁司走在前面,伸手撩起警戒帶,和季悅笙同時進入。房門那把掛鎖已經被警方當作證物蒐集走了,門只是關上,並沒有重新上鎖。
輕輕一推,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大半夜的,這聲音真是令人起雞皮疙瘩。」季悅笙縮縮脖子,悄聲埋怨。
祁司拿著手電筒掃了一下屋內,因為手電光線照射範圍有限,大部分空間仍舊處在黑暗中。這場景就像是不小心闖入了鬼屋,瘮得慌。
「這兒。」祁司站在了關沁白天所在的位置。
可是燈光之下,這個位置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反倒是屋內的那股屍臭還悠悠地飄散在周圍。
「哎,等一下。」季悅笙抓住祁司晃動手電筒的手,將燈光聚集在了他們旁邊的一根木頭柱子上。
這根柱子好像是用來支撐上面隔開的小閣樓,說是小閣樓,其實就是簡單地同下面這個空間做了個分離,為的是合理利用空間,儲存物品。
「你看這柱子上是不是有劃痕?」季悅笙仔細觀察。
祁司也湊了過來,伸手摸了摸,還有些刺刺的感覺。
「劃痕還很新,應該是用指甲摳出來的。」
「關沁?」季悅笙向祁司確認。
祁司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分辨那幾道劃痕:「你看看像不像一個t字?」
柱子上的劃痕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極度緊張不安的狀態下,下意識地用手摳出來的。這像是某種怪癖,她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這行為,但這行為就是在某種環境之下為了排解當時的情緒自然而然地發生。
「這要是個t,那旁邊這個不成形的又是什麼?」季悅笙不解,彎著腰問,「是不是沒寫完啊?」
她才剛說完,祁司突然把手電筒往下移。於是,季悅笙只好同他一起蹲下身。在手電筒光線的照射下,他們在柱子距離地面五十釐米處的地方清晰地發現了另一道劃痕。
那劃痕的周邊已經非常平整,顯然過了很多時日。而這個劃痕直截了當地告訴祁司和季悅笙,這是什麼。
「tony?」季悅笙眨著眼睛,完全不明白,「誰是tony?為什麼會在這裡劃英文名?」
祁司把手電筒遞給了季悅笙,自己拿出手機拍下了這兩個不同時間段,但很有可能是在傳達同一個意思的劃痕。
「這個字跡的筆畫很幼稚。」祁司站起身,就第一直覺分析道,「五十釐米……排除人為刻意,刻劃痕的人身高應該在一米二左右,是個小孩。按照兒童的標準身高,七歲的女孩子一般會長到這個高度。」
「所以會不會是關沁?」季悅笙又問。
祁司站起身,輕嘆:「那要找個時間向她確認一下。」
正在這時,季悅笙靈敏地捕捉到了屋外異常的聲音,連忙警覺地朝著那小視窗喊了聲:「誰?」
這低沉的質問,還真的引起了更大的動靜。窗外的人在聽到裡面的聲音後,拔腿就跑。腳步悉數落在外面的枯枝上,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響。
「你站在這兒別動!」祁司拋下一句話,飛快地向外跑去。
「你小心點!」
季悅笙跑到門口,著急地想要追上去,可是居然看不到人影了。
情急之下,她把手電筒夾在腋下,拿出手機第一時間撥通了江政的電話。
漆黑的夜,柱子上古怪的劃痕,找不到確切聯絡的時間間隔,窗外突然出現的陌生人。這一切,將今夜推向了一個未知的高潮。
山林是最容易失去方向的地方。
祁司聽著腳步聲,緊跟其後,隨著那偷窺的人進入了村中的後山。他雖然沒有季悅笙那般聽聲辨位的能力,但是他的體能可不會輸給一個比他年紀大的人。
他聽得出那個人紊亂的氣息聲以及沉重的腳步聲,那個人非常慌亂,此時就像是無頭蒼蠅一般。而且,他能猜到那個人要往哪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