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搖了搖頭,說:「沒什麼,我認錯了人。」
晚上接到阮正東的電話有點意外,因為已經很晚了,他又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佳期有點累了,靠在床頭就著壁燈翻著小說,聽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閒扯,說哪個護士漂亮。佳期不由覺得好笑,他連在醫院也不肯閒著,還忙著泡小護士。
阮正東說:「誰說我泡小護士了,都是她們在泡我。」
佳期被他逗笑了:「你怎麼說話跟白楊似的?」
阮正東問她:「白楊是誰?」
佳期說:「不告訴你。」
他靜默了一下,又問:「是個男人吧?」
佳期說:「是啊,還是個挺不錯的男人。」自己倒先忍不住笑起來,「是電視裡的人,你別亂七八糟地想。」
說了這句話她又後悔,果然他高興起來:「誰亂七八糟地想了啊,我從來不亂七八糟地想。」又問,「你在幹什麼?」
佳期後悔說錯了話,口氣重新淡了下去:「我在看書,就要睡了。你也早點休息,你是病人別太晚睡,就這樣了啊。」不等他說什麼,匆匆就把電話掛掉了。
其實她睡不著,從床上爬起來找了本《西班牙語詞典》背單詞,學生時代她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一旦睡不著就拿磚頭樣厚的詞典來背單詞。希望能揹著揹著就會打瞌睡,夜裡很安靜,她盤膝坐在床上唸唸有詞,覺得自己像唐僧,不由好笑。背到「bailar」這個單詞的時候手機又響了,她一看來電又是阮正東,不由覺得奇怪,但還是接了。
他問她:「你還沒有睡?」
「啊?」
「能不能下來一趟?」
她滿腦子還是彎彎曲曲的字母,有點轉不過來,傻乎乎地問:「下來哪兒?」
「到樓下來。」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跳下床拉開窗簾,初冬深夜的寒風裡,連路燈的光都是蕭蕭瑟瑟的,照著孤零零一輛計程車停在公寓樓前。
太高,看不清人,只看到黑糊糊的影子。
她匆匆忙忙套上大衣就下去了,進了電梯才發現自己除了握著手機還穿著拖鞋,可也顧不上了。出了公寓樓就看到阮正東斜倚在計程車上,他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開司米大衣,雙手斜插在衣袋中,倒真是一副濁世翩翩佳公子模樣,那樣子就像是靠著他的邁巴赫一樣悠閒。
她氣急敗壞:「你這是在幹什麼?你怎麼從醫院裡跑出來了?你還要不要命了?」
他衝她笑,口中撥出大團白霧:「上車再說吧,好冷。」
確實冷,上了車後,駕駛座上的出租司機樂呵呵:「姑娘,有話好好說,人家小夥子深更半夜地跑來,可有誠意了。」合著以為他們是吵了架的情侶啊。佳期鬱悶極了,司機說完就下車抽菸去了,車子沒熄火,發動機嗡嗡響著,暖氣噝噝地吹在臉上,她問:「你來幹什麼?」
阮正東說:「你這個人怎麼一點都不浪漫,換了別人,我這樣半夜突然帶病來訪,誰不感動得死去活來啊?」
佳期覺得哭笑不得:「你快回去好不好,真出了事我負不了責任的。」
他又笑起來,狹而長的丹鳳眼,斜睨彷彿有一種異樣的神采,在微眯的眼中只是一閃:「怎麼,你打算對我負責呢?」
佳期真的無力了:「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他彷彿理直氣壯:「我從來都很正經啊。」
佳期覺得被徹底打敗了:「醫院怎麼肯讓你出來的?你快回去行不行,你還是病人呢。」
阮正東說:「醫院就是不讓我出來,我還是使了美男計矇蔽了值班的小護士,才偷偷溜出來的呢,你還一臉的嫌棄,我容易嗎我?」
佳期哧地一笑,但馬上又收斂了笑容:「你還是回去吧,這麼晚了,又這麼冷,別凍感冒了。」
他問:「你這是關心我呢?」
佳期再度非常有挫敗感:「是,是,我十分關心你呢。有什麼話明天給我打電話,你先回去行不行?」
他忽然收斂了笑容,十分坦然地說:「不行。」停了一停,又說,「我來就是有幾句話要跟你說,說完我再回去。」
車廂裡彷彿一下子靜下來,車前端的空調口,噝噝的暖氣吹拂的聲音都清晰入耳,佳期突然覺得心慌,勉強笑了一下:「你要說什麼?」
他突然哈哈大笑:「看把你給嚇得,不會以為我是來找你借錢吧?其實我就是想讓你幫忙,給我弄幾條煙來。醫院裡不讓我抽菸,江西也不肯幫我弄,真是快要了我的命了。你說肝炎怎麼偏讓人戒菸,又不是肺炎,這些大夫,一個比一個能胡扯。」
她真被他給嚇著了,到這時才在心底鬆了一口氣,微笑:「那可不行,醫生說戒菸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可不幫你弄這個。」
他氣憤地指責她:「不講義氣,虧咱們還朋友一場,這點小事都不肯幫忙。」
她搪塞他:「那你平常抽什麼煙?我明天去買。」
其實她知道他抽什麼煙,也曾經見過幾次,白紙包裝,商標什麼的都沒有,這種煙由雲南特製特供,當年孟和平也曾送過兩條給她的父親。所以每次看到阮正東抽菸,她總會有一種茫然的傷感,可是都過去了。她也知道,這煙外面不可能買得到,所以才這樣隨口敷衍他。
果然,他想了一想:「我抽慣了的一種,外頭只怕沒有,你得幫我找人弄去。容博你認識吧,我把他的手機號碼給你,明天你找他拿去。」
容博?她想起來,就是第一回打牌說自己「前所未有」的那位容總,上次一筆業務也多虧了他幫忙,自己老總稱他為「容少」,倒是很有風度的一個人,人長得也帥,阮正東的朋友都是這樣的人中龍鳳,衣冠楚楚,無一不妥。她嘆了口氣,說:「你還是別抽菸了,就算沒病,抽菸也不好,何況現在你是病人,醫生既然叫戒菸,就戒了吧。」
他突然翻臉:「不願意就算了,我找誰幫忙弄不著?你給我下車,你別以為我缺了你就不行。」
佳期怔了一下,沒有吭聲就推開車門下去了,他是病人,喜怒無常她都可以原諒的,也不跟他計較。可是他從來沒有對她發過脾氣,這是頭一回,也不知是哪裡惹到了他。在樹後避風抽菸的司機看到她下車,把菸蒂扔了,走過來衝她笑:「話說完了?」
她點了點頭,笑得有點勉強,其實是因為冷,她沒穿毛衣,大衣裡頭空空的,風一吹直往脖子裡頭灌,冷風嗆得人想咳嗽,忙忙的就進公寓裡去了。
剛進電梯電話就響了,她看了是阮正東,真有點不想接,可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長久的寂然無聲,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呼吸,還有隱約呼嘯的車聲,想必已經在路上,可他為什麼還要打電話來?最後還是她忍不住:「有什麼事?」
他說:「佳期,對不起。」
她忙忙地道:「沒事沒事,我都已經忘了。你心情不好,衝我兩句是應該的。」
他說:「不,我錯了。」
她極力地安慰他:「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真沒在意,就一句話的事,你別放在心上啊。」
他說:「不是,我說錯了,佳期,我錯了。我今天來,其實不是為弄煙的事,我就想見一見你。佳期,我剛才說的那些全是假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我就是受不了你就那樣跟我裝,你就那樣在我面前裝傻。我就受不了……」
他停了一停,語音淒涼:「我愛你。」