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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Flower·天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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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剛剛回到父母身邊,本是不應獨居的,但是這些年我已經養成了深夜工作的壞習慣,媽媽看到不免心疼阻攔,所以還是堅持出來租房。

我開啟門,果然是孫婷,光著腳穿著拖鞋,失魂落魄的一把抓住我。

「土豆發燒了!我怕我怕!」她像小孩子一樣跺腳。

小土豆是她兩歲多的兒子,小傢伙虎頭虎腦,非常可愛。

平時土豆都是奶奶照顧,孫婷少有親自哺餵經驗,這會兒奶奶到其他城市探親半個月,她老公小梁又出差了。

我跟著她跑去看土豆,土豆小臉果然燒得紅紅的,喘氣很粗,間或著大哭嗆咳不止,看起來令人心疼。

「我們家奶奶一定要我現在把他送到平時最熟的醫生那裡去,不許去別的醫院。她剛才已經電話和醫生約好了,你能開車陪我去吧?」她眼淚都快滾出來了。

自從一年前孫婷自己開車出過一次事故後,她就再也不敢自己開車了。

深夜抱著生病的孩子打車又怕站在街邊吹到冷風。

我手忙腳亂換衣服,然後孫婷抱著土豆,保姆拿著其他東西,大家坐電梯下到車庫一起上車出發。

我對路還不熟,車也是孫婷的車,我第一次開。但幸好半夜車少,二十分鐘後也算順利開到了。

土豆奶奶指定的醫館是繁華地段的一棟四層建築,在周邊的大廈中,它顯得扎眼的矮小,但「風安堂」的古樸牌匾和一下車就能聞見的淡淡草藥香卻讓它為這個城市平添一份文化感。

我停車的時間孫婷和保姆先抱著土豆匆匆進去了,我看到有護士連忙開啟門,門裡漏出暖色燈光。

當醫生真的很辛苦。

我一邊感嘆,一邊泊好車跟進去,進門時瞄到一眼旁邊的玻璃,玻璃上映出自己頭髮亂糟糟。

進去後先是抓藥的大廳,一面透明的藥櫃裡陳列著各種上好藥材,另一面靠牆則是褐色的木質藥隔,莊嚴而優雅的一層層排滿至頂,我過去在香港經常見到這樣的大型中醫館,但回來後反而很少看到。

穿過大廳進入有著燈光和語聲的醫生辦公室。

背影年輕挺拔的醫生正背對著我們在觸診小土豆。

孫婷跟在他後面團團轉。

「怎麼樣?封醫生!不會燒傻吧?我婆婆不讓我給他吃退燒藥,說先抱來給你看……」

路上她已經提到過,這是全城最有名的中醫生之一,據說每天排號一百個都不夠,黃牛黨炒賣代掛號都已經炒到兩百塊一個。

「那他怎麼會半夜接診土豆?」我好奇了一句。

「這個說來話長了,其實我婆婆呀,年輕的時候可是大美人,據說被那醫生的爺爺追求過,現在人老珠黃了,人家的爺爺還念念不忘,我家土豆只要生病,總是一個電話就把他孫子給轟起來了。」孫婷口無遮攔。

但是此時此刻,那年輕醫生的背影一進入我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就無緣由的猛烈收縮了一下。

像猝不及防中,被重拳擊中,一瞬間沒有任何思考就要倒下。

封醫生。

孫婷居然沒有提到過這醫生的姓那麼特別。

她沒有給我任何心理準備。

那沉穩轉身的男人,依舊美好的面容,略帶疲憊的神情,在夢裡出現過千次萬次的臉,卻再也不敢下筆描繪,怎麼會就這樣出現在我一尺之遙的地方?

八年前,含笑的少年與面前英俊的面容如幻燈片般重合在一起。

封信轉過身想對孫婷說什麼,卻驀然見到我的樣子,面上小小的一怔。

孫婷順著封信的目光轉臉,也發現我的異樣,嚇得趕快扶住我。

封信很自然的一伸手搭住我的脈搏。

成熟而優雅的醫生。

他的手指依然溫暖,卻比八年前更沉穩有力。

「是我朋友……可能是我半夜突然把她叫起來開車太急了……安之,程安之你還好吧?」孫婷非常不安,轉頭向封信解釋。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顫抖。

我看到封信聽到「程安之」三個字的時候表情並沒有變化,他示意護士端來一杯熱水。

「坐一下定定神。」他說。

他原本語聲就沉靜,現在連那一絲少年的輕快調皮也去掉,分明是溫和語氣,卻只讓人覺得夜涼如水。

他不記得我了。

我寫了明信片給他,請他一定要記住我的名字。

但他還是那麼自然的把我忘記。

孫婷看我無事,囑我坐著,又和封信去交談小土豆的情況。

「麻黃3克,杏仁9克,芥穗12克,桔梗………」

寧靜空氣裡的語聲,如靜湖深處最溫柔的水草,穿過那麼長久的時光,穿過那麼深沉的思念,將我一點點纏繞,吞沒,擁抱。

我是何其幸運,今生得以再見。

我又是何其不幸,於君仍是路人。

我坐在封信的醫館門口的臺階上,抱著膝蓋埋著頭像一隻被棄的小狗。

我想起三個月前,我在香港接到在西藏旅行的七春打來的電話。

她是我多年來唯一保持著聯絡的朋友。

在電話裡,她的聲音因為訊號原因,有些模糊,但我知道,她一定是用的那種惡狠狠的語氣。

「回去吧,封信不在香港,他現在就在c城。前幾天有同學看到他了。」

「當年他高考後就沒有了訊息,沒有任何同學老師知道他的去向。他原本報考的兩所大學,一個在北京,一個在香港。你跑去北京那所大學一個系一個系的找,確定他沒有去北京。你就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香港那邊的大學。」

「這些年你在那邊讀書,在那邊工作,一把年紀了連個戀愛也不談,還不是想在那邊遇到他。」

她高亢的聲音到了最後,終是一聲嘆息。

「程安之,我不知道該扇你一巴掌,還是該贊你一聲好棒。你這個二逼女子,居然在挑戰世界上最強大的東西,時間……」

在那個電話後,我沒有一秒停留,開始交接我在那邊的工作,聯絡回來的事情。

彥一說,他就是在那一刻死心的。

這個城市這麼小,我才回來一天,就遇見唐嫣嫣。

這個城市又這麼大,八年了,才有同學偶然傳來見到封信的訊息。

原來他一直留在原地,而我卻傻傻的追去天涯海角。

12.讓你從此不再驚,不再苦

若素的婚禮,全是何歡一手操辦。

這個男人能力非凡,且敏感細心,這些天來對若素的呵護寵溺毫無遮掩,已經被我真正視為親人。

雖然對於他們的愛情,婚禮只是一個補充的形式,但雙方父母都是本地人,各自有不同人脈,婚禮要求就是風光。

確實是風光。

本城環境最好的假日酒店,從穹頂到椅背罩布一律是金色卻不顯俗氣,滿鋪的乾淨地毯只讓人覺得背也須挺直幾分。

何歡打點得太完美,幾乎沒有需要我這個姐姐插手的地方,我只分得兩個任務,一是陪著美麗的若素在休息室邊等邊聊天;二是交換戒指和宣誓的環節,為若素彈奏她最愛的鋼琴曲《summer》。

其實我不會彈鋼琴,只是最開始和彥一接觸的時候,他變著法子為難我,其中有一項就是要我彈《summer》哄他入睡。

我用了世界上最笨的方法,找了一個會彈鋼琴的同學教我反覆強記練習,半年後有一天我在彥一家的客廳裡流暢的彈出這個曲子的時候,我們的關係已經很好,他也已經忘記了當時給我出的難題,但我把它當成生日禮物送給了他。

他十九歲的生日。

那一天他安靜的聽完,然後抱住我號啕大哭,我嚇壞了。

但從此以後,我說什麼,他都聽從。

這個孤獨脆弱得像一片雲朵一樣的少年。

這個曲子,也成為我這個不會彈鋼琴的人,唯一會彈的鋼琴曲。我對它的熟練程度,恐怕在行家看來都幾可亂真。

這個秘密有一天說給若素聽,於是被她威脅。

「你給你的香港弟弟彈了無數次,你的親妹妹吃醋了!」她理直氣壯:「這也是我最愛的鋼琴曲,老姐你不給我婚禮上彈,我就吃了你!」

她最近很喜歡用「吃了你」這個說法,我很懷疑是何歡的影響。

但我沒辦法不妥協。

此刻,手指在琴鍵上游走,熟悉的曲子在空間裡溫柔的流動,我看著爸爸把妹妹的手交到那個成為我新家人的男人手中,不知道為什麼,鼻子一酸。

那一刻下面賓客的喧譁,遠遠傳來的孩子歡叫,服務員上菜的身影,空氣裡的淡淡菜香都不知不覺淡去。

眼淚不經意間浮上來。

我的妹妹出嫁了。

而遠方的彥一,有一天,上天也會給你這樣的幸福歸屬吧?

讓你從此不再驚,不再苦,不再對外面的世界害怕。

因為哭了,視線就有些模糊,待儀式結束,大家開始吃喝,我忽然聽得一聲大喊。

「程安之?」

我揉一下眼看去,竟然是何歡的爸爸。

「何老師?」我眨眼睛,聲音遲疑。

他穿著唐裝喜氣洋洋的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回來了?你怎麼沒發郵件跟我說?哎呀你是小素的姐姐?這太巧了吧!親上加親!……」老人本來就激動,這會兒更是紅光滿面。

真的是何老師。

因為我才回來不久,又忙於自己的工作,並沒有機會見到何歡父母,第一次相見,才知是故人。

那時我才大二,一邊陪著彥一調理身體,一邊跟他學習些古玩鑑賞知識。他對於各種年輕人喜愛的電子產品都沒有興趣,唯有對這個著迷。

我為了迎合他,也趁機學了不少。

有次去荷里活道淘貨,就遇上來旅遊的何老師。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大學老師,只聽得他旁邊一起的人這麼叫,大家交談的口音分明是c城人,我一時鄉情洶湧,求著彥一幫那猶豫不決的老人看看貨。

何老師當時看中了一個老硯臺,卻拿不準價錢,不敢出手。

在彥一不情不願的彆扭指點下,那硯臺最後以合適的價錢成交,但因為彥一的臉實在太冷場,我只好主動活躍氣氛,搜腸刮肚把我學的那點兒古玩知識全奉送給了異鄉街頭偶遇的有緣人。

不料使得豪爽的何老師對我好感倍增,最後我們越談越熱絡,索性雙方留下電郵,說保持聯絡。

回去後他真的發來郵件,他學識豐富談吐幽默,看他字句也是件愉快的事,幾年下來我們一來一去通郵無數,已成了君子之誼的忘年交,但未再見過面。

他經常會發些他淘來的寶貝古玩照片給我,我對於在另外半桶水面前售賣自己的半桶水也充滿成就感。

有時他也會寫到他的兒子。

在他的描述裡,他屬於老來得子,且是獨苗,原本寄予無限厚望,希望他也繼續文化教育行業,為何家一脈書香添磚加瓦。

誰知那小子心性頑劣,做事一意孤行,又是開網店,又是搞工廠,又是半路改讀法律,幹事沒長性,女朋友經常換,眼看已經年過三十,卻無意婚姻,存心要斷他何家香火。從小到大對於父母的話十句聽不進一句,完全是個混小子。

我現在才知道,他描述的竟然是何歡。

那個成熟能幹完美無缺的我的妹夫何歡。

我哭笑不得。

這才想起所有嚴厲父親對於兒子的期望,恐怕都是埋怨裡帶著驕傲的。

婚宴快到尾聲時我把若素交給老媽,自己去洗手間。

洗手間是那種男女入口分列兩邊,中間是共用的洗漱臺的設計。

我一邊洗手一邊想起這次回來竟然和何老師變成了親戚,命運的奇妙實在讓人感嘆。

而前晚見到封信,又是命運的何種安排?

一齣神就犯錯。

當聽到有人在背後提醒「請讓一讓」時,我才發現自己堵在了男衛生間出來的通道上。

我慌忙一讓,卻腳下一滑,高跟鞋在潮溼的地板上踩偏。

身後的人及時扶住了我。

我回頭道謝,一下子呆住。

八年前初見他時被閃電擊中的感覺重新降臨,我這才確定在命運裡有些人註定對你是個魔咒。

穿著黑色襯衣的封信繞過我,走到洗手檯邊開始洗手。

我身邊牆上就是抽擦手紙巾的盒子。

我機械的憑本能抽紙擦手。

但是我的全身都處在繃緊的狀態,我不用回頭,也能清楚的知道,水流過他的手掌,他用了洗手液,水又開始流動,停止了,他朝我走過來。

他朝我走過來?

我一偏頭,就看到他站在我面前,大概也是想拿一張擦手紙巾。而他的旁邊,站著一個撲克臉的清潔工阿姨。

阿姨小聲抱怨:「現在的年輕人太不懂事了,擦個手要扯這麼多紙…」

我這才發現自己剛才魂飛天外時一直在一張接一張的扯著紙巾盒裡的紙,此刻手上已經抓了滿滿一大把。

我見過有些中年婦女因貪小便宜,會在這種公共衛生間抽大量的廁紙回去家用,想來我現在也是這般形象。

這下連打招呼的勇氣也失去,我失魂落魄慌不擇路低頭而走。

回到大廳看到何歡和若素已經開始站在門口送客。

我走到若素身邊,還沒說什麼,就看到封信也走了過來。

走到一半,就被喝高了的何老師衝過去一把截住,猛拍其手臂。

「臭小子,回去跟你爺爺說,我兒子結婚他都沒來,我饒不了他!」

「爺爺去北京了,實在趕不回來,所以叫我代他來祝賀。等爺爺回來一定找您喝酒。」封信好脾氣的輕拍老頭的背。

我聽到若素倒抽了一口冷氣,驚訝的問:「他……他是?」

何歡低聲解釋:「他爺爺是中醫界的老泰斗人物,和我爸是好朋友。雖然退休了,但那些在京的老領導有些什麼身體不適,還是指定要他爺爺去看診。他剛才好像來晚了。」

所以若素敬酒時沒見到。

我偷偷挪動腳步往後退一點,看封信打發了何老師,又過來跟何歡祝賀告別。

「恭喜。」他的聲音很近。

恍惚間,我感覺到手被人握住,而我自覺手心濡溼,全都是汗。

竟然是若素。

她一臉好奇的側過臉小聲的在我耳邊說話。

「姐,他是封信?我們高中同校的那個封信?你以前喜歡過的那個封信?」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手機在震動,我條件反射的接起。

孟七春明亮如五月陽光的聲音從話筒裡歡跳著湧出來。

「程安之!程安之!我回來啦!我要跟你住!我要給你個大驚喜哇哈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這些年在外一邊旅遊一邊做自由職業,上次通電話還說近期不會回來的。

「你在哪?」我歡喜的叫了出來,突然間提高的聲音讓何歡封信若素都投來目光。

「一行白鷺上青天,老子擠在正中間!我正在堵車!但是馬上就快到你的地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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