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維鈞表情淡淡的,笑容清朗,在這燠熱的午後猶如一縷清風沁人心脾。喬夕顏呆呆看了兩眼,趕緊收起自己的失態,訥訥地說:「我走了啊!我還有事兒呢!」
她還沒邁步,杜維鈞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臂:「明天我約你吃飯吧。」
他用的是陳述句,不容人拒絕的口氣。喬夕顏瞪著眼睛看他兩眼,最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我懷孕了,你真的沒機會的。」
喬夕顏把杜維鈞逗樂了,他嘴角彎著很好看的弧度,牽動英朗的眉眼,清越宜人。他坦然地笑說:「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謝謝你而已,就上次的事。」
喬夕顏「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這個我就卻之不恭了!」
「每次看到我就想跑,喬夕顏小姐,我之前也只是想追求你,不是追殺你。」
喬夕顏尷尬地笑笑,恭維道:「你長得太帥了,我怕我把持不住。」
杜維鈞眯眼笑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西門鈞這個名字也蠻好聽的。」
喬夕顏翻了白眼:「喬金蓮真的蠢斃了!」
喬夕顏趕著赴薛靈泉的約,匆匆和杜維鈞道了別就走了。
她大汗淋漓地走進咖啡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薛靈泉。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用手扇風,嘴裡不覺抱怨:「怎麼靠窗坐啊,這麼熱的天,曬死了。」
薛靈泉反應有些遲鈍,半晌才抬頭看喬夕顏,見喬夕顏滿頭大汗才抱歉地說:「我坐久了不覺得熱,那我們換一桌吧?」
喬夕顏一屁股坐下去,擺擺手:「算了算了,我把簾子拉下來一樣的。」
薛靈泉沒有再說話,給她倒了一杯果茶。喬夕顏正口渴,一拿起來一飲而盡。
補完水喬夕顏覺得精神抖擻了許多,她大大咧咧地說:「這幾天都在家被供著,這不能做那不能玩,懷孕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薛靈泉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爍出羨慕的光芒,她由衷感慨:「真好。」
「好什麼啊,聽說現在還是好的,以後更痛苦。」
薛靈泉自嘲地苦笑:「我連痛苦的機會都沒有。」
喬夕顏皺眉,斥她:「胡說什麼呢?三條腿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男人滿街都是!」
薛靈泉也沒反駁她,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碌碌繁華的紅塵世事。她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看上去乖巧而安靜。
「你知道嗎?」薛靈泉輕啟嘴唇,「齊文修最初追我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有老婆。等我知道的時候,我已經深陷其中拔不出來了。他和我結婚的時候說,我是個要求很少的女人,不像他前妻總是企圖監視他,他到哪都電話不停,動輒一點小事就大鬧不休,他哄得累。」
「事實證明他是個人渣。何必還想他?」
薛靈泉搖搖頭:「感情的事就不是那麼簡單的。我最初對他那些話都沒放在心上。可是在一起越久,心就會越大,佔有慾就越強。當齊文修說我變得和他前妻一樣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厭倦我了。」薛靈泉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也厭倦自己了。」
喬夕顏越聽越難受,言辭咄咄地質問:「厭倦自己?那你想怎麼樣?」
「喬,我昨天和齊文修正式離婚了。」
薛靈泉突如其來的坦白讓喬夕顏有些措手不及,雖然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但喬夕顏還是覺得有點如鯁在喉。她頓了半天才說:「任何時候都要最愛自己,這樣才能等到一個人來愛你。」
薛靈泉笑笑:「你這個幸福的女人,真討厭。」她撥了撥頭髮,輕聲說,「我可能明後天就走了。」
喬夕顏呼吸一滯:「去哪兒?」
「別緊張。」薛靈泉笑笑,「我只是出去旅遊,散心。」
喬夕顏鬆了一口氣:「出去轉轉也好。」
「喬,我現在才發現你以前說的都是對的,第三者都沒好下場。真是血淋淋的教訓。」
喬夕顏再沒有說話,她喝了一口果茶,靜靜地看著薛靈泉,看著她在痛苦中掙扎。薛靈泉已經自食苦果,此刻她不想再在火上澆油。
喬夕顏想,女人都是奇怪的,明明知道花心的男人碰不得,卻總是忍不住幻想,自己能成為他浪子回頭的終結者,最後遍體鱗傷了才知道,終結者也許根本就不存在。
薛靈泉如是,很多很多女人如是。
女人深陷愛情的時候是沒有理智的,那些能理性地指點別人的人,要麼是沒有在愛的,要麼是愛得非常幸福的。站著說話不腰疼,每個人都有這種潛質。她也不例外。
喬夕顏惋惜地嘆息,那些轟轟烈烈要死要活的情啊愛的她真的不懂,她也曾想過若有一日也為愛奮不顧身一次,可她遇到的是徐巖,他帶給她另一種生活體驗,現在的她認為,平凡度日,若能一輩子,也是極好的。
薛靈泉的不幸讓喬夕顏越發覺得自己幸運。和薛靈泉見完面,她感慨萬千地回去,徐巖已經早早下班,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他穿著寬鬆的t恤和短褲,視覺上顯得年輕了許多,不似平時的穩重和老成。徐母正在廚房忙碌,見她回來,趕緊迎上來關切地說:「吃了嗎?身體還舒服嗎?」
喬夕顏有點窘迫,訕訕笑著回答:「還沒吃呢,就喝了點果茶。我身體挺好的,健步如飛。」
「莽撞!」徐母嗔她,「頭三個月是最危險的,可經不起折騰。趕緊去坐著。」說著就高聲喊徐巖,「過來扶你老婆去休息,一會兒吃飯!」
喬夕顏吐了吐舌頭,和徐巖隔空對望,兩人都有點無奈。
徐巖過來扶她,她覺得奇怪得要命。懷孕又不是殘疾,大驚小怪的真叫人吃不消,不過她嘴裡可不敢說。婆婆之令大於天。
「你今天跑哪兒去了?」徐巖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和薛靈泉見面了,她離婚了。」
「薛靈泉?」徐巖挑眉,「上次齊家宴會那個?」
喬夕顏點點頭:「嗯,齊文修是她前夫。」
徐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他表情有些凝重,眼神冷峻,眉頭微微地皺著。喬夕顏簡單地說著薛靈泉和齊文修的糾葛,也沒注意到徐巖的異常。
徐巖若有所思地走著,有點分神,邁錯了腳,差點把喬夕顏絆倒了。
喬夕顏嚇了一大跳,趕緊把他的手甩開:「撒開撒開,我自己走,笨手笨腳的。」
徐巖把手放了,他腦子有些亂,需要好好捋順,此刻喬夕顏在他耳邊喋喋不休他也彷彿沒聽見。
齊文修,薛靈泉,陳漫。
怎麼覺得有點不太對呢?徐巖捻了捻眉心,覺得胸口有點悶。
晚飯後,喬夕顏和婆婆說了會兒話才回房,徐巖已經洗完澡上了床。喬夕顏也沒說什麼,鑽進了浴室。
浴室地上新加了幾張防滑的墊子,拼合得很平,都是徐母給弄的,她老人家確實挺細心的。喬夕顏笑笑,懷太子是什麼感受,她算是徹底體驗到了。
洗完澡出來,徐巖正靠在床頭看電視,專心致志目不轉睛的樣子,彷彿電視是個絕世大美女,比她這個剛洗完澡的老婆更有吸引力。
喬夕顏撇撇嘴,一時起了惡作劇的念頭,不聲不響地爬上床,鑽進薄被裡,不停地往徐巖懷裡鑽。
徐巖低沉又略帶喑啞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玩火?」
喬夕顏抬起頭,往他臂彎裡鑽了鑽,故意眨眼眨得很無辜很純潔,她很清楚徐巖最不能抵抗的就是這種表情,這比魅惑更具備殺傷力。
喬夕顏看他憋得有些難受的表情,不覺哈哈大笑:「看不出來啊!徐巖,原來你是個好男人!」
徐巖乜她一眼,不屑地說:「你除了嫁給我開了回眼,任何時候都很眼拙。」
徐巖關了電視,整個人往被子裡一沉,緊緊地抱著喬夕顏,用曖昧非常的姿勢湊在她耳邊,一邊惡意地對她呵氣,一邊纏綿悱惻無比勾引地說:「這臉怎麼能不要呢,你看上我不就是看上這張臉嗎?」
「……」喬夕顏要吐了,這害喜怎麼來得這麼早!!
見喬夕顏不理他了,徐巖伸手在她頸上撩了一下:「睡了?」
喬夕顏閉著眼睛,回答:「嗯。」
徐巖笑得抖了兩下,長臂如網,將她牢牢困住,他抱她抱得很緊,熨燙的體溫貼合著她,平白讓她也熱得開始出汗。她想掙扎,但想到越掙扎越熱,索性任他去了。
徐巖把被子一拉,將兩人淹沒其中,俯下身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她,拿剛生出了細微鬍渣的下巴在她護膚有道的臉上蹭來蹭去,她素來怕癢,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抬頭反擊,一口咬在他下巴上,憋紅了臉罵他:「討厭!」
此時的喬夕顏眼波流轉,聲音軟儂,罵人的樣子更似嬌嗔,這畫面落入徐巖眼中無疑是更深的煎熬。他輕吐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
喬夕顏能感受他的隱忍,體貼的沒有再動,趕緊轉了話題說:「徐巖,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啊?」她把玩著徐巖的下巴,好奇寶寶一樣想拔他的鬍渣,但鬍渣太短,怎麼都捻不起。徐巖也不管,任她作亂。
徐巖頓了一下,想了想說:「女兒吧!」
「你口是心非吧!」喬夕顏眨巴著眼睛說,「不是說男人都喜歡男孩嗎?而且你這麼沙文主義,應該特別男權吧!」
徐巖笑笑,敷衍地親她一下:「好吧,那就兒子吧!」
喬夕顏一聽更不樂意了,瞪著他,特別委屈地說:「我就知道你重男輕女!」
徐巖哭笑不得:「你隨便生吧!不男不女我也接受!」
「去你的!少詛咒我孩子!」
徐巖算是怕了她了,無奈地說:「您老人家想生什麼都行,我都喜歡,可以了嗎?」
喬夕顏終於眯眼笑了:「這還差不多!」她剛準備歇著,又突然想起什麼,啊了一聲,「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
「你是b型血,我也是b型血,我們倆孩子豈不是2b型?」
徐巖無語,摸了摸她的頭髮,無限擔憂地說:「我只操心孩子遺傳你的智商。」
「……」
第二天一早,徐巖早早去上班了,他素來輕手輕腳的,什麼時候走的喬夕顏也不知道。她是被手機震動的聲音吵醒的。吵她瞌睡的就是天殺的杜維鈞。這小子做事情說風就是雨,昨天說「明天」請你吃飯,還就真「明天」了!
喬夕顏被吵醒的,起床氣很大,隨便抓了件衣服穿,從刷牙開始腹誹罵咧,一直罵到早餐吃完。婆婆聽說她又要出去,有點擔心,她乖乖地聽婆婆諄諄教誨完了才出去。
約定的是一家會員制的私房菜館,倒不是有多貴,只是很難預約,每天招待的客人很少,任何人都沒有特權,不能插隊,但是凡是吃過的都讚不絕口回味無窮。喬夕顏曾沾徐巖的光吃過一次,之後一直念念不忘。不想杜維鈞竟然神通廣大給預約上了,這也是喬夕顏雖然罵咧仍然出門的原因,懷孕後她變得口味更刁鑽也更饞嘴了。
杜維鈞很早就到了,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候。這是一家古怪的私房菜館,格局也很奇怪,大廳很大,卻不是用來經營的,純粹裝修來愉悅視覺。右邊有一面水牆,嘩啦啦地流瀉著清靈的水,四周爬滿了紫色的花,下圍是小格子的泥土,那都是新鮮盛開的真花,空氣中甜香怡人。包廂一格一格的,牆面全是龜裂花紋的鋼化玻璃,可以朦朦朧朧地看到坐在裡面的人的輪廓和影子,卻看不清是誰。
杜維鈞和喬夕顏被帶到一個幽靜的包廂,進去前喬夕顏看到門上掛著個牌子,標著「墨」字,她暗暗想,這兒還真是挺雅緻的。
兩人吃飯的時候也是隨便地聊著,其實也不算是太熟,但真的完全不覺得尷尬,彷彿認識很久一樣。杜維鈞說什麼喬夕顏好像都接得下去。
喬夕顏無意說到巖井俊二的時候,杜維鈞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感慨地說:「幾年前,我從警校畢業,剛剛考上警察,那時候是真的有夢。想著保家衛國除暴安良,那時候我有一個女朋友。她是個很浪漫的藝術家,我休年假和她一起去日本,她很喜歡《情書》,想去看看小樽。」
喬夕顏喝了一口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也不打擾他,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杜維鈞嘴角一直噙著一絲微笑,淡淡地說:「當時我們坐著纜車,賞著小樽初雪的景色。那時候小樽運河還沒有被大雪封喉,天空陰沉沉的,燈火迷濛,白雪皚皚,就像一幅畫一樣。」
喬夕顏不自覺地套入巖井俊二的電影,畫面感很強,小樽是一座充滿浪漫氣息的小城鎮,雖然她沒有去過,但是想必那是很美的。猶記得當初看雜誌介紹小樽時,那作者曾寫道:「北海道的浪漫小鎮中,就屬小樽最受到女性遊客的青睞。不僅因為小樽的浪漫滲透了每一個觀光旅遊景點,更因小樽空氣裡的味道都像是酸甜的戀愛滋味,異常誘人。」
當時她也曾計劃要去一次,但她一直沒有戀人,這個計劃也就一直擱置了。聽杜維鈞這麼說起,她也一時感慨了起來。
「後來呢?」她不自覺地問了一句。
杜維鈞扯動嘴角,聲音低沉而平緩:「後來她失憶了,忘記我了。」說完,他低下頭繼續吃菜去了。
喬夕顏瞪大了眼睛看著杜維鈞,老天,這麼悲傷的故事他居然能這麼平靜地講出來,她緊握著湯匙,激動地說:「怎麼會這樣?你們就這樣分手了嗎?你沒有試試去喚起她的記憶嗎?努力都沒努力過?」
喬夕顏說得太激動了,以至於沒有發現杜維鈞一直在憋笑,半晌她看到杜維鈞肩膀抖得厲害,才錯愕地問:「怎麼了?」
杜維鈞眯著眼看著喬夕顏說:「你怎麼這麼單純?這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