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氣很輕,和閒聊沒有什麼區別,一隻手隨便搭在了扶手上,說著說著卻微微發顫。她的眼淚沒能流出來,漸漸卡在眼角,溼潤而泛了光,連帶著她整張臉都像攏了一層水色的釉。
雍寧試圖打斷她,祁秋秋只是搖頭,似乎是想告訴身邊的人自己沒事,「這樣也好,他在的時候,只想守著心裡的人,而我又想守著他……現在他提前走了,我也不用那麼累了。」
而後的路途之中,祈秋秋沒有再哭。
上午的時間大家先一起去看望安慰方屹的父母,之後三個人沿著公路,一起開車到了海邊。
此時此刻,已經快到傍晚時分了,何羨存一直等在遠處的沙灘上。
他看見那片礁石只剩下祈秋秋一個人,海天之間的畫面遼闊深遠,這樣蒼茫的景色,實在太容易催生出毀天滅地的壓抑感,何況是在這種落日時分。
退潮之後,依舊有破碎的浪花。
何羨存看見雍寧走回來了,特意提醒她,最好還是安排一個人留下陪著祈秋秋。
雍寧戴著墨鏡避光,回身遠遠看過去,那道人影已經慢慢坐了下去。
祈秋秋獨自坐在了礁石上,面對著一片海。她始終沉默著,身邊都是親友憑弔時送來的鮮花,花葉寥落,很快就被風吹散了,所幸一片礁石溼潤,那些花和她一起,統統都被打溼了,伴著海浪,牢牢地守在那一處。
十月份的南半球正是黃金時節,氣溫不高,海風涼爽。卡克特斯這片海灘風大浪急,原本遊客極少,一般只有當地喜歡原始風光的衝浪高手才會來冒險,出事之後,警方做過通報和風浪預警,於是這段時間也很少再有人過來了,只剩下礁石上的人陪著這片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凝成了一幅畫。
遠處的祈秋秋輕輕伸出手,將方屹所留下的那份心意拋入海水之中,浪花翻滾,她將過往種種一一還給方屹,然後很快就從礁石上下來了。
這片海是她的成全。
祁秋秋沒有打擾他們,她遠遠笑著衝他們揮手示意,她早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叫了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雍寧一直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聲音發澀,她明白何羨存是擔心她一個人獨處會想不開,於是搖頭說:「不會,給她一點時間。」
她相信她的勇敢和堅強,於是選擇信任卻不打擾,如同那些年,曾經的雍寧困守「寧居」,祈秋秋也給過她同樣的支撐。
夕陽西下,海邊落日壯闊。
何羨存牽著雍寧,天地之間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都沒有急著回去,一路沿著沙灘慢慢向前走。
這樣的夕陽太容易動搖人心,雍寧捂住嘴,壓抑不住心裡的難過,停在了沙灘上。
這一路她一直在想,看著這片曾經影影綽綽見過的海,她愈發忍不住。
有些話她一直藏在心裡,從當年方屹最後一次去「寧居」與她告別開始,無意之中已經種下了前因。
天涯海角之處,人似乎總是藏不住秘密。
何羨存陪在她身邊,他看出來了,從得知方屹出事的噩耗之後,雍寧一直心事重重。
此時此刻,歲月無聲,終將流向遲暮,目之所及只有瑰麗的滄海日落,這一切在雍寧的眼睛裡幻化出千萬種顏色,她摘下了墨鏡,長髮已經剪短了一些,維持著剛好過腰的長度,海風吹得人睜不開眼。
她盯著那片輝煌日落,忽然輕聲開口,向著海中逝去的人,說了一句:「對不起。」
何羨存扣住她的手,看著她問:「那時候方屹去找你,你和他說了什麼?」
「我騙了他,其實我當時已經不能預知任何未來的意外了,但我沒有告訴他,我騙他說……看見他會在國外有新的生活,會遇到一個真心愛他的人,他會擁有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我當時只是希望他能……」雍寧說不下去,所有的一切因善意而起,卻彷彿成了罪魁禍首,「我是不是害了方屹?如果我能預見這場意外,他可能根本不會選擇來這裡,哪怕我當時坦白什麼都看不見……」
何羨存把她輕輕摟到懷裡,她的臉就在他胸口,他不讓她再哭,輕而緩和地順著她的長髮按著她的肩,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
「不,你不明白。」雍寧已經想了無數個日夜,「如果我真的預見到這一切,他就不會死,秋秋也不會這麼痛苦,她說得對,只要方屹能夠平安,這輩子不管過去多久,她有她的執著,他們兩個人或許還有機會在一起。」
故事的結局千萬種,如果還有機會,或許能夠避免這一場日落。
海風很快就把人都打透了,風裡都是鹹溼的氣味,和著眼淚都混成了苦澀的味道。
何羨存擦乾雍寧的眼角,把她護在懷裡,帶著她一步一步繼續向前走。
海灘上的腳印深深淺淺,又都交疊在了一起,無論還有多少前路,他始終都是她的明天。
何羨存的聲音透著溫暖的力度,一點一點地說給她聽,「命運這東西以前我也不明白,我的手,還有你,每件事我都覺得原本不該是這樣,直到那一次你從家裡跑出去,我在靜波湖邊守了你一夜,終於想明白了。」
如果有機會重來,他依舊會答應雍綺麗,會把雍寧留在身邊,他會救她,會為了責任而挽救失落的文物,把兩個人都捲到陰謀裡,他也還是會因為雍寧的一句話而改道,發生那次慘烈的車禍,他還會受傷,也依舊還會回到她身邊。
「寧寧,命運並不是什麼玄妙的東西,只是人的選擇而已。你預見的明天,或許只是人在某一刻的選擇。明知道還有千萬種退路,可無論明天會發生什麼,你都心甘情願,你永遠都只選擇走向了同一條路。」
天漸漸黑了,漫長的海岸線彷彿永遠也走不完,全世界的夜都一樣,只有何羨存的聲音透過晦暗不明的天光,從始至終,一直在她身邊。
他握緊雍寧的手,告訴她:「我相信方屹也一樣,他明知結果也不會改變決定,你明白嗎……就像現在,我們能夠並肩走在這裡一樣。」
有些人,就算提前知道了謎底,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方向。
他們都是這樣的人,明知前路坎坷,任願慷慨以赴。
夜幕降臨,海浪的聲音漸漸遠了。
目光所及之處,山海相連,人間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