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佳期如夢》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尤鳴遠。」

會客室裡彷彿一下子安靜下來,靜得連窗外枝頭的鳥叫都能清楚聽見。是一隻灰色的小鳥,樣子很不起眼,但叫聲清脆,像一串流麗的鈴聲,搖碎震盪著空氣,婉轉動人。

佳期不知道有什麼地方自己說錯了,可是一切都不對頭,一切都不對頭了。屋子裡的氣氛彷彿一下子凝重起來,彷彿滲了膠,一點一點地凝固起來。孟和平也察覺了,說:「媽,佳期的父母離婚,跟佳期沒有關係,那時她還不懂事呢,她是無辜的。」

「我知道,」孟和平的媽媽神色冷淡地放下茶杯,重新打量了一下佳期,佳期覺得那目光已經徹底改變了,她的神色甚至比剛才還要顯得禮貌,但這禮貌裡已經多了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她的聲音也透著這種冰冷的禮貌:「尤小姐這條絲巾真是漂亮,如果我沒認錯,是愛馬仕今年的新款吧。聽說尤小姐還在唸大學,我都不知道現在的學生都這麼闊了,隨隨便便就可以繫條幾千塊的絲巾上街。」

佳期沒想到這條絲巾會這麼貴,頓時漲紅了臉,和平連忙替她解釋:「媽,那是她向室友借的,為了想來見你,打扮得隆重一點。」

「那就更要不得,現在的女孩子虛榮心怎麼這樣強。」她冷漠地掃了佳期一眼,「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媽媽平生最恨人弄虛作假,你又不是不知道。」

佳期站起來:「阿姨,我錯了。我就是想給您留一個好印象,沒想到反而會弄巧成拙,對不起。」

「算了算了,你們走吧。」孟和平的媽媽揉了揉太陽穴,「回頭我還有事,和平,你送尤小姐回去。今天你高伯母和魯伯母還說做東請咱們母子吃飯,你送尤小姐回去後,直接到軍委招待所去,我在那邊等你,可別遲到了。」

孟和平還想說什麼,佳期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輕聲說:「那阿姨您休息一下,我們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起了風,槐樹在風中微微搖晃,電臺裡在播天氣預報,內蒙古的沙塵暴不日即將襲來。佳期的嘴角無奈地上揚,天有不測風雲,就是這樣。

內蒙古,聽著彷彿十分遙遠,而車窗外的城市也只有微風,還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亞馬遜流域的一隻蝴蝶扇動翅膀,會掀起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場風暴。世界就是這樣,每一處微小的意外,後果卻令人覺得難以想像。而那隻無辜的蝴蝶,卻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佳期覺得害怕,因為不知道錯在哪裡,她無法改正,可是這錯誤眼睜睜已經帶來了極可怕的後果。

告別時孟和平忽然親吻她的面頰,他的嘴唇微涼,像新鮮的檸檬,有一種叫人心酸的清涼。他說:「佳期,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也許媽媽只是一時誤解了你,我會去說服她。」

她燦爛微笑,裝作毫不在意。可是明明知道是無力扭轉了,孟和平的媽媽不喜歡她,甚至厭惡她,那種連禮貌都掩飾不了的厭惡,令她覺得灰心絕望。

晚上的時候孟和平才來找她,她還穿著上午的衣服,那條絲巾已經還給了暢元元,所以脖子那裡顯得空空的,細長的頸下露出精緻的鎖骨,孟和平覺得她今天格外瘦,像是一片葉子,單薄得叫人心疼。

「吃了飯沒有?」孟和平問她。

她嗯了一聲,其實沒有吃。回來後全寢室的人都不在,她就忙著洗衣服洗床單洗被套,幾乎把全寢室能洗的東西全都洗掉了。從中午到黃昏,她用掉半袋洗衣粉,手泡得起了褶,可是心裡老覺得空落落的,整個人不能閒下來,彷彿一閒下來,就不由自主地難過,只好把寢室裡裡外外的地又拖了一遍,還把窗戶玻璃全都擦乾淨了。

擦窗戶的時候正是黃昏,滿天絢麗的紫霞,紫得發藍,像一方染透的絲絨。校園廣播里正在放《mylove》,和聲部分那樣美,就像這個暮春的黃昏。她踩在凳子上認真地擦著玻璃,一絲不苟地摳去每一個細小的黑點,溼抹布沾洗衣粉擦過,再用溼抹布擦掉泡沫,最後用幹抹布抹乾淨。呵著氣,每一扇玻璃都晶瑩透亮,亮得就像根本沒有。

廣播裡的歌聲悠揚:「iwonderhowiwonderwhy,iwonderwheretheyare……」

像不存在,像沒有。

「toseeyouonceagain,mylove,itrytoreadigotowork,i"mlaughingwithmyfriends……」

樓下都是去打飯打水的人,拎著各色的保溫瓶,廣播的聲音那樣嘈雜,可是沒誰留意在聽。遠處都是樹,縱橫交錯的林陰道,古老的樓幢掩映在綠樹叢中。

她把臉貼在玻璃上,冰冷冰冷的,還有洗衣粉那種新增劑的香氣,而天一分一分地暗下來。

然後,孟和平就來了。

以前她也覺得他高,但今天他彷彿又高又遠,她連仰頭望他都覺得吃力,而他的聲音都像是離她更遠了一些,她不得不微笑傾聽他的話,他說:「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跟著他一直走,風起得更大了,吹亂她的長髮,她覺得冷,可是沒有做聲。

他也一直沒有說話。

從一條林陰道到另一條林陰道,出了東門,又進了他們學校的西門。她跟著他一直走,一直走,穿行在校園裡,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就像是害怕一放手她就會消失一樣。

他攥疼了她的手指,最後才說:「到了。」

是一座小禮堂,有時藝術系表演什麼節目,或是大學藝術團排練,都在這裡舉行。不知孟和平從哪裡弄到了鑰匙,帶著她走進那黑漆漆的禮堂裡。

他開啟過道里的一盞小燈,然後將她安置在第一排中央的座位上,轉身就進了後臺。

過道里那唯一的小燈也熄滅了,她坐在靜謐的黑暗中,舞臺上追燈突然亮起,碩大圓形光圈,像是一輪雪亮的滿月,而那輪銀色月輪的中央,是一架黑色的鋼琴。

他從幕後走出來,緩步踏進光圈,就在鋼琴前坐下,佳期從來不知道他竟然會彈鋼琴,更不知道他竟然彈得這樣好。

他彈的是《山丹丹花開紅豔豔》,佳期從來不知道這首歌還可以改編成鋼琴曲,起先樂曲輕柔舒緩,像是春風拂來,黃土高原上天高雲淡,而綠意方生。中間高潮部分卻如同歡快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每一個音符輕盈地跳躍在琴鍵,彷彿一枝枝山丹丹綻開在溝壑,花開得豔紅如雲。一朵朵挨挨擠擠,直湧到視線中來。每一朵都紅得灼痛人的視線,那樣多的花彷彿海洋一般,燃遍了漫山遍野。像是火燒雲,從天上一直燒到地面,紅彤彤的,熱烈得像火一樣。

她聽不出任何指法或是技巧上的東西,只覺得整個舞臺成了一葉小舟,飄在花雨如箭的河上,而只有她自己,凝視著這夢幻般的一切。

最後的部分似乎重新舒展開來,一切如同行雲流水,重新恢復那種天高雲淡四野曠靜,只有一枝細弱卻紅豔的山丹丹,還搖曳在山谷的風裡。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之後許久許久,她才想起來鼓掌。

孤零零的噼噼啪啪的掌聲,在空落落的小禮堂中蕩起回聲。他站起來,微笑著向她鞠躬,如同最具風度的演奏家謝幕。

禮堂太空曠,隔得那樣遠,她笑著提高了聲音:「你竟然會彈鋼琴,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他站在舞臺的中央,也得提高了聲音才能讓她聽見:「我的優點還有很多很多呢。」

她說:「我知道我知道。」忍不住就笑了。

他再一次提高了聲音問:「佳期,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佳期此生永遠也不會忘記,永遠也不會忘記那間小禮堂,她站在臺下墨海似的黑暗裡,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鋼琴優美的旋律,而面前空曠舞臺上,他站在一切光源的中央,眉與眼都清晰分明,臉上的每一條輪廓,都那麼清晰分明。在雪亮的追燈光柱下,一切都清晰得反而像不真實。連他的整個人,都像夢幻般不真實,這一切都像夢境,像夢一樣美得不真實。

他問她:「佳期,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