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能為力,她真的試過了,還是走不出去。
無論如何,雍寧改變不了過去,好在她如今已經有勇氣坦然相對,所以她不想再瞞著方屹,她可以騙自己,但不能騙他。這世間唯有真心最難得,方屹的真心,她配不上。
雍寧忍下了一腔辛酸,逼著自己開口,她突然說起那些瑣事,樁樁件件,無地自容。
「城南三十三號那家店,那是何羨存當年第一次帶我去吃的地方,後來他工作忙,每次外賣只訂他家的排骨麵,我們一起吃了很多年,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我確實只穿天然材質的衣服,因為我過去有一件睡衣料子不好,他沾染化纖材料,手上就會過敏起疹子……」
「別說了!」方屹突然明白過來,實在聽不下去了,憤然打斷她。
「你總說不在意我過去的事,可是你不明白,已經十年過去了,我和他之間早就不是一段感情那麼簡單了。」雍寧把自己最難堪的過往都撕開坦白,到了這一晚,她才終於意識到,一個人只有不再逃避過去的時候,才能真正面對未來。
她自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反而突然下定決心,她面前的人原本意氣風發正當年,正值事業上升期,他是個前途無量的男人,此刻卻為了她頹然而至,整個人又氣又怒,還帶著酒後的疲憊,這絕不該是方屹該有的樣子。
是她罪大惡極,這座院子已經困死了兩個人,她不能再把方屹拖進來,也不能再耽誤他。
雍寧抬起頭,她在外邊站得太久了,冷風把渾身都打透了,她冷得控制不住唇齒髮抖,卻趁著這片刻的光景,藉著風能把人的心都凍硬,她強逼自己開口和他說:「方屹,你回去吧。」
她聲音都開始發顫,她身後的人還是等不下去,直接走了過來。
何羨存把圍巾給她繫上,所有的動作都很自然,雍寧蒼白著一張臉,下意識抱緊了厚實溫暖的布料,斗篷型的衣服把她整個人圍起來,像是一簇落葉藤本植物,和那架風吹雨打活了這麼多年的紫藤一樣,枝葉瘦削盤踞,卻永遠透著堅韌。
方屹一直看著他們兩個人,心裡最後那把火都燒盡了,就剩下一句話,他對著雍寧提醒她:「你說過的,你要離開這裡。」
明明只差這一步。
何羨存不再讓雍寧說話,催她趕緊回屋子裡去。
他回身向方屹走過來,開口說:「這裡是寧居,是寧寧的家。人都是這樣,一衝動就覺得外邊好,都想離開家。」他站在了槐樹之下,剛剛好擋住了雍寧的方向,聲音平緩得不帶情緒,彷彿只是句平平淡淡的陳述,「可衝動歸衝動,家還是家。」
於是這一晚,不管對於方屹有多重要,但對於何羨存而言,只是一齣鬧劇。他似乎也習以為常,人年輕的時候都有動不動說愛說恨的心氣,他早早領教過。
這時代愛上一個人實在太簡單,多看一眼就是因緣巧合,可相守卻從來不容易,那是把彼此的好惡都磨成了習慣,是把晨昏日夜熬成枕邊的嘆息,是清楚歲月始終立於不敗之地,卻依然想要撼動的痴狂。
何羨存送客的話也很簡單:「她怕冷,該回去了。」
方屹一個字都沒有再說,他轉身離開了「寧居」。
那大概是他度過的最糟糕的新年。
時間太晚了,雍寧累了,不管還有多少糾葛,都歸於沉默。
她洗了熱水澡,周身暖和起來,很快迷迷糊糊地想要睡,卻一直都沒有真的睡著。
黎明遲遲不來,何羨存擁著她,躺在她身邊呼吸規律,似乎十分安穩。她看著他的手,好不容易輕輕翻個身,終於瞥見窗外。
天快亮了,臥室裡漸漸有了一點光線。
她很快低下頭靠近何羨存,她知道他睡著了,睡衣寬鬆,於是她的手指探過去,拉著他的袖口,輕輕往上扯。
她還沒找到答案,身邊的人就醒了。
何羨存根本沒睜眼,避開她的手指,直接把她抱到了胸口。
雍寧的長髮一動就蜿蜒散落,他閉著眼把她的頭髮都攏到了耳後,她難得乖順地伏在他身上,兩個人貼在了一處。她還不死心,踏實不到一會兒,繼續去拉他的睡衣,最後把他鬧得不安生,掐住了她的腰,直接側過臉吻在她耳後。
黎明前才是真正的至暗時刻,僅有的微弱光亮很快又暗了,足夠蠱惑人心。
光影晦澀,雍寧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輪廓,卻感覺到他的吻愈發地重了,讓她周身像過電似的,連指尖都使不出力氣。
何羨存順勢咬住了她的耳垂,雍寧立刻叫出來,抓著他肩膀,渾身都癱軟下去。他總算睜開了眼睛,知道她能看見自己的樣子,於是翻過身直直地盯著她,那目光篤定而又直白,星火燎原。
雍寧剛好趴在了被子裡,她不敢再亂動,渾身都燒起來,也是一夜困頓,腦子快打成了死結,只記得一件事,還非要去問他:「你手腕怎麼了?」
這一句倒提醒了何羨存,他睜開眼睛按下她的背,伸手在床邊摸索,房間裡實在太暗了,他懶得起來,就拍拍雍寧讓她去看,「領帶在哪?」
她一時迷糊,睜開眼替他去找,昨晚何羨存外邊回來換的衣服還放在臥室裡,她就爬過去,從一側的椅子上幫他把領帶扯了過來。
這日子突然倒回四年前,她起不來,繼續賴床,沒心力分辨,只以為他又要趕工作,一大早就出門,於是她放心大膽地躺回他身邊,還問了一句:「這麼早,許際過來接你?」
他沒理她,若有所思纏著那條領帶,忽然按住了她。
雍寧趴在被子裡有點幼稚地捂住了耳朵,怕他再找到自己的弱點,她想老實躺一會兒,等他走了再睡。沒想到何羨存半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忽然就拿過那條領帶把她的眼睛蒙了起來。
這下雍寧完全懵了,偏偏還是個背向他的姿勢,她徹底看不見任何東西,眼前黑漆漆一片,於是她渾身敏感起來,連翻身掙扎的時間都沒有。她感覺到何羨存的手探進了睡裙之中,點點微涼,所有的碰觸變得毫無規律,一路蔓延而下……她心裡那一點涼透了的火焰死灰復燃,在他手下控制不住弓起背,貼緊了他的胸口,而他藉著這姿勢,輕易就把她薄薄一條睡裙都扯掉了。
雍寧困在黑暗裡,呼吸凌亂,人在看不見的時候其餘感官統統被放大,讓何羨存每一寸的碰觸都顯得格外清晰。她試圖把眼睛上的東西拿開,他強勢地按下了她的手背,不讓她再亂動,她沒戴手套,因而本能地不敢再胡亂伸手。這感覺實在太刺激讓她覺得又熱又緊張,趴在那被子裡快化成了一汪水。
她轉過頭摸索著身後的人,胡亂地想去吻他,低低地哀求:「讓我看著你,解開它……我受不了的。」她的話再也說下去,竟然感覺到他俯下身,細細密密地吻她腿上的傷口。她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要被他點燃了,那種微妙的感覺無異於極致的刺激,又疼又癢,讓她潰不成軍,她緊繃著放不開,一害怕就拼命地叫他。
何羨存的吻蔓延而上,安撫著讓她趴下去,最後整個人覆在她身後,唇齒流連,他不許她躲,就對著雍寧最敏感的耳後說話,「寧寧,乖……放鬆,是我。」
他的聲音帶了隱隱的鼻音,重而熟悉,酥酥麻麻地吹在她耳邊。她最受不了這樣,何況這一場情事突如其來,半睡半醒之間的刺激太過於劇烈,他還非要蒙了她的眼睛……
何羨存最後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儘可能剋制著進入她的身體,兩個人畢竟歷經長久的別離,他心裡留了幾分,生怕她疼,沒想到甚至都還沒有動,竟然就已經讓雍寧渾身劇烈發抖,她聽著他那幾個字,在他身下整個人痙攣著發了瘋。
她對他的反應實在太誠實,還是過去沒出息的樣子,半點刺激都受不了,她只覺得自己頭腦開始發暈,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渾身軟到翻身都沒力氣。
何羨存低聲輕笑,她聽見他的笑聲更加無地自容,所有的委屈一股腦翻出來,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哄她,把她揉到了自己胸口,趁她緩過來這一口氣的工夫,給她個痛快。雍寧壓抑不住尖叫出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反應。
天光一寸一寸挪進了屋子裡,雍寧近乎半趴在床上,她渾身的皮膚滾燙,終於透出了血色,她整個人都被他開啟了,開成一朵淡粉色的花,長長的頭髮掃在了兩個人身上,把他勾得也忘了分寸,力氣愈發重了。
她是真的受不住,反反覆覆地求他,這事上她越示弱越有種古怪的吸引力,讓他有點報復似的完全收不住。最後雍寧的嗓子都啞了,被他折騰得忘了時間,直到屋外再次起了風,颳得藤葉一陣窸窣的動靜,遠遠地已經能聽見鄰近院子裡的人聲了,何羨存總算放開她,找回一點理智,把她眼睛上的東西解開。
他怕她著涼,擦她臉上的汗,看見她打完人又發狠咬破的唇角,於是手指揉了過去,惹得她重重地抽氣,他順勢問了一句:「疼嗎?」
雍寧怔住又紅了臉,她誤會了他的意思,沒想到何羨存會面不改色地突然問出這麼一句,她搖頭,遲鈍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尷尬得不敢看他。
他又笑了,不管如今「寧居」的店主在外面被傳得多神秘,在他面前,雍寧好像永遠都是張白紙似的模樣,沒經過什麼人事,讓他連逗逗她都捨不得。
他聲音卻沉悶,向後靠在枕頭上,長長地嘆氣,雍寧和她自己較勁的毛病從來沒能扳過來,他只說了一句:「四年的時間,要走你早就走了。」
她忍了又忍,錯開目光,一語不發。
何羨存看著她的側臉,一瞬間想起過去的事。
他第一次見到雍寧的時候,何家畫院剛剛完成對顏料坊的合併重組工作。
何羨存的母親一向看不慣雍綺麗的做派,早年已經和對方沒有什麼接觸了,徒勞留幾分面子,表面客氣而已。在大家印象之中,那位雍阿姨是老城區裡最市井精明的女人,張羅場面上的事最拿手。
雍綺麗特意囑咐,讓她的女兒雍寧去畫院見見前輩,還教她去和院長問好,無非是希望她能混個臉熟。
於是那時候的雍寧雖然不情願,也還是去了。正趕上深秋時節,她放學後一個人坐地鐵,滿頭是汗地趕到了何家畫院。
那天何羨存正在忙專案,周圍工作人員很多,都在一起開會,有人進來,誰也沒顧上細看。他只掃了她一眼,好像雍寧還穿了校服,不過是個高中的學生,年紀輕輕,一雙眼睛卻透著孤高,是個有主意的孩子。
她不愛看人,只盯著他們牆上收藏的畫,完全被畫上的顏色所吸引。
林師傅領著雍寧在園區裡走了一圈,那時候她永遠攥著手心,跟人疏遠,見到長輩也只會開口問好,多一句別的話都沒有,實在不會周旋。
雍寧浪費了母親出眾的基因,只遺傳到一張素淨白皙的臉,連五官都平淡,勾著淺淺的輪廓……這已經是何羨存在當年對於雍寧的全部印象了。
彼此再見的時候,已經是來年的初夏。
馬上就要高考了,雍綺麗已經出國再婚,時不時想起還有這麼一個女兒,給雍寧打了無數通越洋電話,告訴她最好的出路就是考上美院,可歷城的美院歷史悠久,招生近乎萬里挑一,雍寧學畫晚,天賦不足,自己都沒信心,於是雍綺麗又開始打聽求人託關係,所幸她在顏料工藝轉讓的事上給何家賣了人情,因此兜兜轉轉,她又找到了畫院裡的人。
何羨存答應下來,學校那邊他們說得上話,他可以去打招呼,但考試還是要正規去考,他就當給雍家的長輩一個面子,安排畫院出人,專門指導雍阿姨的女兒。
那時候的歷城剛剛入夏,卻連日暴曬,氣溫過了三十五攝氏度,天一熱,人也心煩。
何羨存難得有半個下午的空閒,他在園區裡轉了一圈,沒回自己的工作區,只找了一間空房間,去看一幅畫的全色情況,權當是休息。
他看見雍寧的時候,她一臉焦急,估計一直都沒找到林師傅,自己走岔了路,繞到了他的門前。他這才想起雍家那位長輩出國之前的囑託,還有這麼一個女孩,於是他叫她進去,問她備考的情況。結果雍寧竟然一直盯著他手上的修復圖看,直言不諱地告訴他,畫院重新全色的部分有色差,顏色偏黃。
他突然發現這女孩與眾不同。
何羨存看過太多文物古蹟,每一件都歷經千百年的時光,流傳後世依舊震撼人心,他對於美過分苛求,卻沒想到自己還是被驚豔到了,那感覺實在玄妙。
她是真正的萬里挑一。
於是何羨存第一次在工作的時候分了神。
天已經完全亮了,何羨存一直靜靜地看著雍寧,若有所思。
她周身一放鬆下來,只覺得脫了力,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卻忽然聽見他說:「你考試那年,有一次留在我工作區裡改作業,明薇去找我的時候,正好見到你。」
雍寧當然記得,何羨存不允許別人提起,他自己卻一直都在緬懷鄭明薇,這一下不管彼此還有多少溫熱的體溫,瞬間都涼透了。
他沒看見雍寧的表情,繼續說:「應該是她第一次見到你吧,後來明薇和我去吃晚飯,突然問我,為什麼是你。」
那時候市裡的新城區剛剛動工,整座歷城正處於新舊交替的蛻變時期。夏天大風揚塵,冬日就會遇上深深淺淺的雪,而「寧居」這處院子也還沒有名字,生活永遠按著既定軌道前行,何羨存也剛接手畫院,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不夠用,根本沒把鄭明薇的一句玩笑話當回事。
雍寧想要打斷他,可話沒出口,聽著聽著卻愣住了。
「我們在德國結婚那天,她已經只能坐輪椅了。我推她出去散步,又說起當年,她從沒見我那麼為難,對著一個小姑娘,每一眼都剋制,每句話都在找分寸……她一口咬定,我那時候就喜歡你。」
女人的直覺實在可怕,以往何羨存絕不會在工作的時候猶豫,他對著千百年的書畫文物沒有時間分神,但那天他的眼睛裡,始終都有雍寧的位置。
後來……那個女孩果然成了他這一生最重大的失誤。
雍寧搖頭,不讓他再說了,她捂住自己的臉,再度陷入黑暗之中,這樣她才能什麼都不去想,不用再去翻那些辛酸的過往。
她迷迷糊糊地撲過去,突然抱住何羨存發了狠,去咬他的肩膀,整個人累得連氣都喘不勻,什麼都顧不上再想,很快就縮排了被子裡,徹底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