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豪氣地說:"不同意,就不要他了!"
"說是這麼說,真遇到這種事了,哪能這麼幹脆利落?如果你很愛他,你會因為孩子跟誰姓的事跟他鬧翻?"
她還是想不明白:"他把孩子跟誰姓看這麼重,我怎麼會愛他?"
"有可能是你先愛上他,後來才發現他那麼在意孩子跟誰姓呢?"
"那我一開始就問清楚。"
媽媽笑起來:"你怎麼問?你一開始就問他-將來我們的孩子跟誰姓-?"
她也覺得那樣挺唐突的。
媽媽說:"這些事,你嘴巴硬沒用的,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了。不過我希望你一輩子也別遇到這種事,還是找個沒有重男輕女思想的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你們生我的時候,是不是希望我是個兒子?"
"想是那麼想,有了你姐姐,再生一個,當然想生個兒子,兒女雙全嘛。但是生出來不是兒子,也照樣很高興。"
"那你們生姐姐的時候呢?有沒有希望她是個兒子?"
"沒有。第一個嘛,生男生女都行。"
"那你們怎麼給姐姐起個名字叫-丁一-呢?那不是男孩子的名字嗎?"
"-丁一-怎麼就是男孩子的名字呢?是-第一個孩子-的意思。你爸爸愛標新立異,人家給女兒起名都是花呀朵呀,他說不好,要起就起個與眾不同的名字,剛好那時黨中央老是開會,一開會廣播裡就報那些政治局委員的名字,先是按姓氏筆畫排列,總是姓-丁-的打頭,但姓丁的不止一個啊,就按名字的筆畫排列。你爸開玩笑說給你姐起個名字叫-一-,以後進了政治局可以排在前面。"
她撒嬌說:"你們偏心,給姐起了個第一的一,給我起了個甲乙丙丁的乙。我這個-乙-不就是-第二-的意思嗎?"
"給你起名-乙-也只是因為筆畫少,你爸爸說漢字裡面,一劃的字就這麼兩個,你和你姐一人一個,根本沒有-甲乙丙丁-那個-乙-的意思。"
"當然有啊,不然我怎麼總是趕不上我姐姐?"
媽媽安慰說:"怎麼趕不上呢?你們不都讀了大學嗎?你姐姐就是出了個國,但這不是時間問題嗎?你遲早也要出國的。"
"不光是出國,她找男朋友也那麼順利。"
"你也會有男朋友的。"媽媽小聲說,"那個滿大夫,我問過了,還沒結婚。"
她臉上有點掛不住:"你幹什麼呀?又在向人推銷我?"
"哪裡是向別人推銷你?媽媽怎麼會那麼傻?我的女兒這麼出色,還需要我推銷?我就是隨便問了一下他的情況。"
"難道他這麼老了還沒女朋友?"
"他哪裡老?聽說還不到三十。"
"還不到三十?我以為他四十好幾了呢。"
"他看上去有那麼老嗎?"
"他總戴著個口罩,看不清。"
"真的呢,我就沒看見過他不戴口罩的樣子,不會是臉上有殘疾吧?"
媽媽這樣一說,她越發想看看滿大夫口罩遮著的部分了。但是很可惜,一直到出院,她都沒見過滿大夫的廬山真面目,他到病房來總是披掛得嚴嚴實實的,戴著口罩,戴著白帽子,穿著白大褂,搞得她起了疑心,是不是真跟媽媽猜的那樣,滿大夫是禿頭加歪嘴?不然怎麼老是戴著帽子和口罩呢?
遺憾的是,還沒等到她來得及看清滿大夫的廬山真面目,她已經準備出院了。
她磨蹭著,捨不得走,但好幾輛計程車迎了上來,彷彿都知道她那天出院,全都等在那裡。
媽媽叫住一輛,談了價,扶她上車。
她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看醫院,然後捂住右下腹,鑽進了計程車。
回到家,又休息了兩天,她才回學校去上課,但心裡總放不下醫院和滿大夫。
有那麼幾次,她很想給他打個電話,或者去找他,就說要謝謝他。但她知道這個藉口很拙劣,哪怕真的只是為了謝謝他,看上去也不像。
但她真的不甘心就這麼消失在他的腦海裡,她想做點什麼,讓他記住她,想起她,可她實在想不出能做點什麼。後來,她安慰自己說,如果有緣分,他應該會來找她,既然他沒來找她,說明她在他心目中什麼都不是,她又何必把他當回事呢?
但他總像一個未竟的事業一樣掛在那裡,使她不能安安心心交男朋友。她覺得這主要是因為沒看見他的臉,也不知道他的身世,所以留下了一個懸念,讓她放不下心。如果看見了他的臉,發現他真的長著一張歪嘴,或許她就徹底放下他了。又或者,他有個女朋友,甚至結了婚,那她也可以放下他了。
問題就是她對他一無所知,這就讓她比較惱火了。
而最惱火的是,她沒留給他任何懸念,他看見了她的裡裡外外,還知道她沒男朋友,還是沒有主動聯絡她,所以他肯定一點也不牽掛她,早就把她當作他診治過的千百個病人一樣,徹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