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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鹿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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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看到你就覺得噁心!

「知道我第一次見到鹿鹿,他在做什麼?他在垃圾堆跟流浪狗搶東西吃。還搶不過,被抓得一道一道血口子,對著傷口吹氣,說吹吹就不疼了。我那時就想,這麼個傻子,被人丟了,不是不要他了,而是要他去死。」

他走近一步,眼神如刀:「你丟了他,就是要他去死。」

不是的,不是的,她不是這樣想的,林微笑搖頭,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劉茫站起來:「別擺出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只會讓我更厭惡你。」

林微笑不讓他走:「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以前是我做錯了。」

「錯了?」劉茫冷笑,「你是有罪。」

「那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林微笑抬頭,她確實不清楚鹿鹿受了多少苦,可她既然找到他,就不會放手,「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是一定要見他,我是他姐姐。鹿鹿失蹤,我們有報警,如果你不讓我見他,我也會採取其他手段見到他。」

「喲,你還蠻橫的!不過也是,能把弟弟丟掉的,也不是什麼好貨色。」

林微笑又是一震,剛強裝的氣勢又被戳破,劉茫看她:「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阻止你們姐弟相認,親人再會。只是憑白無顧,讓我相信你是他姐姐,這不可能。」

「你到底想怎樣?」

「跪著,每天晚上來這兒跪著,跪滿半個月我就相信你。白天就不要來了,人多眼雜,免得有人以為我在欺負你。」

劉茫靠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不是要贖罪嗎?跪著吧,看鹿鹿會不會原諒你。你也別想報警什麼的,惹火了我,我帶他離開,讓你一輩子都找不到。」

「不要——」林微笑嚇到了。

「那就好好聽話,」劉茫站起來,皮笑肉不笑,「不過半個月,你這麼想他,應當做得到。」

「只要你不帶他走,我什麼都聽你的。」

「這樣最好,那回去吧,晚上見。」

劉茫笑容滿面地離開,林微笑看他進屋,又驚又怕,怕他真的帶鹿鹿走。她費力地站起來,又摔倒了,腿太麻了。好不容易她站起來,一步三回頭,把一直關著的手機開機,剛開機,牧嶸的電話就過來了,在耳邊炸雷般。

「微笑,你在哪裡?我找了你一晚上!」

「牧嶸,我找到鹿鹿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林微笑回到別墅,阿信也在。

兩人聽了她的話,都大吃一驚,真是機緣巧合,不過終於找到鹿鹿。阿信找f城警局要了資料。資料很少,劉茫被注意,是因為四年前販賣假畫,而且他很狡猾,每次交易都不出現,通過好幾層的中間人,非常小心。

「不過他被盯上,一旦有證據,夠他坐牢。微笑你不用理他,他叫你跪半個月,根本就是在整你。」

林微笑聽不進去:「萬一他帶鹿鹿離開怎麼辦?我找了他這麼多年,要是又不見了,我該怎麼辦?媽媽,我媽媽還在等我帶鹿鹿回家。」

最後一句把兩人勸解的話都堵住了,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鹿鹿。

「算了,」牧嶸搖頭,示意阿信不要再說,「你先去休息,我們再想想辦法。」

林微笑點頭,頭重腳輕一頭扎到床上。她本以為睡不著,結果一下子昏沉沉地睡過去。她太累了,牧嶸走進去,看到她膝蓋都腫了,黑黑的全是淤血,顯得特別的猙獰恐怖,他用熱毛巾敷著,眼裡全是心疼。

阿信看了一眼,有些不忍:「我會同f城警局聯絡,把劉茫揪出來!」

牧嶸點頭:「哥,把他們的資料給我一份。」

阿信說可以就走了,牧嶸靜靜地坐在她旁邊。其實聽到她找到鹿鹿,他腦袋有點空,這麼多年,他一直希望林微笑能找到鹿鹿。可那一刻,一個想法冒出來,她找到弟弟,是不是也要離開了?

牧嶸瞭解,她只想找到鹿鹿,至於其他,她無暇顧及。

他的心意,她是一丁點也不知,那一刻,竟希望鹿鹿永遠不要找到才好。

人啊,真是自私。牧嶸苦笑,幫她換了條熱毛巾,看著她睡顏,忍不住想。

林微笑,我清楚我比不上鹿鹿,但在你心中,牧嶸到底有沒有一席之地?

林微笑一無所知,她醒來天已經黑了,依舊去劉茫家。

她沒讓牧嶸跟著,她瞭解他,讓他跟著,他一定會阻止的。

膝蓋著地,疼痛襲來,她卻想到劉茫的話,「知道我第一次見到鹿鹿,他在做什麼?他在垃圾堆跟流浪狗搶東西吃」。林微笑跪下來,望著緊閉的門,在心裡想,媽媽,很快我就帶鹿鹿回家了。

41

就這樣,林微笑白天休息,晚上去劉家門口守著。

牧嶸看她晚出早歸,一天天消瘦,走一步都艱難,很心疼又無奈。

他遠遠跟過一次,回來開著越野摩托車狂飆了一圈,被阿信一拳打倒。

「想想有什麼能做的,別在這兒發瘋!」

他請私家偵探,自己去跟蹤劉茫,但劉茫很謹慎,而且到哪兒都帶著鹿鹿。他對鹿鹿倒不錯,細心體貼,別人對親弟弟也不一定這麼好。牧嶸看到鹿鹿,馬上想起來了,飛機場撞到的人就是他。

這世界真奇妙,可鹿鹿一點也不像林微笑口中的可愛弟弟。

在他身上,可以清楚地感到自閉症的特點,社交障礙,溝通困難,重複性規律生活。但除了自閉,這個男孩太冷了,除了會跟劉茫說上幾句話,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黑亮的眼睛除了懵懂,還有冷漠。

可他再不好,也是她弟弟,牧嶸只能和阿信一起拼命找證據。

第五天,劉茫回家,好像遇到什麼麻煩事,平時他都會停下來,冷嘲熱諷幾句。今天直接開進去,把門甩得發出好大的聲響,一回去就咒罵了不停。

「廢物!一群廢物!」

他感覺得到,被盯上了!不止f城的警察,還有其他,這幾天他走到哪兒,都感覺有人在跟蹤。他一向小心,但再小心也有疏漏的時候。

唉,煩!劉茫把自己扔進沙發上,看坐在一邊的鹿鹿。

他在看天氣預報,他每天都要看天氣預報。劉茫起身,坐過去,親暱地摸他的頭髮:「鹿鹿,你這麼喜歡看天氣預報?」

鹿鹿仍盯著電視:「晚上會下雨。」

總是這樣,答非所問,不過劉茫很滿足了,一開始鹿鹿一句話也不說。

還記得那時候撿到他,他還小小的,現在長這麼高。劉茫是真心喜歡鹿鹿的,他離家四處流浪,看夠了社會的骯髒和成人的齷齪。只有鹿鹿,永遠乾淨純白。鹿鹿說他是外星人,對,他就是外星人,只有外星人才沒地球人這麼邪惡。

我才不會讓你離開我,劉茫想,他捏捏他的臉:「餓不,哥哥去做飯。」

劉茫去做飯,出來,看到電視正播一檔節目,《平凡的世界》。戴著面具的女孩黑眼睛蓄滿淚水,哽咽地問「鹿鹿,你在哪裡」。劉茫臉色不善地走過去,「啪」地關掉電視,回頭看鹿鹿,他仍乖乖坐著,無意識地重複。

「媽媽死了,媽媽死了……」

眼淚從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出來,他沒察覺到哭了,只是本能地流淚,為母親的死傷心。或許他連死是什麼都不懂,也不懂傷心,劉茫走過去,摟著他:「沒事的,鹿鹿,你還有我,還有哥哥。」只要有我就夠了。

劉茫看到外面仍跪著的林微笑,真是十分十分礙眼。

午夜下起雨,林微笑被冷醒,豆大的雨打在身上,又冷又痛。她冷得直打戰,只祈求雨快點下完,結果雨越下越大,幾乎是傾注而下,稍遠點都看不清。

鹿鹿也被驚醒了,他看到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這個人是陌生又熟悉,見到她,心裡總有絲絲歡喜。他真想走過去,但心裡又有股怨恨在阻擋他。可雨這麼大,他看著雨,隱約想起小時候,他固執地站在雨中,有人過來拉他,一遍遍地說。

「鹿鹿,淋雨會感冒的,快跟姐姐進屋。」

姐姐……

鹿鹿起來,要下床,被拉住,對上劉茫陰霾的眼神:「你要去哪裡?」

鹿鹿不解,他為什麼不高興,可是雨真的好大,他指著窗外:「下雨了。」

劉茫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林微笑,一股怒氣湧上來:「不用管她。」

不行,鹿鹿搖頭,固執地要下床。他要想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劉茫沒辦法,撐了傘出去,本來只是想送把傘,但看到林微笑欣喜的眼睛,他改變主意了。

「進來吧!」

林微笑受寵若驚地跟他進屋,滿心的期望,她打量了下四周,沒有鹿鹿。

「他在睡覺,」劉茫坐在沙發上,蹺著腿,第一次正眼看她。她很狼狽,全身溼透,像一隻落水狗,但無論她再可憐,他也不會同情她。他心裡有了主意,問,「如果讓你們見面,你想怎樣?」

林微笑想了想,還是說實話:「我想帶他回家。」

「回家?」劉茫好笑地看她,「明明是你先不要他的,現在又想帶他回家。」

「算了,我不要跟你爭辯這些,」劉茫擺手,「跟我過來。」

他走到書房,推開櫃子,下面竟有個地下室,畫具,畫板,應有盡有,大大小小七八張畫,有些畫完了,正在晾乾,有些還沒畫完,但無一不是名畫,畫得非常逼真,以林微笑外行人來看,根本看不出差別。

劉茫抱著手,挑眉問:「知道這些是誰畫的嗎?」

林微笑瞪大眼睛,許久才猜測道:「……鹿鹿?」

「跟聰明人講話就是不費勁。這幾年,我們就是靠鹿鹿的畫活下去,他畫假畫,我再委託地下拍賣行賣出去。別跟我說我在利用他,要不是我,你弟弟早就死了,你以為有自閉症的小孩能獨自活著?」

「我——」林微笑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也不要說會報答我,我只問你一句,你真的想要鹿鹿跟你走?」

林微笑拼命點頭,劉茫說:「那去自首。」

「啊?」

「去自首,說畫畫賣畫的都是你,只要你肯去自首,我就讓鹿鹿回家。」

劉茫靠近她,繼續說:「你不是一直在找鹿鹿嗎,不是說要報答我嗎,現在我的要求就是這個,如果你肯替我去自首,我就把鹿鹿還給你。」

「可是鹿鹿——」

「就是為了鹿鹿,想想,你也不想鹿鹿過著逃亡的生活吧?」

劉茫說完,留下一句「你好好考慮,天亮我要答案」就出去了。

林微笑茫然地坐在畫室,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劉茫蠱惑性的聲音,「去自首吧」。她要代替他去自首,就會入獄,那什麼都沒了,但要不去,劉茫肯定不讓她見鹿鹿,她感覺得到,劉茫很厭惡她。

怎麼辦?林微笑坐在畫室,看著空白的畫紙,想起小時候她在紙上一筆一筆塗顏色,十二種顏色,像一道十二色的彩虹,多美。她痴痴地想著,天亮了,可陽光照不到地下,她走出去:「我答應你。」

林微笑聽到自己的聲音,劉茫露出得意的笑容:「一些資料我會傳給你,背熟悉了就去自首。鹿鹿在花園,你可以去見他一面,一面的話,五分鐘就夠了吧。」

林微笑聽得怒火上躥,走了幾步又回頭:「劉先生,我感謝你救了鹿鹿,但你真是個人渣。」

「比起人渣的我,那丟了親弟弟的你,又是什麼?」

劉茫反諷,林微笑沉默,走了出去,雨過天晴,天空一片湛藍。

鹿鹿在花園裡跑來跑去,他跑到牆角,把出來散步的小蝸牛放到溼潤的土地上,樹葉上。林微笑看到這一幕,幾乎要哭了,是鹿鹿,只有鹿鹿才會帶蝸牛回家,而且他沒有變,他還是這麼善良。

她走過去,伸手:「鹿鹿……」

鹿鹿後退了一步,不讓她碰,卻沒走開,黑亮的眼睛靜靜地看她。

六年了,那個努力的少女長大了,變成一個堅強的女孩,懵懂天真的孩童也變成冷漠的少年。時光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跡如此明顯,改變了他們的相貌,也改變了他們的眼神,都蒼老得太快。

林微笑望著他,有很多話要說,卻堵在嗓子眼裡,哽咽著,唯有雙眼蓄滿淚水。鹿鹿面無表情,孩童時全心的信賴和依靠全然不見,他看她,就像看一個陌路人,這眼神讓林微笑的心都碎了,是她親手把他眸裡的信任打碎的。

「鹿鹿——」

劉茫在那邊喊:「林小姐,只剩下三十秒。」

這個人渣!林微笑蹲下來,學著他,把小蝸牛放到潮溼的土地,輕聲說:「鹿鹿,你等著,姐姐很快就帶你回家。」

她強迫自己轉身離開,路過劉茫,他淡淡地道:「林小姐,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林微笑走出去,看到牧嶸的車,他在車外等著,手裡拿著一把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總是對自己這麼好,林微笑走過去,突然伸手抱住他,強忍著滿腔的苦澀。

「牧嶸,我們是親人,對吧?」

「對,我們是親人。」

牧嶸說,這個懷抱太意外,他很不解,卻又有些貪念。

林微笑抱著他,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遇見他,可惜不能再繼續。

42

劉茫的資料很快就通過電子郵件傳過來。

一些應付警察的資料,不得不說,劉茫這人極其聰明,很完美地做成林微笑參與的假象。

郵箱後面,是淡淡的一句。別動什麼歪心思,我想你懂什麼叫人去樓空。

林微笑握著拳,她不敢冒風險。她不是一個人,阿信、牧嶸都會幫她,可她不敢,她只能採用最笨的方法,聽從劉茫的擺佈。也沒什麼,不過在獄裡待幾年,等出來,就能爸爸鹿鹿團聚了。

好事多磨,只要能團聚就夠了。林微笑安慰自己,至於她的人生,她不去想。從把鹿鹿丟下的那一刻,她就沒有自己的人生。

林微笑約牧嶸去買東西,她說劉茫答應她,很快就能讓她見鹿鹿,她要為鹿鹿買禮物。衣食住行,她要給鹿鹿買新衣服,小時候鹿鹿總穿她的舊衣服,現在她能賺錢了,可以給鹿鹿買新衣服了,牧嶸和鹿鹿的身高差不多,她帶他去幫忙試衣服。

「這是你的榮幸,能我和弟弟一樣帥。」

「我怎麼覺得我更帥一點,」牧嶸對著鏡子,嘖嘖稱讚,「真是帥得不行。」

他很高興,和許小虎分手後,林微笑一直不開心,現在終於找到鹿鹿,況且這種被拉著滿商場試衣服,他會有種女朋友幫男朋友買衣服的錯覺。就是會不會買太多?買完夏裝,買冬裝,最後又在老年服裝店停下來。

林微笑站在門外:「我還沒給爸爸買過衣服,不知他瘦成什麼樣子。」

牧嶸心一酸,拉她進去:「沒事,等你帶鹿鹿回家,就可以慢慢把你爸養胖!」

「對呀!」林微笑笑了,「很快我們就可以團聚,爸爸看到鹿鹿一定很高興。」

她眨眨眼,把眼淚眨回去,進店仔細挑衣服。

爸爸沒出事前,是很騷包的,穿得年輕精神,出事後就隨便了。其實爸爸就是爸爸,再怎樣也是很帥,林微笑一件一件往牧嶸身上試,可惜媽媽不在,不然媽媽也喜歡給爸爸打扮,媽媽最愛給一家子打扮。

牧嶸也耐心,他想,這就是家吧。

他的家被他弄得支離破碎,所幸,他遇見林微笑。

好不容易挑了件條紋衫衫,林微笑想想又挑了件t恤,出事後,爸爸就沒沒穿過短袖,因為傷疤太嚇人,其實有什麼關係。

買完衣服,林微笑去買畫具,鹿鹿喜歡畫畫,還有其他好多她能想到的東西。

最後,連牧嶸都累得直喊:「微笑,你壓根在屯貨。」

就是在屯貨,她不瞭解,這種詐騙案有多嚴重,想著能準備就先準備著。

劉茫答應她,她去自首後,他不會再讓鹿鹿畫假畫,他會帶鹿鹿回家,交給爸爸。

「我哪兒知道你會不會騙我?」

「我就算騙你又如何?你不按我的話去做,我就帶鹿鹿走,讓你永遠也找不到。」

她別無選擇,她在賭,賭劉茫有沒有良心。

牧嶸看她沉默,她這幾天看似正常,但總覺得有點怪,那眉打了結似的,為了鹿鹿吧。阿信那邊快要收尾,就等劉茫上套。放心吧,微笑,很快你就能和鹿鹿團聚,牧嶸沒再多想,他用力摟著她的肩向前走。

「算了,本少爺今天都歸你,說吧,還要買什麼?」

「買吃的!」

林微笑努力笑了下,拉著他繼續走。

商場的地下室是沃爾瑪,走到冷飲區,牧嶸拿了兩個可愛多。

兩人坐在長椅上,身邊放著大包小包,愉快地碰杯。

「祝林夕落早日和鹿鹿團聚!」

林微笑大笑,看身邊的大男孩,在心底說,祝牧嶸良辰美景,永生幸福。

買好能想到的東西,林微笑又偷偷回鄉下去看爸爸,爸爸似乎更老了。這次,她遠遠地看了一眼,看完就走。回到城裡,她去電視臺辭職,嚴曉明很生氣。

「你在自毀前程!」

「師父,謝謝你。」

她沒法解釋,最後心存感激地跟師父告別。

林微笑抱著東西離開,一個人走在路上。這麼久,她還沒仔細觀察過這座城,她坐在街道的長椅上,望著川流不息的車輛,忙碌的人群,浮現在腦中的卻是小村莊簡單明快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來是最好的生活。

她起身去劉茫家,她想見鹿鹿,和他好好說話。

劉茫難得不在家,鹿鹿在畫畫,以前他的畫是明快鮮豔的,現在卻出現大片大片的黑。

林微笑靜靜地看鹿鹿,他穿著一身白,看似簡單,卻都是國際一線品牌,低調的奢華,不再是那個穿著自己舊衣服站在田梗旁等待的孩子。時光多可怕,以前她盼望著能找到他,又害怕鹿鹿恨她怨她,現在她找到了,鹿鹿卻連恨她都不願,他根本不看她,他不要她了。

他還是那麼好看,白皮膚,黑眼睛,眼裡沒有一絲雜質,就是太冷了。林微笑真想抱抱他,鹿鹿,你不是這樣的,但她不敢,鹿鹿不讓人碰,他不會拒絕林夕落,但站在面前的是林微笑。

「鹿鹿。」林微笑叫他,她有很多話要講。

她想說媽媽去世了,家裡的變故,她想說,她一直在找他,找了六年,她想說,他長大了,變更好看……可最後一個字都沒說,她就這樣痴痴地凝視,眼淚在眼眶打轉,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句。

「鹿鹿,你不要姐姐了?」

因為我丟掉你,讓你顛沛流離,受盡千辛萬苦,所以你不要我了?

可是我知錯了,這六年沒有一天我好過。

眼淚再也止不住,鹿鹿回頭看了她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映出一個長大的林夕落。是不是長大了,就會變得不美好?林微笑看著弟弟,突然萬分捨不得,她不要了,她反悔了,她已經失去他六年,不能再離開他。她捨不得,一分一秒都捨不得。

就趁劉茫不在,林微笑抓住他的手:「鹿鹿,跟姐姐走,我們離開,反正沒人知道畫是你畫的。」

鹿鹿愣愣地看著她,林微笑催他:「走,咱們快走。」

她還是信不過劉茫,她可以去自首頂罪,但萬一他帶著鹿鹿遠走高飛,那該怎麼辦?她人在監獄,不可能出來找。林微笑猛然發現自己太天真,關心則亂,劉茫根本就不想讓鹿鹿回家。

「走,鹿鹿,咱們走!」林微笑抓起他,就往外走,鹿鹿手裡還拿著畫筆,被動著往前走。

外面突然警鳴大作,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荷槍實彈的警察衝了進來。

怎麼回事,他們要來抓鹿鹿嗎?林微笑嚇傻了,本能地搶過鹿鹿手中的畫筆,舉起手,大聲喊:跟我弟弟沒關係,畫是我畫的!」

牧嶸衝進來,就看到這一幕,他大吼:「林微笑,你瘋了嗎?」

有警察攔住他:「牧先生,你不要妨礙我們執法的。」

「全部帶走!」

警察過來銬住她,林微笑還在喊:「畫是我畫的,我弟弟有自閉症!」

牧嶸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銬住帶走,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這幾天,他和阿信忙著給劉茫設套,購買名畫,要劉茫本人出現。金額很大,連不會現場交易的劉茫都心動了。他們本想在現場就抓住他,但劉茫太狡猾,竟從重重包圍中逃脫,朝別墅逃過來。本以為能抓到劉茫,結果竟是如此,現場證劇確鑿,林微笑把罪攬在身上。

林微笑被帶進警車,只來得及說:「牧嶸,幫我照顧鹿鹿!」

牧嶸帶律師過來,林微笑做好筆錄,她認罪,畫是她畫的,和鹿鹿沒有任何關係。

警察不信,林微笑寫了兩個字,鹿鹿。

「你們去看畫的背面,都有這個簽名,用藥水抹一下,就可以看得到。」

此時此刻,她真感謝劉茫的資料,讓她能從容面對警察的盤問。

她也慶幸,鹿鹿的字是她教的,她能模仿他的筆跡,尤其是他的名字。她那時懂的字不多,圖簡單,就畫了圓圈當腦袋,又添了幾筆當鹿角,就是鹿鹿。這獨一無二的寫法,竟會幫到她。

就算警察懷疑,所有證據也指向她,畫就是她畫的。

錄完筆錄,警察問她:「真的是你畫的?」

林微笑點頭,她舉著戴手銬的手:「你知道嗎,我等這副手銬等了六年。」

從鹿鹿被丟,她的心就被銬上枷鎖,無處安生。

六年,她一直在等待上天的審判,現在終於到了。

被帶著離開,牧嶸拉住她:「林微笑,你瘋了嗎?」

林微笑搖頭,還是那句話,牧嶸,幫我照顧鹿鹿。除了這個,你什麼都不用對我做,真的。

不管法院會不會對自閉症患者判刑,只要有一絲風險,她就不會讓鹿鹿承受。

牧嶸一拳砸在牆上,眼睛紅得嚇人,這世界真是瘋了!老天到底要怎麼處罰他,讓他親自帶人去抓她!她理所當然為鹿鹿認罪,從來不珍惜自己,那旁人呢,一直在你身邊的我就不會心疼嗎?

鹿鹿也要做筆錄,但他不開口。有醫生過來對他做精神病鑑定,警察來來去去,但無論是誰,他都不說話。牧嶸快瘋了,他拿出耐心,對鹿鹿解釋,苦口婆心,但鹿鹿仍坐著,像座漂亮的冰雕。

最後,牧嶸望著他的眼睛:「鹿鹿,如果你不為你姐姐作證,就沒人救得了她。」

他請律師為她做無罪辯論,能出錢能出人脈的他都能幫她做。但她認罪,畫是鹿鹿畫的,除了鹿鹿,誰都無法證明。林微笑不能坐牢,她才二十四歲,這會毀了她。

牧嶸眼圈紅了:「鹿鹿,你真的忘了林夕落?」

那個疼你愛你親你的姐姐,恨著你又愛著你的林夕落?

鹿鹿沒有回答,他冰雪般清亮的眸子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林微笑坐在牢房的床上,抱著膝,穿著嫌疑犯統一穿的橘紅色衣服。她採訪過囚犯,想不到有一天,會穿著囚服等待審判。原來是這種感覺,林微笑笑了,她唯一的煩惱,是明天法官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要怎麼回答,是說林微笑,還是林夕落?

林夕落吧,自己終於可以做回能哭能鬧的林夕落了。

林微笑想起第一天到z城,下車時,她被嚇到了,人多車更多,人擠人推著她往前走。走出車站,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和底下繁華的蒼生,這裡能有她的一席之地嗎?她彷徨了,要往哪裡走。

車站有很多乞丐,大多是喪失勞動力的殘疾人。有個失去左臂的流浪歌手在唱歌,她聽過這首歌,《蝸牛》,周杰倫填詞作曲,世界展望會的主題曲。這首歌還是老師推薦的。

記得是初中,盛夏的午後,悶得要死,整個人間安靜得就像等著一場雨來驚醒。講課的老師外號兔八哥,有兩顆兔牙而得名,她裝作認真聽課,實則在桌下偷偷翻《七龍珠》,漫畫是找人借的,說好了下課了就得還他。

正看得精彩,一張字條傳過來,許小虎的字總是這麼難看。

兔八哥一直在看你。

林夕落抬頭,兔八哥眼晴正冒著火,她不捨地把《七龍珠》推到課桌內,老師繼續講課,講的就是這首歌。林夕落壓根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龜仙人小悟空龜派氣功,還趁老師不注意,回頭衝許小虎做了個鬼臉。

那時候單純,快樂也好簡單,林夕落認真地聽完《蝸牛》,上前給流浪歌手一塊錢。錢不多,卻是她少得可憐的錢的一部分。她看了一眼全家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對自己說,終有一天,我要闖一片天。

沒想到五年後的這片天,會是牢獄裡的四角天空。

但她一點都不後悔,從前她還會抱怨命運,現在她誰也不怨。三年、五年、十年……走出去,又是一片天。林微笑不會永遠在坑裡,只要她的親人還在,只要還有爸爸鹿鹿,她就不會倒下,媽媽說得對,一切會越來越好。

入夜,警察巡邏,聽到有人在唱歌,很輕,像怕吵醒人,但在黑暗裡又分外清晰。

她唱著:「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在最高點乘著葉片往前飛,任風吹乾流過的淚和汗,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待陽光靜靜看著它的臉,小小的天有大大的夢想,我有屬於我的天,任風吹乾流過的淚和汗,總有一天我有屬於我的天……」

總有一天,她會有屬於她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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