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笑搖頭:「我只要找到鹿鹿。」
兩人沉默,他們沒發現,從昨天到現在,他們後面都跟著一輛凱迪拉克。但進了村莊時,凱迪拉克停到路邊,許小虎下來,躲在角落看他們。
牧嶸來找他,許小虎對他充滿惡意,任何一個男人都沒法對和心儀女孩住一起的男人有好感。許小虎更是,從小林夕落要對別人比自己好,他就不高興,他連鹿鹿的醋都吃,更何況這個人。
「我憑什麼告訴你她家的地址?」
「她走投無路舉目無親時,遇到的是我,我們是親人。」
「我從不相信男女之間有純潔的感情。」
「我也不相信,」牧嶸冷笑,眸裡有挑釁,「你別以為我看你很順眼,要不是怕她把自己逼瘋,你以為我會多跟你說一句?」
「你——」許小虎氣結,後面還是忍不住,「夕落,她這幾年過得好嗎?」
牧嶸跟他講初遇的事,她沒說出口的苦難。
許小虎越聽越恨自己,越覺得自己渾蛋,他說:「夕落以前不是這樣,她很活潑很愛笑……」
一點委屈都受不得,莫名多了個弟弟,還跟他商量了好幾套作戰方案,要把這個入侵者趕走。她現在卻什麼都忍著,咬著牙受著,她變得太多了,許小虎說:「要是你能帶她回家就去吧,見過許叔叔她會好受很多。」
牧嶸點頭,起身要走,又回頭問:「她說,十八歲之前,從不懷疑會嫁給你,那,十八歲之後,你在哪裡?」
許小虎胸口一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十八歲後他在哪裡,他在混賬!
他親眼看著夕落在別的男人懷裡哭泣,許小虎靠著牆壁,拳頭緊緊砸到牆壁,血流出來,卻不及他眼底鬱結的紅血絲,夕落,對不起。
他們的車開走,許小虎也走出來,他渾渾噩噩地開車,卻又不知道去哪裡,直到隨便走進一家酒吧,他從小厭惡酒精,今天卻很想醉一醉。
34
林微笑回到z市,更加拼命。
她像螺旋般轉個不停,上班工作,下班找鹿鹿,牧嶸和她住一起,一天都鮮少能坐著說一會兒話。他也想勸勸她歇一下,不過他也深刻地明白勸說沒用,她必須找到鹿鹿,時間不等人。
她只能不斷奔跑,與時間賽跑,她輸給命運很多,媽媽,鹿鹿,這一次絕對不能輸。
許小虎沒再找她,確切地說他不再出現在她面前。電視臺除了突發新聞,一般早上主編都會安排好大家的行程,也不曉得許小虎通過誰,得到她行程,她要沒出去跑新聞,他叫人給她送午餐。
許小虎是獨子,在寵溺中長大,從小沒碰過家務活,除了做飯。他廚藝很好,他小時候皮,和林夕落上山下海,烤地瓜摸小魚兒,林夕落喜歡吃這些小玩藝,他就做給她吃,一來二去,手藝練出來了。
他熟悉林夕落的口味,這個菜她愛吃酸還是甜,他閉著眼睛都能調出來。
他每日做好飯,叫人送過去,說是外賣,林微笑一吃就吃出來,這根本不是外賣,她叫他不要送了,那人說好,第二天又按常送過來。新聞中心的同事羨慕地問她是誰這麼貼心,林微笑應付著,想扔又捨不得。
除了送餐,許小虎像無時不刻都在她身邊,雨天放在門衛的傘,天熱送到辦公室的消暑水果,還有不時出現在桌上的小零嘴,不是那些精緻的糕點,卻是能喚起回憶,你一口我一口曾經的美味。
林微笑望著它們,總能想起很多事,大多都是甜蜜快樂的。
許小虎對她真的很好,從小他就喜歡黏著她,大了,更分不開。
她還是喜歡許小虎的,林微笑清楚,就算他曾經拉著女朋友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她也不在乎。她太瞭解他了,他被保護得很好,總有股天真勁,說是交了女朋友,可每次眼神還直直地看她,就等著她給點反應。
小虎就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可她就是想著他,和他在一起,她也能快樂得像個孩子。
這天林微笑編片子晚了,牧嶸出差了,她關燈回去。
已經很晚了,她也不急,慢慢走,沒一會兒就發現後面跟著輛車,亮著燈為她照路,開得堪比龜爬。林微笑站到路邊等,他猶豫好久才慢吞吞開過來,林微笑開車門進去,看到許小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微笑告訴他別墅的地址,請他進去。
許小虎看到別墅有些訝異,坐在沙發上打量四周。
林微笑坐到他對面:「小虎,你看到了吧,我過得很好。」
許小虎點頭,表示看到了,神情不大高興:「你和他沒什麼?」
「沒什麼。」
一聽這三個字,許小虎就鬆了口氣。說實話,他也看那小子很不順眼,第一眼就覺得欠扁。「可我和你也不會有什麼,」林微笑又說,不去管他垮下去的臉,認真地說,「你看,我連名字都改了,除了找到鹿鹿,我什麼都不在乎,所以,不要再對我好——」
「我明白了,」許小虎沒等她說完就直接打斷,「你要找鹿鹿,沒心情。」
他凝視她,兀地笑了,天真又情深:「沒事,我可以等,等你找到鹿鹿。」
「如果我一輩子沒找到呢?」
「那我就等一輩子。」許小虎不是開玩笑,神情很認真,「反正我許小虎就認準你林夕落。」
他想到什麼,又開心起來,轉了話題:「午餐好吃嗎?」
林微笑點頭,他站起來:「那我明天還給你做。」
「小虎,你不要這樣!」
許小虎根本聽不進去,他繼續說:「那我走了,夕落,你早點休息。我不喜歡你住在這裡,要是你願意,我幫你找房子,放心,不和我住一起,你是自由的。」
他往外走,又回頭燦爛一笑:「夕落,我真開心,你不是不要我。」
「我們會找到鹿鹿的。」他自信滿滿,說完就開車走了。
林微笑望著他離去,除了嘆息,還有絲絲甜蜜。
她真是自私,明明要該放開,又捨不得,況且她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牧嶸出差回來,看到許小虎仍是陰魂不散,滿腔怒氣又不能說什麼。有時也會裝作無意:「他很難忘吧?」
「我從小就認識他,形影不離。」
形影不離,牧嶸眼色一沉,一個人怎麼能有兩個影子,林微笑只要他就夠了。
但他什麼都不能說,沒了阿信的顧慮,卻出現許小虎。
這和阿信不一樣,微笑心裡有他的。她沒說,可她雙眸、神情都清清楚楚地表現出,她在乎他,很在乎,而自己,只是她的親人。她看他,四年後,還是這麼純粹,疼惜關心,也僅限於此。
他只能卑鄙地想,起碼林微笑沒有離開,仍跟他住在一起,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遠遠比許小虎多……可又如何?
阿信笑他:「這麼隱忍,不像你的風格。」
牧嶸沉默,想想,罷了,她開心就好。
並不是所有的感情要生死不休,圖個結果。他並不羨慕阿信的生死不離,因為哥一個人活得太苦了,愛情還是兩個人剛剛好。
阿信大笑:「牧家的男人都情深,就是女人太寡情。」
他揹著大提琴去海邊,牧雪啊牧雪,你再不來,我都要恨你了。
林微笑一無所知,兩個男人為她暗自較勁,黯然神傷,她只想找到鹿鹿。
她經常和牧嶸去小王子,看患自閉症的孩子。治療是長期的過程,他們能教孩子融入社會,努力自立,但社會很難真正接受他們。相對正常人,他們總有些怪異,林微笑想起小時候和王胖子打架,其實他們沒有傷害過誰,只是有一點點不同。
她在小王子當義工,講邪惡地球人與星星村小王子的故事,給他們唱歌,小時候的兒歌,也會唱周杰倫的《蝸牛》,孩子們歪著腦袋,自己玩玩具,很少幾個在聽。他們和鹿鹿一樣,對這世界毫無反應。
不過林微笑還是喜歡這裡,她的心特別寧靜,大概是因為在贖罪吧。
牧嶸望著她,會過來說:「小朋友,給我們的蝸牛姐姐一點掌聲好不好?」
孩子們很給面子,拍著小手,他們很喜歡他。牧嶸受過專業教育,他比林微笑有辦法,在這裡,他經常穿得柔軟又鮮豔,像一株移動的小樹苗,細心溫柔地照顧孩子。誰曾想到,最初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如今會變成一個和風細雨的青年,抱著孩子,教他們說話時,溫柔得能讓人心軟。
不過林微笑經常中途接個電話,就急急忙忙離開。記者就是如此,隨時要準備出發。
今天又是這樣,牧嶸在後面喊:「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你等會兒不是有事要出差嗎?你忙!」
這次情況比較緊急,西區一家幼兒園發生火災,林微笑趕過去,現場已是一片火海,西區差不多是z城的貧民區,以外來工和本地低保戶為主。她來過幾次,大多是低矮的棚戶,臨時搭建,錯綜複雜,每次颱風過境,西區總會有死傷事故。
火災的幼兒園是傢什麼都沒有的黑戶,學生大多是附近外來工的孩子。父母白天要上班,沒空管他們,就扔給幼兒園。幼兒園為了賺錢,孩子不斷招進來,但老師還是那幾個,根本照顧不過來。
幼兒園附近是個很大的垃圾場,今天風大,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燒了起來,火災時間又是午休。等老師發現,已來不及,孩子們的哭聲,火警的鳴報聲,火燒著垃圾噼裡啪啦。現場亂成一片,風太大了,火勢不但控制不住,還在繼續蔓延,搭建棚戶的材料都是易燃物,必須轉移。
住戶不願意:「你們不去救火,來拆我們的房子做什麼?」
現場調控在做溝通:「為了大家的安全,請儘快轉移!」
林微笑舉著攝像機,跑來跑去,越是危險她越是往前衝,同事拉住她:「林微笑你瘋了,火這麼大,很危險,你知道嗎?」
林微笑一身的汗,臉被濃煙燻得灰濛濛的,她邊走邊說:「放心,我有分寸!」
她想讓人看到,在大家高唱經濟高速發展,歌舞昇平的表象下,有些人他們是這樣生存著。他們卑微無力,唯一能被提起被關注,是無助彷徨的時候,她要讓大家看到這座城市的另一面,一直被忽視的角落。
孩子不是希望嗎?他們被扔在黑幼兒園,如果不來黑幼兒園,其他正規幼兒園根本不收他們。這些對城裡人來說影響市容的棚房,被拆掉不用一會兒,卻是他們風雨飄零的家。調控沒錯,他們也沒錯,房子拆了,他們要去哪裡……
林微笑看到被燒傷的小孩,無助的眼神,覺得火燒的不是垃圾,是那種名叫希望的騙人的東西。搶救火災的過程,在其他媒體把搶救多少生命財富,現場組織多有力及時,她卻把問題聚焦在為什麼會發生火災,看到隱患為什麼不治理,房子被拆他們何去何從,她把市領導問得啞口無言。
同事回去編完片子,給她回話:「主編說要殺了你!」
林微笑很高興,主編一向嘴硬心軟,這說明片子過了。
「對了,嚴姐叫你回來,二組的人會過去!」
「沒事,我還撐得住!」
「林瘋子你——」
林微笑趕緊掛了電話,火災發生後她一直在現場,不眠不休乏得很,精神卻很亢奮。她還想追蹤下去,除了這樣,她也無能為力,她清楚,這場特大火災會讓某些人的神經繃緊一些,佔據報紙電視幾天版面,但災難過後,傷痛很快會被遺忘。
充滿隱患的黑幼兒園,不安全的棚房,還會有。這場火除了給燒傷的孩子帶來永久傷害,給失去家園的人又一次顛沛流離,終將被遺忘。救災沒有任何問題,大家都很盡心,但也僅是救災。
只有救災,沒有警醒,沒有防治。
林微笑採訪過一個被火燒傷的小女孩,她問:「姐姐,我會好嗎?不會留疤吧。」
林微笑看著她大面積的燒傷,說:「會好起來的。」
其實她明白,如果家庭無力給她植皮,這傷疤會伴隨她一輩子。當年爸爸被炸藥燒傷,她很瞭解,走出病房,林微笑站在走廊,看有錢人住豪華病房,沒錢的擠在過道上,連床位都排不上。
「知道現在的主流是什麼?」
同事疑惑地看著她,林微笑冷笑:「現在的主流是男歡女愛,高富帥。」
有時候,她真的很痛恨這世界,不公平不公正,她比誰都清楚貧窮的可怕。
以前牧嶸捉弄她,她偷偷罵過他,現在看到許小虎的卡迪拉克,仍覺得刺眼。她會想起那通被許媽媽掛掉的電話,人真的很可怕,林微笑感覺得到,她心裡住著一隻可怕的惡魔,夜深人靜就會出來嘲笑她。
能給她安寧的只有鹿鹿,鹿鹿永遠都是不染塵埃,清澈透明的。
除了報道,林微笑也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她真慶幸她的工作,能把聲音傳給上面的人聽。火勢控制下來,林微笑的身體也到一定極限,她舉起話筒,想說點什麼,千言萬語,最後只有了了幾句。
「希望我們都不要忘記這場災難。
「我現在站的這片廢墟,34小時之前,它還是272名孩子的樂園。這些孩子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叫留守兒童,進城之後,他們被稱作外來工子女。蝸居、外來工、農民工,這些詞語我們習以為常,卻忘了它們是有顏色的。
「我希望,再也不要一覺醒來大火在身邊肆虐,我希望,再也不要有這樣一天,孩子的笑聲變成恐懼的哭聲,我希望有一天,這些孩子身上沒有被貼上任何標籤,樂園是真正的樂園,藍天是真正的藍天。」
說到最後,林微笑鼻子一酸,她示意攝像可以了,卻看到攝像師驚恐的眼神。
「微笑,小心!」
一塊被燒得灰白的梁木急速墜落,她本能地舉起手臂要去擋,身體被撲倒,聽到一聲悶哼,接下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35
林微笑醒來,入眼的是白茫茫的天花板。
她全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連手都不想動。她往下看,就看到一個被繃帶包得圓圓的腦袋,露出幾根翹起來的頭髮,正趴在床邊。誰呀?林微笑動了動,那人馬上驚醒,抬起頭,驚喜地叫起來。
「夕落,你醒了?」
這座城市,會叫她夕落的只有一個,許小虎。
許小虎站起來:「我去叫醫生。」
林微笑拉住他:「你的頭怎麼了?」
「沒什麼,撞了下,縫了幾針,」許小虎不以為意,「你等著,我去叫醫生。」
林微笑想起那塊掉下來的梁木,原來推開她的人是許小虎!
醫生很快就來了,說林微笑沒什麼事,就是太疲勞了,休息幾天就好了。他囑咐了幾句就要走,又回頭說:「我有看到你的報道,小姑娘很勇敢,加油,不過也要注意身體。」
林微笑心裡一暖,這就是她選擇讀新聞的原因,能上電視,鹿鹿或許能看到她,也能幫一些人做點事。
許小虎鬆了一口氣:「夕落你餓嗎?我去叫餐,這頓先將就,下午回去給你做。」
「等等,」林微笑拉住他,「你怎麼又在那裡?」
「我前兩天回廣州,回來在電視上看到你,你同事又說你一直不休息,我就過去看看。」
「那也不該就衝過來,要是出事了怎麼辦?」
「你還敢說我,那兒還冒著煙,那麼危險,你不會站遠點。」
「一時沒想那麼多,」林微笑注意到他的繃帶,心疼地問,「疼嗎?」
「就這點傷。」許小虎毫不在乎,一臉慶幸,「你沒事就好。」
林微笑看著他,無可奈何,輕輕說了一句:「傻瓜。」
這略帶埋怨的嬌嗔,聽得許小虎心都軟了,他坐下來,直直地望著她,滿眼都是柔情,輕輕叫她:「夕落。
「你已經變成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了。」
「真的?」
許小虎點頭,他伸手摸她的頭髮,很心疼也很驕傲:「你比我們所有人都了不起。」
「我真為你驕傲!」他的眼睛黑亮亮,全是真摯和自豪,像看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林微笑被誇得有些害羞,白淨的臉浮出一抹淡淡的紅暈。許小虎是不會對她說謊的,他一向想到什麼說什麼。他靜靜地看著她,黑眼睛越來越熱烈,林微笑覺得臉有點燙,許小虎頭上的繃帶,就像戴著頂白帽子。她用手輕輕碰了碰:「真的不疼?」
「其實有點。」許小虎不好意思地說,畢竟縫了十來針,麻藥一退疼痛感就來了。林微笑想起小時候,他們倆都野,沒少受傷,會給彼此給自己吹氣,小大人般,吹吹就不疼了,她情不自禁對著傷口輕輕吹了兩下:「不疼了吧?」
溫軟的氣息拂過傷口,許小虎一顫,覺得心都在戰粟,吹得他的心又軟又麻又酸。他們以前多親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兩人坐得很近,林微笑清楚地感覺到許小虎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抬頭,眼神又期盼又羞澀,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夕落,我想親親你。」
話音剛落,他的唇已貼過來,就貼著什麼也不敢做,接觸到的柔軟在發燙。林微笑一愣,心跳了起來,這是許小虎,她閉上眼睛,放鬆下來往後倒,兩顆年輕的心在蓬勃地跳動著。許小虎抱著她,加深了這個親吻,林微笑僵硬了下,伸手抱住他的腰,摟住他。
牧嶸走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心中的女孩被抱著親吻。
他全身僵硬,拳頭已經舉起來,要打過去,理智又回來,機器般同手同腳走出去。他出差了,剛回來就聽到林微笑出事了,他走到病房外,靠著牆壁,拳頭握得緊緊的,緊得像要把所有撕碎。
該死!該死的出差!該死的許小虎!
他在心裡咒罵,閉上眼睛,他清楚地聽到心被痛苦撕碎的聲音,焚心似火。
林微笑,林微笑,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另一個聲音又在問,她憑什麼不可以這樣對你,你是她的誰?
你是她的親人,她的影子,你什麼都不是!
離開吧,可腿若千均,怎麼也抬不起來。
許久,兩人才結束這個親吻。許小虎抱著她,他覺得不是親吻,他幾乎是虔誠地吻一顆聖潔的靈魂。
林微笑抱著他喘氣,又想到什麼,兇巴巴地問:「你親過王美娜嗎?」
他那個高三的女朋友,許小虎搖頭:「沒有。」
「那其他呢,謝美娜?李美娜?陳美娜……」
「沒有!沒有!我對她們都不感興趣!」許小虎說,眼中卻閃過一絲心虛。
「最好是這樣!不然有你受的!」
林微笑狡黠地笑了,宛若十六歲那年的靈動,許小虎看得一愣,心又熱起來,對,這是夕落,夕落是他的。他幾乎不滿地說:「夕落,我不喜歡你住在那裡,搬出來吧,我給你找房子。」
「再說吧,牧嶸牧叔叔都對我很好,沒有他們,我不知道在哪兒呢。」
「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沒有呀!」
「那就讓我照顧你。」
林微笑想了想,牧嶸也大了,孤男寡女老住一起也不好。他將來也要交女朋友結婚,她想了想:「好吧,看你表現。」
「等我找到房子,就帶你去看,夕落,你喜歡什麼樣?」
「便宜點就可以。」
她對住房沒有什麼要求,高階別墅她住過,露宿街頭她也有過,心要不安,住哪裡都一樣。
許小虎已經樂滋滋盤算開了,他拍了下腦袋:「我都忘了,你餓了吧,我去打飯!」
他急衝沖走了,沒注意走廊上的牧嶸。
牧嶸整理了下心情,走了進去,笑著問:「蝸牛小姐,你真當自己的殼不會破?」
林微笑莞爾,她的臉還紅撲撲的,看得牧嶸心一陣絞痛,可他只能裝不知道,包括她計劃要搬出去。
「沒事吧?」
「放心,沒找到鹿鹿之前我會一直堅強地活著!」
牧嶸曲起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下不為例哦!」
林微笑點頭,想著等小虎找到房子再說,不過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她望著面前清俊的男子,大家都長大了。
沒幾天,許小虎就帶她去看房子,就在他那套公寓的對面。一進屋,林微笑臉就垮了,不是不好,是太好了,許小虎興奮地拉著她逛了一圈,林微笑越看越傷心,最後實話實說:「這種房子我租不起!」
「這房子我朋友的,他要出國,你住在這裡,付個友情價就行了。」
林微笑怒:「許小虎你當我是白痴嗎?」
這種一聽就是隨口想來的謊言,許小虎窘了下,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我房子都租好了,你不住也空著!」
林微笑氣結,這傢伙怎麼跟小時候一樣,任性又蠻不講理,想怎樣就怎樣,她板著臉:「許小虎,原來你家現在有錢到這種地步!」
許小虎臉一紅,看她臉色,放軟語氣:「夕落,你不會生我氣吧?」
又是這樣,小時候只要做錯事,就賴皮,眼睛水水,嗓音軟軟的,夕落,別生氣啦,夕落,我下次不敢了,要是不原諒他,他能難過一整天。林微笑有些好笑:「你這麼想我搬出來,怎麼不讓我直接和你住?」
許小虎想到什麼難過的事,輕聲說:「我是想,不過不可以。」
林微笑猛然想起她被許阿姨拉著頭髮扯下床,她有些明白他的用心,那晚許小虎說的話也在耳邊響起,「我要和林夕落一輩子」,她心一軟:「那房租先交個友情價,等找到鹿鹿再補全。」
話一說出口,又覺得矯情,許小虎眼睛一亮,恢復精神,拉著她說還要添什麼東西。房子是裝修好了,不過鍋碗瓢盆之類的還沒有,差不多了,許小虎說:「夕落你渴了不,到我那裡喝水。」
許小虎去廚房倒水,林微笑站起來,看房子的佈置。
桌上擺著幾張照片,都是他們的合影,從黑白到彩色,小時候兩人玩著一身泥,手拉手咧著嘴,都是小小矮矮,真醜;大了點,揹著書包,許小虎從後面揪她的朝天辮;初中,完全是哥們兒模樣,許小虎摟著她的肩,不難看出少年看她的雙眸全是柔光。
林微笑拿起照片,仔細看,真神奇,他們就這樣一晃長大了。
小時候總以為長大要很久,沒想到,長大就是這麼不知不覺的事。
許小虎回頭看到她,心一軟,在廚房說:「夕落,等我去買一個像你家那樣的發條時鐘,以後咱們還可以玩時間快進了。」
快進什麼?林微笑想,一晃她找到鹿鹿,全家團聚了,一晃她嫁給許小虎?
她正想得出神,背後傳來一聲怒吼。
「果然又是你這個狐狸精!
「林夕落,你怎麼陰魂不散,你是來報復我當年不借錢給你嗎?」
林微笑回頭,看到許媽媽怒容滿面地站在面前,眼睛在噴火,像要把殺她了。她手一抖,相框落在地上,玻璃裂了,把兩人的臉也割得支離破碎,就像兩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林微笑看著幾乎沒有變化的女人囁嚅著。
「阿姨!」
「不要叫我,」許媽媽大吼,過來推她,「你怎麼在這裡,出去!你給我出去!」
許小虎衝出來,看到林微笑被往外推,他上前甩開母親的手,把她護在身後:「媽,你在發什麼瘋?」
「發瘋?」許媽媽大叫,「是你快把我弄瘋了!都快要訂婚的人,還和這個人糾纏不清?」
訂婚?林微笑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許小虎眼神一閃,氣敗急壞:「我說過我不會訂婚的!我和李洛格沒有什麼!」
「你和人家談了一年的戀愛,你現在說沒什麼。」
「啊!我和你說不清楚,」許小虎氣得不行,「不信你回去問李洛格,我們真的沒什麼!」
「人家姑娘上門主動提的訂婚,你叫我怎麼問她?」
林微笑聽不下去了,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丟人現眼」,爸爸拖著她離開,「哭什麼,送上門給人作踐」。她不斷往後退,許小虎,找房子,女朋友,訂婚,自己就像一個笑話,她跌跌撞撞要離開,手被拉住,許小虎急急說。
「夕落,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林微笑用力甩開他的手:「別碰我!」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世仇,許小虎一愣,許微笑已經衝出去了。
「夕落!夕落!」許小虎還想追,被許媽媽拉住,他甩開,又去追她。
林微笑推開他,眼神冷得嚇人,她一字一頓地說。
「許小虎,你真讓人噁心!」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電梯門關上,最後一眼,她只看到許小虎傷心欲絕的眼睛。
36
電梯一關門,林微笑就無力地坐在地上。
她沒有哭,眼睛乾澀澀,什麼都流不出,她不恨許小虎,只恨自己可笑,天真。人家都要訂婚了,她還跟他來看房子,這算什麼?金屋藏嬌嗎?這四個字真讓她噁心,許小虎,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
林微笑失笑,她真幼稚,以為五年的時光不算什麼,許小虎還站在原地等她,她真的可笑到了極點,這麼有財有貌的富二代,身邊會沒有一個人。這個世界浮躁不安,她憑什麼相信許小虎心如止水不離不棄!
林夕落,你就是個笑話!全天下最可憐的笑話!
林微笑走出電梯,看到小區停的卡迪拉克,上前狠狠地踹了一腳,去死吧,許小虎!
她恨不得掏出鑰匙劃幾下,她沒這麼幼稚,她往前走,坐公交車回去。公交車上沒什麼人,她坐在末位,悲傷難過慢慢湧上來,像潮水般一下又一下拍她的心。她低頭,頭埋在前面的椅背上,怎麼回事,她連許小虎都失去了?!
她不哭,手握成拳,咬著,忍著。
等下車,公交車的人看到這個奇怪的女孩手背血肉模糊,這得多恨,才能咬成這樣。林微笑毫無知覺,她下車,望著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世界,不知道去哪裡。天地這麼大,只有她一個人無家可歸嗎?
許小虎的事,林微笑沒跟任何人講,她照常上班。
她真像女金剛,無論多少炮火炸彈,轟得她一臉血,心碎成冰渣子被碾落一地,第二天她又原地滿血復活,在帝國大廈蹦躂打飛機玩。只是接連幾天陰沉著臉,連師父都說她:「林微笑,你吃了炸藥,這麼嫉惡如仇,跟有錢人有仇嗎?」
林微笑咬牙切齒:「為富不仁,死!」
這把新聞中心嚇得,這小姑娘怎麼了,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都不好意思使喚她。
這空出來的時間,林微笑更有精力打擊報復,逮著誰誰倒霉,她精力充沛得很,就是無力應付許小虎。許小虎再來找她,她一律不見,他要糾纏不清,她叫門衛,口氣很硬:「大叔,以後你要再看到他,就報警!他是色情狂,跟蹤我!不要臉!變態!神經病!」
許小虎哭笑不得,低聲下氣:「夕落,你不要這樣,你聽我解釋!」
「你去跟警察解釋!」林微笑很橫,「別把我惹急了,告訴你,我警局裡有人!」
還真有人,阿信這幾年升職跟坐飛機似的,每次出現,都前擁後簇,比黑道大哥還有排場。
可她打發得了許小虎,對許媽媽卻橫不起來。
林微笑對許媽媽是很複雜的,小時候兩家關係真的很好,許媽媽也對她很好,許小虎吃什麼,都會給她備一份。可能是那通電話把她惹急了,後面又生出一堆事,導致現在許媽媽看到她,就一副罪大惡極的臉。
這次卻難得平靜,心平氣和地坐在面前,林微笑中午下班趕過去,坐下來就說:「阿姨,你放心,我不會纏著許小虎,他別說訂婚,就是結婚生子都跟我沒關係。」
許媽媽苦笑,一臉無奈:「夕落,我不是來和你講這個的。」
那講什麼,林微笑不解,許媽媽今天看她,完全是長輩望著晚輩的眼神,慈愛親切,像個多年不見的親人:「夕落,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為什麼又是這個問題,明明是死是活和她無關係,林微笑低頭喝水:「挺好,沒死成,還活著。」
「夕落!」許媽媽叫了一聲,有些無奈,幾乎帶著懇求,「你走後,小虎一直在找你。」
沒日沒夜地找,昏天暗地,做夢都叫著:夕落,為什麼不來找我,我可以幫你。很開朗,正青春的孩子變得陰鬱,甚至不和她說話,責怪她,媽媽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夕落,要不是你害得她聲名狼藉,她也不會走,媽媽我恨你。
聽得許媽媽心都碎了,她的兒子說恨她。
她為了他,辭了工作,一心在家裡帶他,從小一點苦都捨不得他吃,什麼都順著他的心意,他說不想讀幼兒園,因為夕落沒讀,她說好,他說怎樣就怎樣,結果呢,他說恨她。他甚至不想和她住在一起,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夕落,到了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問他去哪裡,也不說話,就冷冷地看著她。
那眼神跟冰渣子似的,冷得她打冷戰。好不容易硬把他帶到廣州讀大學,讀大學以為他想開了,成績很好,也開始幫爸爸做事,結果呢,不過是想早點賺錢,賺到錢能自立,就能去找林夕落。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林夕落有這麼大的魔力,能讓兒子這麼痴迷。
這幾年她提起林夕落都是兩個字——妖精,這個妖精一定施了什麼妖法,讓兒子魔障了。她怕兒子找不到林夕落,也怕他找到。許小虎還沒畢業,她就開始幫他安排相親,想著要遇上對眼的,就能忘了夕落。他這兩年成熟多了,不再對她冷言冷語,相親都有去,就是全沒有結果。她都快絕望了,又聽到他相中了,和一個女孩有模有樣地談起戀愛。
「我真開心,以為有個女孩能打敗你了,就想啊,林夕落你終於離開我的視線了,」許媽媽苦笑,「結果呢,他騙我的,聯合那女孩假裝談戀愛,就是為了避開沒完沒了的相親,騙了我們一年多。」
林微笑抬起頭,許媽媽繼續說:「那女孩親口跟我說的,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那為什麼要訂婚,林微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覺地抓著桌布,直覺告訴她,接下來的事情她不會想聽。果然許媽媽眼睛亮了起來:「那女孩一個月前來找我,說她懷孕了,孩子是小虎的。」
林微笑抓著桌布的手一緊,覺得被狗血噴得一臉血。真嘲諷,許媽媽完全一副要抱孫子的模樣:「大概年輕人,都有忍不住的時候,那女孩發現懷孕了,很緊張,就過來找我商量。
「李洛格真的是挺好的女孩,她實話跟我說過,和小虎都是假戀愛,不過孩子是真的,還有,她喜歡上小虎了。她不想打掉孩子,她想生下來,她說,她家庭條件好,可以養活自己和孩子,就是不想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爸爸。
「前幾天,我把小虎叫回廣州就是這事,李洛格他爸爸在廣州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和小虎爸爸關係很好。小虎爸爸生意能做這麼大也多虧他,你說這麼好的女孩,怎麼能讓她沒名沒份地生下孩子,我叫小虎和她訂婚,小虎還不願意,說自己沒做過。這小子真渾,說喝醉了推得一乾二淨,也不想人家好好的姑娘會拿自己的清白開玩嗎?」
林微笑已經聽不下去了,她憑什麼要來這兒聽許小虎的情史,他有多痴情,許媽媽有多煩惱,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她字裡行間不都在指責,林夕落你為什麼要出現在許小虎的人生裡,沒有你,許小虎人生多順暢,名媛千金,如花美眷,還有喜得貴子。
許媽媽還在說,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夕落,你也不忍心看著小虎的孩子被打掉吧?」
林微笑手一用勁,指甲硬生生被折斷,她搖頭,許媽媽笑了:「你理解就好,夕落,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善心的孩子。小虎這婚由不得他,日子我都看好了,農曆七月初七,等事情辦完,鬧一鬧孩子生出來,他也就認了。」
對呀,孩子一出生,他就認了,他們在鄉下長大,家庭理念很傳統也根深蒂固。
七月初七,七夕,真是個好日子,牛郎織女,銀河相會,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林微笑冷笑,許小虎你真把持得住,她說:「行了,阿姨,我懂得怎麼做。」
許媽媽鬆了口氣,像放下心頭巨石,愛憐地看著她:「夕落,委屈你了。」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承受不起,林微笑反而笑了:「阿姨,像你們這樣的有錢人,電視不是播,會拿張支票開個價,讓我離開嗎?」
許媽媽大窘:「這孩子,電視亂播的能信,我們家就普通家庭。」
她又一副長輩的樣子:「再說,我看著你長大,你哪是這樣的人。」
「誰說我不是,你現在要用一堆錢砸死我,我會感激不盡,」林微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如果六年錢,你肯借我錢,別說離開許小虎,就算你叫我死,我都願意。」
今天她說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話,這一句話卻是真心實意,原來她是恨的,一直都恨的。
林微笑走了出去,在門口碰到許小虎。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能讓母親親自來解釋,可惜薑還是老的辣,被反將一軍。
林微笑看著他,許小虎期盼地望著她,他沒有錯。錯就錯在他沒有守身如玉,錯就錯在林微笑眼裡容不下一粒砂,錯就錯在他們的愛情不再純白無暇,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怎麼能得世俗的祝福?
許小虎,我們再相遇就是場苦。
林微笑看著他,趾高氣揚:「好巧,還是你專程來看我的?七月初七訂婚,你媽媽連日子都幫你選好了。許小虎,你來這裡做什麼?要我祝福你嗎?」
林微笑冷笑,眼神又冷又狠:「別妄想了,我不會祝福你,許小虎,如果硬要祝福,我祝你妻離子散,不得所愛!」
她的表情惡毒得像個不得所愛的壞女人,許媽媽衝上去,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氣得連指著她鼻尖的手指都在顫抖:「林夕落,你怎麼這麼歹毒!」
林微笑硬生生受了這掌,沒什麼,爸爸那掌比這次痛多了。
她望著許小虎,一字一頓:「許小虎,我們完了!」
說罷,看也不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挺著背,昂著頭,像個永遠不會倒下去的女子。可她的愛情還有自尊都被人踩在腳下,碾碎成灰,連屍首都看不見。
37
林微笑走出去,陽光明晃晃地照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這算什麼?林夕落的人生被許小虎的狗血潑得濃墨重彩淋漓盡致,最後狗尾續貂,可笑至極!
她神情恍惚地在街頭晃盪,直到天黑了,才突然意識到她還翹班了。她回到廣電大樓,牧嶸在門口等,看到她一臉擔心:「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頭,跟他上車回別墅,晚飯也不想吃,就說煩,吃不下。
接下來每一天她都過得渾渾噩噩,她像分裂出兩個人,一個頭腦不清在半空飄,看著下面的林微笑上班努力拼命,真奇怪,人怎麼這麼會演戲,明明心痛得要死,卻還能笑得這麼開心,林微笑,真是個虛偽的騙子!
時間一天天過去,林微笑每天撕掉一頁日曆。撕到七月初五,看到後面的初七,她想也沒想,撕下來,狠狠地揉成團扔出去,又覺得可笑,難道撕了,那天就不來不存在,許小虎就不訂婚嗎?
偏偏牧嶸還問,七夕準備怎麼過。
林微笑算是找到轟炸點了,憤憤不平:「我從不過七夕,七夕除了讓商家瘋狂賣玫瑰巧克力,就是給那些男盜女娼的狗男女光明正大犯賤創造機會!」
牧嶸目瞪口呆,她最近很反常,但又很正常,實在奇怪。
七月初六,林微笑下班,在門口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許小虎站在車旁,不斷張望,失魂落魄,不復往日的光鮮亮麗。林微笑直直地從他身邊走過,他拉住她,語氣很蠻橫,不容拒絕:「上車!」
林微笑冷冷地看著他:「不想我報警,就放手。」
許小虎如言放開她,卻指著前方的牆,狠戾道:「你要不上車,我就撞過去!」
「隨便你。」林微笑繼續走。
許小虎開了車門,油門一加,車速很快,瘋了似的朝那堵牆撞過去。
林微笑看著他風馳電掣地衝出去,她嚇得跑過去,邊跑邊喊:「許小虎,你瘋了!」
刺——刺耳的剎車聲響起,車幾乎貼著牆剎住。
林微笑心都快跳起來,許小虎下車,走到她面前,臉色很平靜:「上車吧。」
林微笑怒容滿面地上車,許小虎一直很鎮定,俯身給她繫好安全帶,踩上油門,車子駛向主幹道,林微笑看到他滿足地鬆了口氣,她冷笑。
「你想怎樣?」
「帶你走。」
林微笑好笑:「你不會是想和我私奔吧。」
「私奔?」許小虎側過臉,對她笑得很溫柔,「對,我就是想和你私奔。」
他為什麼總是長不大,林微笑苦笑:「那我們能去哪裡?」
許小虎寵溺地看著她:「你想去哪裡,我就帶你去哪裡。」
林微笑有瞬間的失神,她認真地問:「我想回到小時候,你能載我回去嗎?」
許小虎沉默,好久,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往下移,撫摸她的臉:「還疼嗎?」
他溫柔得像水,林微笑鼻子一酸,委屈地問:「許小虎,為什麼你總讓我被人欺負?」
許小虎一手扶方便盤,一手抱住她摟在懷裡,呢喃著:「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林微笑靠著他,聽到他的心跳,她又沉醉了,又控制不住地犯賤了。不管了,不去想,無論許小虎帶她去哪裡,她都願意,就當這是最後一夜。丟了鹿鹿後,她一直克己,就讓她最後放縱任性一次。
其實她很喜歡七夕,鄉下不叫七夕,叫乞巧節,要拜七娘娘,是女孩子的節日。每年七夕,媽媽都會按習俗給她買新頭花,而男孩子什麼都沒有。那天她扎著新頭花問許小虎好看嗎?他都一臉不屑,難看死了,這個小心眼的破小孩。
林微笑靠著他,眼角有些酸,許小虎呀許小虎,你為什麼不能讓我託付一生?
車內很安靜,她閉著眼,許小虎斷斷續續解釋,他和李洛格沒什麼,那晚他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林微笑問他不是最討厭酒精,為什麼去喝酒,許小虎好久才說:「我看到了,你在那個男人懷裡哭。」
還是自己的錯?林微笑連哭都沒有眼淚,她說:「我想去溪邊。」
那年,天太熱,她和許小虎去游泳,把鹿鹿扔在溪邊,害鹿鹿溺水。兩人到達已經是午夜,所幸鄉下不像城裡,是有星星和月亮的地方,模模糊糊還是看得清,小溪早已乾涸,不復以往的乾淨。
林微笑轉了一圈,真是奇蹟,圓木還在,她跳上去,走得搖搖晃晃,許小虎伸出手,握住她。多年前,也是這樣,還小的林夕落問,「小虎,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最好的那種?」,他們拉了勾,從來沒有違背過承諾。
可你為什麼要讓我這麼難過,林微笑回頭,大叫一聲:「小虎!」
她像小時候那樣撲過去,許小虎抱住她,他已經能輕鬆地接住她了。林微笑緊緊抱著他,想,如果她能縱身一躍,就算是飛蛾撲火,化為灰燼,又有何懼。她抬頭,仔細看她的小夥伴,俊朗溫潤,多麼好看的男人,她踮起腳尖,閉上眼睛,用力吻他。
這近乎是一個絕望的吻,許小虎抱住她,在這乾涸的小溪,在這回不去的過去,肆意親吻,無所顧忌。林微笑想,如果能地老天荒,就讓末日在這一刻來臨,就此埋葬,可是,除了滿口苦澀,越吻她越絕望。
久到末日還是不來臨,許小虎放開她:「微笑,我們走,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都想好了,找個小地方,把車賣了,夠付房子首付,我出去工作,自食其力,簡簡單單,就很好了。」
「那你家你不要了?」
「不要了,我只要你。」
林微笑幾乎要心動了,只要她一點頭,她就可以逃脫罪孽沉重的人生。
可她不能,不找到鹿鹿,到哪兒都無法安寧,她抱著許小虎:「我想去我們上學的地方看看。」
他們去了一起讀書的小學、中學,暑假學校都沒人,他們爬圍牆進去的。林微笑坐在曾經的座位上回頭看許小虎,仿若看到年少的他們在嘻鬧,許小虎過來揪她的朝天辮,找她借作業,為她打架……
中學的停車場,竟有輛腳踏車,許小虎三下兩下解決了鎖,拉著林微笑轉圈子。穿過籃球場,許小虎投了個帥氣的三分球,夕落你怎麼這麼笨,這個都不會。穿過芒果樹林,林夕落舉著手電筒在下面喊,摘到沒有,老師快來了,從高高的主道坡飛馳而下,十六歲的林夕落抱著許小虎在尖叫,二十四歲的林微笑抱著許小虎無聲哽咽。
是你太壞,在我生命駐紮了這麼多年,又背叛我。
許小虎感受到背部被一點點浸溼,他要停下來,林微笑抽泣著:「繼續。」
騎到累了,兩人躲到教室的講臺桌下,1999年臺灣9.21大地震,這裡有很明顯的震感。有次上課,教室樓猛然搖晃起來,同學們蜂擁著往外跑,許小虎拉著她躲在講臺桌下,林夕落縮在他懷裡嚇得一動不敢動。
許小虎抱著她,在耳邊說:「不要怕,夕落,有我在。」
他膽子一向不大,那次卻出奇鎮定,後來林夕落問他怎麼不怕,他說他也怕,但她在,他要勇敢點,他是個男人。林夕落說他大男子主義,許小虎說,真的,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連死都不怕?」
「死都不怕。」
林微笑疲倦地問:「天亮了嗎?」
天亮了,就七夕了,他就是別人的了。許小虎到教室裡找到瓶墨水,用毛筆把玻璃刷黑,林微笑坐在桌上,看著他,雙腿一晃一晃,他怎麼能永遠這麼天真,天真得這麼迷人又可愛,小虎啊……
天還是亮了,林微笑也清醒了,她趁小虎沒注意發了條簡訊。
許小虎催她:「走吧,夕落,以後有機會再回來。」
不會再來了,我們也沒有以後。
林微笑後退幾步,靜靜地看著他,輕聲說:「她有你的孩子,小虎。」
「沒有的事,我喝醉了,什麼都沒做。」
「是嗎?」林微笑慘然,「一個女孩會拿自己的名節來誣陷你嗎?那晚真的沒有什麼嗎?」
許小虎沉默,本來堅定不移的眼神也變得有些踟躕。這神情看得林微笑心又碎了,她後退:「回去吧,小虎,我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不是哭一哭鬧一鬧,事情就完了,我們現在做錯事要遭到懲罰的,這是你該受的懲罰。」
她頓了頓,又說:「只是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不會。」
話音剛落,許小虎面如死灰,他要靠近她,門被推開,許媽媽來了,許爸爸來了,還有個陌生女孩,長得很漂亮,高階大氣上檔次,就是那個名媛千金吧,真是門當戶對!
林微笑說:「你們來了,我把許小虎還給你們。」
她說完就往外走,許小虎衝出去拉住她,清楚地看到她清澈的雙眸被痛劃得支離破碎,他隱約有些懂了,指責和不解全部堵在嗓子裡,他的聲音很苦:「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做,和我一起走,不可以嗎?
不可以,因為我們長大了,長大了,就不自由了。
林微笑悲傷地看著他抓著自己的手:「放手吧,今天是你訂婚的日子。」
「不。」許小虎眼淚在凝聚,堅定吐出一個字,不,這不是他期盼的生活。
「混賬東西!」許爸爸舉起手要打他,林微笑往前一步,為許小虎擋住這一掌,清脆的巴掌聲震驚了在場的人。許叔叔真的很生氣,男人的手勁就是大,這一掌打得林微笑頭昏眼花,退了一步,耳鳴得厲害。
許小虎接住她,她不著痕跡地躲開,平靜地對許爸爸說:「叔叔你不要打他,他今天要訂婚,臉上有傷不好看。」
「夕落,」許小虎要哭了,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委屈地問,「你不要我了?」
「是的,不要了。」林微笑很平靜,今晚是她最後的放縱,為了她的愛,她很任性地跟他走。她很慶幸,得到一個男孩多年不變的心,可也註定失去。小虎,原諒林夕落,她太累了,她孑然一身,一無所有,怎麼敢愛你?
愛,是需要守護。對不起,她只能做一個逃兵,她守護不了愛情脆弱的國土。她不能為了一時的長相廝守,讓你顛沛流離。她不能像你這樣永遠天真,林微笑看著他,對著她心愛的男孩輕聲說:「你忘了我吧。」
「可是——」許小虎哭了,哭得脆弱又傷心,「我愛你啊。」
他望著在場的人,他的父母,還有準未婚妻,淚流滿面,字字帶血。
「我愛林夕落。
「我要和林夕落一輩子。」
又是這兩句,六年前,他說這句,牽著她的手,這一次,她在他對面,咫尺卻天涯。
林微笑的眼淚落下來了,她恍惚答道:「怎麼辦,我們不能在一起。」
她轉身要走,又聽到許小虎在後面問。
「夕落,你是不是朋友也不和我做了?」
「是的,我不和你做朋友了,以後我們……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許小虎已經泣不成聲,他被包圍著,他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離開。
「夕落!」
林微笑沒有回頭,甚至連停頓一下都沒有,許小虎絕望了,他問自己的父母:「你們一定要這麼做嗎?」
他充血的眼睛一個個巡過他們,字字帶血:「你們這是逼我去死,許小虎死了,以後他就是一個行屍走肉。」
林微笑沒有回頭,路過許媽媽,許媽媽幾乎要叫住她:「夕——」
林微笑站定,她的臉腫起來,清晰的五條指印,狼狽到了極點,可她的眼睛是清明的,盛滿悲傷。她冷靜地望著許媽媽:「阿姨,我把小虎還給你們了,我不欠你們了,你們也別恨我。對了,上次我說錯了,我祝福你們,祝你金玉滿堂,兒孫滿堂。」
她走出來,聽到許小虎撕心裂肺的一聲嘶吼,絕望得讓人心碎。
可她還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她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只知道要逃離,離得越遠越好,直到她被拉住,被狠狠地按進一個懷抱,熟悉的氣息,很安全,林微笑陷入黑暗前,只有一個念頭。
許小虎,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