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候的生活,雍寧自己想一想都覺得荒唐。好像人在那個年紀,不闖出點禍來都對不起青春年華,所以她和祁秋秋也沒能免俗。
事情的前因,其實是她這位好閨蜜惹出來的一段麻煩。
二十歲的女孩,正好是遊戲人間的年紀,祁秋秋和雕塑系的男生在一起才兩個星期,對方竟然就火速劈腿撩到了系花。她經歷失戀的痛苦,在學校對面的美食街上找了一家飯館喝酒,晚上喝多了,吐了店裡一地。陰差陽錯,那家店的老闆姓山,是個外省人,三十歲的年紀,竟然對酒後失態的祁秋秋一見鍾情,從此負責她的一日三餐。
雍寧後來和何羨存說起過,那兩個人在當年確實像模像樣地交往過一陣。
可惜她們太年輕,終究只是學校這座象牙塔裡的小女孩。外邊社會上的男人心思多,沒到一個月,山老闆就逼著祁秋秋搬出去和他同居,她當然不同意,有了分手的念頭,結果把對方惹急了。
雍寧害怕室友出危險,預知到祁秋秋未來的意外。她看到她貿然衝出去找山老闆攤牌,卻被他們脅迫欺負,那畫面把兩個女孩嚇壞了,因此祁秋秋聽從雍寧的話,不敢離開學校,乾脆躲了起來。
山老闆那邊可沒這麼容易糊弄,他畢竟也是街邊摸爬滾打混出來的人,被一個學校裡的丫頭片子給耍了,自然越想越氣。何況一連好幾天,祁秋秋一直當他是個死人一樣,一直晾著他,讓他憤怒起來,徹底失去了理智。
事故突如其來,天黑之後,山老闆找了好幾個兄弟一起混進了美院。
祁秋秋回憶起來的時候說過,對方一行人攔住她的時候,正好就在學校中心的湖邊,那湖叫靜波湖,是歷城著名的地標,很多遊人特意來美院遊覽,就為了能在靜波湖邊留念。
那時候天氣已經涼了,下課之後很快就是晚飯時間。湖邊人少,山老闆一行跟蹤祁秋秋,她彼時剛打完熱水往宿舍走,湖邊成了必經之路。
對方眼看四下沒人,突然衝出去,捂住祁秋秋的嘴,把她拖進了湖畔的樹林。
美院建校八十年的歷史,第一次鬧出這種事。
那天晚上何羨存也在,他並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只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特意抽時間趕到學校,原本是要去開會的。
他隨行的司機是許際,許際一向心細,在車上發現路邊有摔碎的水壺,於是減速,小心開過去,忽然覺得不對勁,又把車停在了路邊。
這裡是學校,可他隱隱聽見湖邊竟然傳來一陣慘叫聲。
何羨存讓許際先過去看看,結果發現一群校外的男人混進校區,拖著一個女孩往湖邊走,鬼鬼祟祟,那動靜明顯不正常。
機緣巧合,當天他們停了車,幸虧祈秋秋命大。
對方一直扯著她逼問,祁秋秋被人摔在地上滿臉是血,對方是三四個男人,她哪裡有掙扎的餘地。她嚇得以為自己要死了,驚慌之下只記得胡亂按開手機,撥給了宿舍裡的雍寧,但手機馬上就被扔開了,於是只剩下聽筒裡焦急的呼喊。
最後雍寧順路找過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何羨存下車。
四下昏暗不明,萬分緊急的時候,只有他突如其來,成了那一夜唯一的月光白。
何羨存也顧不上多問,他不讓雍寧貿然往裡闖,先安排許際過去,又把她護在自己身後,兩個人一起進了樹林。
學校裡的地方無論有多僻靜,還是公共場所,一群烏合之眾鬧事成不了氣候,許際很快就把那群人趕走了,但湖裡有人影掙扎,那群無賴把祁秋秋打了一頓,竟然把她推下了水。
「她不會游泳!」雍寧急了,拼命衝湖裡的人喊,讓她不要害怕。
祁秋秋已經顧不上聽,在遠處掙扎,剋制不住慘叫。
當年許際根本不認識祁秋秋,他只是幫忙而已,一看見何羨存過來了,就記得跑過去先和他說情況。這場面顯然是一個女學生在校外得罪人了,被人報復。他剛想問是通知學校還是報警的時候,身邊的雍寧已經跑過去,直接就往湖裡跳。
許際沒研究過美院的環境,也不知道這湖是天然湖,他以為學校裡的景觀水域不會太深,人不至於有事,但沒想到雍寧急了,一時半刻都等不了。
何羨存甚至還沒答話,他眼看身後的人已經跑出去了,雍寧對著一片幽暗湖水連眼睛都不眨,人就真跳了下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下意識大聲喊了一句:「寧寧!回來!」
來不及了,雍寧入水,他立馬就著急了。
許際都傻了,一臉詫異。打從他跟著何羨存開始,從沒見過什麼事能惹得他們院長沉不住氣,何況這不過就是路過幫忙,這點事故甚至算不上麻煩。何羨存作為前輩師長,既然路過不能不管,但沒想到他也不顧分寸,直接追去了水邊。
這靜波湖可真是見了鬼。
許際被嚇得血壓直往上升,眼看兩個人已經掉下去了,他生怕自家這一位也發瘋似的再往下跳。他趕緊攔住何羨存,飛快地和他說:「我去救人!沒事……這湖應該不深。」
何羨存被他一擋,總算回過神來。
他盯著遠處的水面,一字一句地告訴許際,聲音都低沉了下去,「湖心有兩米,這不是人工景觀。」
許際不敢再耽誤,無論報警還是叫人,再等外人支援,顯然來不及了。
秋天的水還不算冷,但雍寧毫無準備,突然跳進去還是被激得打了寒戰。她其實會游泳,可充其量只是游泳池裡的水平,所幸她的眼睛還算有用,在黑暗之中,水下環境顏色變化對她而言非常清楚,所以她迅速在漆黑一片的湖水裡找到祁秋秋的位置。
真到了水裡,雍寧才清楚自己有多衝動,救人和游泳,完全是兩回事。
水的阻力極大,而落水者驚慌失措,完全靠本能拼死掙扎,以她這點游泳技能,想要拉住對方根本不可能,她一靠近祁秋秋,直接就被對方手腳並用狠狠蹬到了一旁,差點連她自己也嗆了水。
附近漸漸有人聽見了動靜,很快圍了過來。大家齊心協力,祁秋秋終於在許際的幫助下被拖回岸上。
雍寧不再勉強,跟著他們遊了回來,沒想到她剛靠近岸邊,突然小腿抽筋,連帶著一陣抽搐。那種鑽心的疼痛突如其來,她甚至來不及呼叫,直接向後仰過去,一下就撲進了水裡。
那時候雍寧真的慌了神,她只覺得湖水冰涼,刺激之下劇疼無比,她根本無法伸開腿爬上岸,於是一口氣悶在了水裡。
人的腦子一亂,什麼也顧不上想了,她很快就連踩水也踩不住,水下的一切驟然安靜下來,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她模模糊糊地聽見喊聲都攪在了一起,連帶著眼前的畫面全成了深淺不一的墨塊,邊界暈開,輪廓線格外清楚……岸邊近在咫尺,可她什麼也抓不住。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的時候,忽然看見水面上有暗影逐漸放大。
有人過來向她伸出手,四下還有晃過的手電筒的光,但只是一瞬而已。
何羨存在喊她,聲音愈發大了:「手給我,快上來!」
他整個人快要融進夜色裡,眼中分明透著焦急,試圖把她拉上來。前後不過幾秒鐘,於雍寧而言,她當時只覺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怪自己實在太蠢,沒本事還非要救人……
何羨存沒時間跟她廢話,他直接俯下身,揪住雍寧肩膀的衣服,順勢把她拉過來。雍寧完全僵住了,腿部抽筋讓她弓著身體舒展不開,他摸索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在許際的幫助之下,終於把她從水裡拉上了岸。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在那一天,雍寧和他手掌交疊的片刻,她看見了何羨存未來的意外。
那是某個黎明時分,他進入一棟暗紅色的建築,她只能看見它修建在山頂之上,而後他就在裡面被人持槍威脅。
事發突然,當天何羨存顯然顧不上和雍寧聊什麼未來,他已經被她氣得險些失控,壓著火氣,又怕她生病,先帶她去醫院檢查過後,直接把人接回了「寧居」。
老宅四方天,清灰一片,因為靜波湖的事故,那段時間雍寧沒有再住在宿舍。
當時的「寧居」還沒有名字,也沒有對外營業,那只是何羨存的私人收藏。他在院子裡藏了數不清的顏色,雍寧沉迷於此,只覺得這像是一座巨大的萬花筒。
她以為自己是最沒用的人,卻幫了何羨存大忙。
何家畫院在秋天的時候承接了隋朝山水畫的修復工作,因為歷史年代久遠,是當年所存最早的青綠設色畫作,因此能用於參考的資料少之又少。早期的山水畫流傳至今後,損毀嚴重,在同一幅畫之中,顏料的風化和剝落情況也各不相同,因此在畫院進行修復工作的時候,顏料材質的選用成為最後的難題。
自古以來,文人雅士都有青色崇拜,而這也是一個非常模糊的顏色定義,涵蓋現代光譜原理命名的綠、青、藍甚至於黑色等諸多顏色。一般古法制青,所選用的都是孔雀石,可它經過現代提取之後顏色過於純淨,不符合修復需求。於是畫院緊急開會討論,試驗了一個月的時間,一直沒能找到更符合原畫真跡上的礦物顏色。
對於色彩的觀察和判斷,有時候非常主觀,普通人的觀察和感覺會有偏差,因此畫院最後將問題報到了何羨存這裡,他突然決定,讓擁有四色視覺的雍寧試一試。
當時那幅隋朝古畫顏色的剝落情況非常複雜,雍寧花費了很長時間比對實驗,才發現孔雀石提取之後的顏色必須摻有雜質,要夾雜一定比例的石青,也就是藍銅礦,而所含雜質的比例需要實驗才能確定。
何羨存和她在一起,幾天不眠不休,終於找到了所需要的青色。
因為忙碌,日子總比想象中過得要快,兩個人累到忘了時間。何羨存的專注力非常可怕,忙起來完全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不分晝夜。
雍寧一直以為,何家顯赫,工藝又極受國家重視,他家中還有很多師傅帶著後輩徒弟,再煩瑣的工序如今也可以簡化,總不至於還要讓他們院長親自動手,可何羨存卻從來沒有脫離實際操作,他認真起來的態度一絲不苟,遵循古法,親手研磨,提純,十幾道工序下來,他帶著雍寧一點一點完成,最後兌膠畫在不同材質的絹本上。
有時候雍寧實在太累,他就先讓她去休息,自己整夜通宵地忙。
那是一段十分美好的溫存歲月,愛如歸途,有些人的相遇,並沒有太久遠的過去,可是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用盡半生鋪墊。
而後很快就是冬天,學校裡臨近期末,何羨存又要出差,雍寧才回到了宿舍。
一場靜波湖事件雖然沒造成什麼嚴重後果,但當天的圍觀群眾卻「不小心」傳出了種種流言,有人說親眼看見何院長抱著一個女學生上了車,有的說為了救那個女生,何院長當場跳湖,渾身都溼透了,他連衣服都顧不上換,一身是水地趕去和學校領導開會,等等……
半真半假的說法裡,倒有一件事是真的。
當天何羨存確實被雍寧身上的湖水弄得極其狼狽,他根本沒時間收拾,後來還真就渾身是水地趕去開會了。
那大概是何院長心情最差的一天。
整件事情在祁秋秋眼裡不算稀奇,彼時她已經養好了身體,學校裡無數人找她打聽這段奇聞,而祁秋秋熱衷於扮演劫後餘生的戲碼,要端出看破世事的態度,和他們一一感慨:「藝術家嘛,對女人都有特殊的審美,大家要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