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封老爺子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老頑童,他的眼睛裡,閃現著莊嚴而智慧的光芒,彷彿身上散發著人性的柔和清輝。
祖孫倆短短幾句對白,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醫生間的交流,而對他們,那是踏過了人生路萬水千山後仍不放棄希望的一點兒痴心和一片真誠。
封家祖孫離場後,我們緊急召開了家庭會議。
選擇擺在眼前,走哪一條路,危險都如高懸頭頂的劍。
封老爺子說,他能有九成把握守若素平安。
但一成的危險,也是我們所有人無法承受和麵對的。
更不要說孩子就算活下來,有可能面臨的種種意外。
這樣的難題,根本不可能有標準答案。
從小,我性情駑鈍,不會討媽媽歡喜,活潑機靈的若素,是全家歡笑的來源,是人人離不開的小開心果。
結婚以後,她又把這種歡樂帶到了公婆家,何老師夫婦疼她寵她,連何歡都被排在了第二。
而我和若素,更是骨連著筋,血濃於水,我根本沒有想過失去她這種可能,因為根本無法接受和麵對,想一想都覺得罪惡。
何歡,我不用問他,就知道,若素是他的命。
集萬千幸運和寵愛於一身的若素,聰明、堅強、懂事、陽光的若素,怎麼會遭遇這種可怕的事情?
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只盼望時間靜止,不要去面對任何選擇與可能的悲傷。
我媽先開口了。
我媽是那種一輩子活得很硬氣的大女人性格,即使女兒遭遇了這樣的劇變,她一夜間頭髮都白了不少,但腰板依然努力挺著。
「親家,你們對小素都好,我一直特別感激,也放心。可是這事,我當媽的不能讓小素涉險,我不知道那個老醫生的來頭,但是就算只有一成危險,我也不能讓小素受著,我經不起……」
何老師激動地開口打斷了我媽的話:「親家你不要擔心,我們絕對不讓小素委屈。」
……
封老爺子的判斷並未理清大家的思緒,只讓事情變得更加迷離。
我一直握著若素的手,感覺到她手心裡全是汗。
她呆呆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忽然肚子上拱出來一塊,像一條調皮的大魚滑過,甩了甩尾巴,又消失了。
是小馬車在動。
若素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自己的肚皮上,那模樣特別無助。
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哭,但卻感覺忍得鼻酸。
我媽一咬牙:「小素,咱還年輕……」
「不!」若素大叫一聲,她向來知道媽媽的個性,很清楚她的選擇。
「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他!」她從我的手裡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捂住耳朵淚如雨下。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以前,若素可是連打針也怕的姑娘,現在卻連命都可以不要了。
我媽臉都黑了,焦躁起來,拉住一直沉默著的何歡的胳膊。
「何歡,你勸勸小素,現在去醫院,不能耽誤了!」
何歡一米八出頭的大個子,被我媽搖得晃了幾晃。
但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都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緩緩地說:「我聽小素的。她活,我陪她活,她死,我陪她死。」
明明還滿臉是淚,若素聽到何歡這一句,瞬間平靜了下來。
她說:「我們一起……」
何歡輕輕點頭,愛憐地把她摟進懷裡,柔聲說:「好,我們一起。」
幾聲驚呼,一片混亂。
我媽氣急攻心地跌倒在地。
25.我愛的人,每一個都在水深火熱裡煎熬
那天半夜,我突然接到封信的電話,說何歡喝醉了。
我趕過去的時候,發現不僅是何歡喝醉了,封信自己也不太樂觀。
「紅色、黃色和綠色……封信,你說,小馬車是什麼顏色的?」平時睿智理性的何大律師此刻正痴笑著,舉起一根手指,在封信面前慢悠悠地晃動,舌頭有些打結。
封信抬起手,啪的一下把何歡的手打落到吧檯上,雖然他努力保持著鎮定,但聽到我的聲音後,轉頭過來的動作也有一種力不從心慢了半拍的效果。
「來。」他簡短地吐出一個字,朝我勾了一下手。
是偶然嗎?竟然又是暗夜酒吧。
我不禁想起了那一次在這裡見到他的情形,那時,他像是正在墜落的太陽,任自己慢慢消失了光芒。
而我卻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拉住了他的手。
「這個人,我八年前就預約過了!」
我向著他宣佈,向著所有人宣佈,給自己壯膽。
啊,短短幾月,似時過境遷。
一種又甜又酸的情緒湧起,此時我奔向他,已不似當日那般悲壯,我知道他在等我,我急且安心。
他在等的人,是我。
封信和何歡坐在吧檯前的高椅上,面前已經堆滿了烈酒酒瓶。
我知道封信向來自律,竟不知他會喝這麼多酒。
「封信!」我又心疼又驚懼,只感覺他的臉比平時更白了幾分。
「嗯?」他的眼神有些飄忽,完全失卻了平日的犀利清冷,似乎有些茫然,他想要確定般地眨了幾下眼睛。
「安之啊。」他朝我笑,身體動了一下,就像座山一樣傾倒在我身上。
我幸好提前靠著吧檯站住了,才沒被他帶倒在地。
他的紐扣擦著我的手腕,似乎有點兒破皮了,辣辣地疼。
我卻顧不上察看,像哄小孩一樣笨拙地摟著他的腰輕輕拍了幾下他的背。
何歡已經在邊上唱上了:「我心愛的小馬車呀……」
真是活久了眼界就會大開,封醫生和何律師的這一幕太精彩。
封信自己搖晃了幾下,又坐定了。
他抬眼看我。
他本來就長得好看,但平日表情和眼神都過於寡淡清冷,因而有些疏離之氣。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竟生出幾分迷離煙火感,看得我的心怦怦怦直跳。
「這是怎麼啦?」
一邊是封信,一邊是何歡,我真是不知該顧哪頭好。
其實不問也看得出,白天做了那樣的選擇,何歡在若素面前卻只能強忍難過。
想到若素,我的心再次像浸滿了水的海綿。
會好起來的吧?一定會好起來的吧?
沒有哪一次,我這樣真誠地希望自己有信仰,可以真誠地向我的神禱告。
我愛的人,每一個都在水深火熱裡煎熬。
他們都是好人,應該得到眷顧。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他們,天堂地獄,誓死同行。
我對酒保說:「請幫我叫一下代駕。」
酒保卻道:「這位先生已經預約過代駕了,現在在外面等著呢。」
一手指了指封信。
我牽著封信,請酒保揹著何歡,一起出了門。
幸好封信還沒像何歡一樣爛醉如泥,只須牽著,就能乖乖走路。
我按著酒保的指點找到了封信的車,代駕司機是個中年大叔,果然已經在等著了。
我把何歡綁上安全帶放倒在副駕座上,暗暗祈禱他路上千萬別吐。
我再陪著封信坐在後排。
一向理性的何大律師,再度嘮叨起來了。
「封信!我跟你,這兄弟沒法做了……
「不不不我錯了,我要謝謝你親愛的兄弟……
「你小時候都叫我哥的,現在怎麼不叫了,你叫聲聽聽……
「你知道小素最喜歡我唱哪首歌嗎?我親愛的小馬車呀……」
我簡直不忍再聽,希望何歡清醒後能忘了此刻的自己,不然可能會想要殺我滅口。
封信的頭微微一偏,靠在我的肩上,我雙手摟住他,覺得安心而溫暖。
他頭髮上的香氣清新,蹭著我的臉頰,帶來異樣的酥癢。
我忍不住動了一下,他卻難得地低聲呢喃似撒嬌:「安之,別走。」
「哦。」
我不敢再動,只緊緊摟住他。
為什麼何歡喝得這麼醉,他也喝得這麼醉?
他是不是也在害怕?
我輕聲說:「我不走啊,永遠都不走。」
看到前面的代駕司機,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貼在他耳邊問:「封信,你不是叫我來開車的嗎?」
「不是……」
他語聲呢喃如孩童,含糊地嘟囔了幾聲,眼皮似有千斤重,靜靜地垂下來,如瀑的睫毛乖巧地蓋上了,像倦鳥歸林。
「只是,想你了。」
說完這句,他沉沉睡去,酒品很好,不吵不鬧。
車窗外長街捲起花香,霓虹明亮。
26.她會品嚐甜蜜,也將迎接苦澀
無論媽媽怎樣反對,若素終究是開始了由封信護理的待產之路。
我媽索性住到了何家守著女兒。
封信基本上每天會去一次何家,我反正工作時間自由,就白天陪著若素。
於是,高冷少言的封醫生每天總要同時面對我們母女三人。而我從未正式向我媽介紹過他,因為若素的事,又似乎不是最好的時機,於是他就難免尷尬。
好在他一向氣質溫潤,無論待誰都客氣而得體,因此對我媽略微拘謹倒也不顯得突兀。
而我和若素就總在他走後討論起他壓力山大的小細節,姐妹倆笑得各種風生水起。
原本小心翼翼的凝重氣氛,在這樣的小曖昧裡,被自然地化解得不動聲色,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也彷彿沒有那麼難熬和提心吊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若素也平安地度過了又一週,離預產期又近了一步。
老媽也漸漸不再繃著臉,有時和親家母一起打打小孩子的毛衣拉拉家常還能笑出兩聲來。
有一天,老媽終於忍不住問我:「封醫生……就是你物件?」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封醫生不是我物件……他現在只是若素的醫生,等他上門見您的時候,才是我物件。」
頭天晚上我回去後,我媽已經突擊詢問若素,把封信的底摸清楚了。
若素也將封信前一次婚姻的真相告訴了媽媽,經過多日的觀察,我媽原本就對封信印象很好,此時聽得內情,也不禁唏噓,慈母心發作,還紅了幾下眼眶。
這些都是若素一早偷偷跑到衛生間裡發簡訊告訴我的,所以我過來前已做好準備。
沒想到老媽沉默幾秒,嘟囔了一句:「過春節時怎麼不帶來吃飯?」
雖然早猜到了結果,但真正聽到之前一直以斷絕關係來反對這段感情的老媽這樣輕易就認可了封信,我心裡還是像有電流竄過一樣,再也調侃不起來,激動地叫了一聲「媽」,就鼻酸了。
老媽白了我一眼:「你媽不是糊塗人,相信自己的眼睛,外邊怎麼說,影響不了我。」
說著,她又嘆了口氣:「終於知道你這迷糊孩子那時候怎麼會突然那麼努力唸書,完全變了個樣子了……」
她轉過身去,我追了兩步一把從身後抱住她,把臉緊緊貼在她的背上。
我嗡聲說:「媽,等若素這事過去,我一定正式帶他上門見您。」
話是這樣說,可我媽這種實在的女性哪裡忍得住?
自從確認了封信的身份後,每天封信來時,她都會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看,只要封信一抬頭,準能看見我媽那火熱的慈母目光就在對面,任他再淡定,也免不了有點兒坐立難安。
我媽還很露骨地關心他的衣食住行。
「封醫生,多穿一點兒衣服,春捂秋凍,不要看天氣開始暖和了就穿這麼薄!
「封醫生,這是我家安之和小素最喜歡的我做的泡蘿蔔,你拿一罐回去嚐嚐。
「封醫生,中午一起吃飯吧,看你瘦的,在醫館忙得沒時間好好吃飯吧?何歡也是這樣!
「封醫生,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熬夜了,要早點兒睡……」
不要說封信,連我都快要繃不住了,尤其是可憐的若素怕動了胎氣,每天忍笑忍得直喊讓我揉後背。
封信是何等冰雪聰明的人,他立馬猜到了我媽對他的態度從溫暖的春天變成火熱的夏天的原因。
有一次我送他出門,他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主動和我說:「等若素生了,你也該邀請我去你家正式見見你父母了……」
我故意使壞,說:「哪有戀愛才半年就上門見父母的……好多程式都還沒走呢!」
我話一落,就看到封醫生英俊的臉暗了下來,有一種叫憂傷的情緒爬上了他的眉頭,簡直讓人憐愛心碎。
他低低地說:「其實,那天,你問我,圈圈不會再叫我爸爸了,我失不失落……我其實挺失落的。」
我急急表白:「你不要失落……我們很快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他很順風順水地接話,眉眼瞬間恢復和煦春風:「是嗎?可是好多程式還沒走呢……」
我哪裡見過這樣使詐的封信,他對我一個微笑都已經能讓我傻樂半天,他突然放出十萬伏的電流,我只有碎成粉末的份兒。
「我我我……你你你……」我大著舌頭窘得不知如何自處,不用看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又紅得像一塊豬肝了。
他突然近身過來,在我臉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
什麼情況!
我還在天旋地轉四肢打戰魂不守舍中,電梯已經到了。
門開了,我媽提著幾顆青菜,對著已經完全恢復了道貌岸然的封醫生說:「封醫生,中午又不留下來吃飯啊?」
我媽又對著目光呆滯一臉傻樣的我嫌棄地說:「程安之,你出門能不能把臉洗洗乾淨!」
總覺得我媽的變化也太快了……
在這樣亦甜亦苦的煎熬裡,二十天過去了。
若素提前發作,被送往急救裝置完善的預定醫院。
在所有醫生都來不及對這個孕婦的堅強表現驚歎的時候,若素已經異常順利地將小馬車提前帶到了人間。
小馬車是個漂亮的女娃娃。
在一週後若素出院的時候,她的身體各項指徵都奇蹟般地恢復到了懷孕前的正常狀態,那些異常都消失了。
而小馬車也通過了醫院所有能為新生兒做的健康指測。
她睜開了黑黑亮亮的眼睛,看著這個熱鬧的世界,咧開了粉嫩的小嘴笑。
從今往後,她會經歷很多的憂傷,更多的歡樂;她會品嚐甜蜜,也將迎接苦澀;她會愛上這個美好又殘酷的世界,不管生命何時結束,都不後悔來過一趟。
像我們每個人一樣。
封信伸出一根手指,可愛的小馬車就用力地抓住了。
她抓得那麼認真,像在感受一件珍寶,發出了甜到心顫的稚嫩聲音。
我看著封信溫柔的臉,突然好想好想生一個可愛的孩子,長得像他,性格像他,所有美好的地方,都像他。
我想,在這樣美如童話的願望面前,所有的程式,也許都可以簡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